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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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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壽忙說那也不見得,江南作假畫的人極其高明,多少行家裡手都被他們騙得團團轉。她跟著就說起製作假畫的種種伎倆,說的和聽的都津津有味。雖然說的和聽的都要經過亨利翻譯,但亨利好像被他倆忘卻了。直到這次拜訪結束,天壽和威廉都沒有對亨利說過一句跟亨利有關的話。告辭之際,天壽笑容滿面地向威廉揮揮小手,一句新近學會的英夷話脫口而出:”good-bye!“

亨利吃驚地回過頭,目光與天壽的眼睛一碰,天壽好像微微一顫,垂下眼簾,眼睫毛抖動得很厲害,很快再抬眼對亨利極快地一瞥,立刻回身進艙而去。

整整一夜,無論是醒是睡,亨利都在回味那道奇異的目光。它掃過亨利的時候,像火一樣熱,又像冰一樣寒,既有刻骨的愛戀、深深的歉意,又有冷酷的決心和他從未在天壽眼中看到過的可怕的憎恨……

後來,亨利再去看天壽,天壽仍然像只依人小鳥般可愛,對他還是那麼信賴,甚至更加友好,更加禮貌周到。但亨利能夠感覺得到,從前的那種依戀,那種推心置腹無猜無忌已經不在了。幾乎每次他都能在那裡碰到威廉,或是他到的時候威廉就告辭,或是他剛離開威廉就趕到。威廉已經不用亨利當翻譯了,他不知用什麼好處,收買了小杰克,幾乎成了他與天壽間的專職小通事。

昨天下午,亨利再去看望天壽,艙房裡沒有人。他從另一邊的門看出去,就看到天壽和威廉的背影,他倆正倚著舷欄觀看江景,小杰克也不在旁邊。亨利想應該走上去打個招呼,不想威廉卻用長長的胳膊摟住了天壽的腰,俯身就把嘴唇和整個臉貼在了天壽的脖子裡。亨利幾乎要喊叫出聲,那邊天壽也驚得跳起來。亨利想天壽定會扇他一個耳光,不料天壽只是推了威廉一把,嬌嗔地笑著瞪他一眼,拖長了她好聽的聲音,嬌笑著說:”幹什麼呀你……“

亨利的心像被幾隻貓爪子狠狠地抓著撕著,很痛;但越在這種時候他越顯得冷漠和冷靜,只是有禮貌地清了清嗓子。那兩人同時迅速地轉過身來,天壽的臉剎那間漲得血紅,連耳朵和脖根兒都紅成一片,驚慌地眨著眼睛,不敢看亨利;威廉卻滿不在乎地昂頭一笑,帶著勝利者的滿足,說:

”是你呀,亨利!今天你可來晚了!咱們上去喝一杯吧!布魯克船長又弄到了倫敦的金酒!……“

亨利冷靜地問候了天壽,然後朝她點點頭,便同威廉一起上頂層的客廳喝酒去了。他什麼也不問,什麼也不說,但喝了許多酒,喝得臉色發白,頭腦發暈,直至酩酊大醉,被人扶回他的醫療船上的住處。他頭痛欲裂,終於大吐特吐,經歷了他在大學學到的酒精中毒的所有症狀……這是他這輩子第一次喝醉,渾身上下胸內腹中都非常不好受。平躺上床,閉上眼睛,淚水竟控制不住地一陣一陣洶湧而出,他從沒想到,自己竟也會這樣軟弱……

今天,他覺得自己的意志和情緒都已經恢復正常,便決定找天壽正式談一次。

昨天的事情,使他的自尊受到嚴重傷害,他想,天壽今天面對他,一定會很羞愧,一定會找出各種理由來解釋她的行為,這樣他將面臨尷尬的局面;對此,他已做好了充分準備,要以紳士風度來處理和解決,儘量減少雙方的不愉快。

