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從近幾個月發生的事情,徐輝祖用他敏銳的觸覺感到了一些什麼,皇上為什麼要力挺郭英,身為左軍都督府主事都督的他曾經做了一番推算,突然想到郭英除了是寧妃娘娘的哥哥、永嘉公主的公公外,還有一個很少人注意到的身份,那就是遼王朱植的岳父,再從這一點,聯想到一些事情。
洪武三十年正月,左軍都督楊文被派到遼東「訓練軍馬,仍督屯種」,同時還奉命為建藩廣寧的遼王建造王府。
而遼王朱植,是朱元璋第十五子,卻是恰巧是太子去世而立皇太孫的第二年,也就是洪武二十六年就藩遼東,成為鎮守遼東的親王。這次楊文奉命「督遼東諸衛士繕治之,增其雉堞,以嚴邊衛。」
「增其雉堞,以嚴邊衛。」
防衛誰?高麗,不可能,李成桂剛剛請封了國號,自顧且不暇,還用的著大明操心嗎?防衛蒙元殘餘,也不可能,前面還有燕王、寧王在擋著呢。
唯一的解釋,就是皇帝在洪武二十六年,已經對燕王起了戒心,至少,是已經感覺到燕王的勢力太大,已經不放心了。而洪武三十年年初派左軍都督楊文去遼東練兵屯種,更是皇上的戒心有上升了一個層次。
通過這些推斷就很好解釋了,皇上這是在善後,為皇太孫善後,而主要的目標就是燕王,但是弟弟猶自未覺,他又不能把這些道理解釋給弟弟聽,否則燕王知道後,再提前準備,那自己可就是罪無可赦了。
既然是皇上一直在為太孫殿下善後,就算是太孫做了那麼多的事情,皇上依舊要死保郭英,那就證明了皇帝傳位之心十分堅決,這一點,相信很多人都能看出來,包括弟弟徐增壽在內,可是為什麼還要執著於燕王呢?
天色已經漸漸暗了下來,但是徐輝祖依舊沒有移動半步,藉著夕陽的餘暉,出神的看著書樓上下的一草一木。
魏國公府是皇上賜予徐家的,在莫愁湖畔依水而建,把京城數一數二的勝景整個都包了進去。而他現在所處的書樓,在外人眼裡也有一個稱呼,叫做「勝棋樓」。
據一個老僕說,在徐輝祖還在襁褓之中時,有一次皇上召見父親下棋,而且要求拿出真本領來對弈,父親只得硬著頭皮與皇帝下棋。這盤棋從早晨一直下到中午都未分出勝負,正當皇上連吃父親兩子而自鳴得意時,父親則「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奏道:「請皇上細看全域性。」
仔細一看,才發現棋盤上的棋子已經被徐達擺成了「萬歲」二字。皇上一高興便把下棋的樓連同莫愁湖的莊園一起賜給了徐家,那莊園就是現在的魏國公府,而那座樓便是他現在所處的書樓。
旁人都稱之為「勝棋樓」,但是徐家不敢,無論下棋之事是真是假,直接稱呼為「勝棋樓」那就是對皇上的不敬,更何況,父親一向待人寬厚,家中僕人也盡用一些在戰場上傷殘計程車卒,所以在府中人的眼裡威望甚高,關於勝棋一說,也許是家人出於對父親崇拜而杜撰的也說不定。
總之,坊間傳言不可盡信,想到坊間傳言,徐輝祖的眉頭不由一跳,突然想起他偶然聽說的一種傳言來,難道弟弟的執著和這個有關?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京師中流傳著這樣一個故事,那就是關於父親之死,相傳皇上鑑於父親功高震主,害怕其在軍中的威信無人能比,所以賜了一大碗燒鵝給父親吃。
而父親因為對燒鵝敏感,所以平日不吃燒鵝。但皇帝所賜,又不能不吃。結果在涕淚交流之下,把所賜的燒鵝全數吃完。之後全身潰爛而死。另一說法是徐達患了背疽之疾,不能吃鵝,皇上偏賜燒鵝,父親體會聖意就把所賜的燒鵝全數吃完而死。
吃燒鵝不一定死,但皇帝賜燒鵝就是賜死。所以還有人說父親吃完鵝沒有死,於是服毒自盡了。
反正怎麼傳,都是父親是被皇上給害死的,為此,弟弟徐增壽和小妹妙兒,都曾經追問過徐輝祖,但是徐輝祖能說些什麼呢?父親生背疽是不錯,但去世於北平,而那時皇上在京師,怎麼賜燒鵝,去世之前,徐輝祖曾經受皇命去探望過,不過這些解釋在深受傳言毒害的弟弟、妹妹眼裡都是那麼的蒼白無力。
徐輝祖很明白傳言從哪裡來的,父親去世於北平,難道當初已經就藩的燕王會不知道詳情嗎?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這種傳言和《三國志》裡的曹操送空食盒給荀彧,而後者體會到曹操意思後自殺身亡的典故同出一轍,但是如果要是作為藩王的朱棣說了,同時在表示意思憤慨,那就是另外一種分量了。也難怪弟弟、妹妹深信不疑,連自己這個大哥的話也不放在心上。
對於這種態勢,徐輝祖感到十分的不安,想通了皇上是在為皇太孫善後,而皇太孫的威望又在逐漸提高的情況下,自己是不是也該為徐家籌謀一下未來呢?
現在的徐家,也正處於風雨飄零的緊要關頭,除了自己堅決繼承父親的遺志,效忠於皇室正統之外,另外的幾個兄弟呢?
二弟徐添福少年時得病不治而亡,三弟徐膺緒素來不問政事,現在授尚寶司卿,基本很少參合政事,最讓徐輝祖頭痛的就是四弟徐增壽,和燕王走的太近了,如果燕王別無他想還好說,但是可能嗎?從種種跡象上表明,燕王此人絕不會甘居人下,其志不小。
姐姐徐貞靜已經嫁做了燕王妃,二妹徐錦兒也嫁做了代王妃,從塞王的角度上看,代王和燕王的關係密切,除了藩王的兄弟之情外,肯定和他們姐妹之間的情誼也脫不了關係,再加上增壽和妙兒。
徐輝祖這才發現,徐家的大半基業都押在燕王身上,這可不是個好兆頭,萬一燕王自不量力,非要行那不忠不義之舉,成功的可能性幾乎沒有不說,父親一生謙虛處世、對皇上忠誠不二,又不貪不佔,生活上謹小慎微所創出的龐大家業,豈不是馬上就要隨著而灰飛煙滅了。
那可是滅族之災啊,徐輝祖驟然出了一身冷汗,不行,父親的心血怎麼也不能毀在自己的手裡,無論怎麼,也要保住徐家的安全。
徐輝祖暗暗下著決心,仔細思量著自己該如何應對,黑暗籠罩了整個書樓也猶自未覺,在那一團漆黑中,緊緊攥著雙拳,久久的也沒有鬆開,作為一家之主,雖然才三十歲的他,已經明白該如何取捨,個人的存亡對於整個家族的安危來講,簡直可以忽略不提,但是這個決定又真的讓他十分痛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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