但一切都出乎他的意料。

聽到他的腳步聲,天壽就趕到艙門外迎候,笑容滿面地回答了他的例行問候,熟練地挽住了他的胳膊走回艙房,一面興味盎然、滔滔不絕地說起她的養父養母就要舉行的又一次聚會,時間已定在中英兩國和約正式簽字的晚上,以表示慶祝。除了上次赴會的朋友之外,還多請了一些,其中甚至還包括遠征軍皇家海軍司令巴爾克【巴爾克(sir

william

parker,1781-1866):出身貴族,十二歲即入海軍,1802年升艦長,1824年任希臘方面英海軍司令官,1834年至1841年任英國海軍部大臣。1841年5月,英政府起用巴爾克為侵華軍總司令兼海軍司令,當年8月抵澳門就任,直至戰爭結束。】先生呢!”你一定來參加吧?你教我跳那些雙人舞四人舞,好嗎?“

看她好像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過的樣子,亨利覺得納悶,心裡更加不快,於是冷冷地回答說,正式簽字後,恐怕許多船上都會舉行這樣的慶祝晚會。他的意思是說自己不一定能來測量船與會。可天壽好像沒有聽懂他的言外之意,繼續告訴他,布魯克夫人又給她買了多少衣裙首飾,說著就從衣櫃裡往外掏,堆了滿滿一床,又一件一件地朝身上比畫,還要亨利幫她選擇穿哪一套參加慶祝晚會最好……

她依然美麗,依然嬌小玲瓏,對他依然親切信賴,但這完全不是原來的那個天壽,那個他多年來夢牽魂繞、讓他一見之後便心醉神迷的小四弟了……亨利忍住心頭一陣陣劇烈的痛楚,對著亮閃閃的江面看了片刻,打斷天壽的絮叨,輕聲說:

”我記得你有一個藝名,叫柳搖金,對吧?“

天壽不禁打了個冷戰,頓時住口,望定亨利輕輕點了點頭。

亨利依然望著江面,繼續說:”那意思,是不是說,像柳條一樣搖擺著,就能搖出很多金錢?“

天壽看著亨利,不回答。

亨利轉過臉,直視天壽,一本正經地說道:”我想,這樣為人處世是危險的!你會受到傷害!……“他深深吸了口氣,又說,”對於我的求婚,你雖然沒有明確表示拒絕,但也沒有接受。因此,你是自由的,完全自由。但作為一個老朋友,我要給你一點忠告,挑選未來丈夫的時候一定要謹慎,不能只憑一時的感情衝動。我可以把話說得更明確,我認為,威廉他,不適合你!……這只是一個老朋友作為旁觀者的看法,決定權還在你自己!……“

天壽臉色發白,緊緊地咬著嘴唇,瞪大眼睛只看著亨利,一件衣裳還拿在手中,除了眼睛裡還閃動著光亮,她幾乎成了一座雕像,一動也不動。

亨利嘆了口氣,說:”我的那張畫,《藍衣小孩和紫花》,我想帶回去了。另外那三幅中國古字畫,你直接還給他就是。“

天壽猛地一轉身,奔到床邊,從床下拖出了亨利的那個皮篋子,一股腦兒塞給亨利。她不再朝亨利看,說:”四張畫都在裡面,你一起拿走吧!……“亨利剛接過來,卻見天壽的雙手一齊壓在皮篋上,突然盯著亨利的眼睛,小聲地,卻又是惡狠狠地說,”那三卷畫,三卷中國古字畫,你一定不要還給他!絕不能還給他!“

亨利吃了一驚,不等他回應,天壽已快步走出艙門,不見了。

他被這意外弄得心神不定,想了片刻想不明白,便提著皮篋子慢慢走出艙房,走向舷梯。不想背後又跟來匆匆的腳步聲,一聽就知道是天壽,他沒有回頭,但放慢了步子。只聽天壽用平時那種帶笑的語調說:

”亨利醫生,你能不能再給我開一些安眠藥劑?“

亨利只停了停步,沒有回頭,說:”可以,我讓小杰克給你送過來。“說罷就大步走了。他能感覺到天壽的目光一直在追隨著他的背影,但他命令自己,決不要回頭!只在這一刻,他體會到希臘神話中那位偉大的音樂家俄耳浦斯從地獄裡引著心愛的妻子回家的時候,咬緊牙關不回頭看聲聲呼喚的她,是多麼困難、多麼可怕的事情……

天壽目送亨利醫生走遠以後,仍然保持著她的可愛的微笑,以人們讚賞的輕快又優雅的步子走回自己的艙房。只是在艙門關閉好的一剎那,她雙腿一軟,跌坐在地,頭暈目眩,胸中作嘔,渾身癱軟,動一動手指頭的氣力都沒有了。

亨利嚴正地陳述她是自由的那一刻,她幾乎剋制不住自己的衝動,她想衝上前去捶打他的胸膛,她想撲上去摟住他的脖子,她想喊叫,告訴他,她沒有自由,她的心裡只有他,她所有的情愛都是屬於他的!她是他雕刻出來的女人,除了他,她不能嫁給任何別的人,否則,她只有終身不嫁!她發過誓,天打五雷轟!那是她所知道的最毒最毒的詛咒啊!……

然而,她什麼都不能說,什麼都不能做……

自從得知天祿和英蘭姐姐一家劫難的真情,得知天祿和英蘭姐姐死得那樣慘,天壽簡直痛苦到極點,自己不跟他們一起死,竟獨獨活在世上,簡直是大罪過,實在對不起他們!這樣,與亨利之間也就立刻劃出了一道難以逾越的深淵。亨利縱然不是兇手,他也是兇手的同夥和朋友!天壽縱然敢冒天下之大不韙,嫁給一個夷人,也萬萬不能嫁給仇人的朋友和同夥!

若不是有強烈的復仇信念支援著,天壽定會被無法解脫的痛苦折磨死,不是病亡就是自殺。

三卷畫已然是鐵證如山,何況天壽在聚會中第一次見到威廉就認出了他!

他的健碩的身材,他的和頭顱一樣粗的脖子,還有鼻樑很高的鷹鉤鼻子,當兩個白夷軍官跟英蘭姐對劍的時候,天壽雖然一直看不清白夷的正面,這些卻是記得清清楚楚。

她仔仔細細地籌劃著復仇行動。她在舞臺上無數次地演過《審頭刺湯》,演過《寧武關》,洞房花燭夜裡刺死新郎的雪豔娘、費貞娥們,早就教會了她,這是女人復仇能夠採用的惟一方法了。

今天亨利的來訪,差點兒摧毀了她的意志。她竟然脫口而出地叫亨利絕不要把三卷畫還給威廉!亨利會起疑心嗎?如果因這一時感情衝動造成的疏忽,斷送了她的計劃,那她只剩下一條路:跳進揚子江去追隨天祿和姐姐,還有姐夫,還有父母雙親……

天壽已經沒有眼淚了,她靜靜地坐在那裡,慢慢地恢復自己。

她終於平靜了,睜開了眼睛,眼睛裡又閃射出亮光,這亮光變得越來越寒冷。她站起身,做了一個雙手翻袖的身段,小聲地唱起了那首讓她鼓足勇氣、讓她堅定信念的《刺虎》中的《滾繡球》:

俺切著齒點絳唇,著淚施脂粉;故意兒花簇簇巧梳雲鬢,錦層層穿著衫裙。懷兒裡冷颼颼匕首寒光噴,心坎裡急煎煎忠誠烈火焚!俺佯嬌假媚妝痴蠢,巧語花言諂佞人;看俺這纖纖玉手待剜仇人目,細細銀牙要啖賊子心!(俺今日啊)要與那漆膚豫讓【豫讓:春秋戰國間晉國人,晉卿智瑤的家臣。他為智氏報仇,改名換姓,躲藏廁所,又用漆塗身,吞炭使啞,一再謀殺仇人趙襄子,失敗後自殺。】爭名譽,斷臂要離【要離:春秋末年吳國人。為謀刺公子慶忌,他請吳王斷其右手、殺其妻子,假裝獲罪出走,刺死慶忌後亦自殺。】逞智慧;拼得個身為齏粉!拼得個骨化飛塵!誓把那九重帝王沉冤洩,誓把那四海蒼生怨氣伸!也顯得大明朝還有個女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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