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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狄普斯情結批判(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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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洛伊德分析了古老的俄狄普斯神話,並從中發現了俄狄普斯情結,對這一情結的論述是他全部學說中不可缺少的部分。按照弗洛伊德的理論,俄狄普斯情結對於人格的形成有著重大的決定作用。

為了更充分地領會弗洛伊德發現的真理,並在此基礎上明確弗洛伊德在這一課題上的侷限性,我們有必要對弗洛伊德的理論做進一步考察。

弗洛伊德認為,人格結構有三個組成部分:「本我」(id),「自我」(ego),「超我」(superego)。這三者在意識、無意識活動的機制下,在性力發展的關係中形成起來。

(1)「本我」:是一種原始的力量來源,是遺傳下來的本能。「本我」要求滿足基本的生物要求,毫無掩蓋與約束,尋找直接的肉體快樂。這種要求若有遲緩就會感到煩擾懊惱,其結果不是這種原動力消失或減弱,而是企圖滿足的要求更加迫切。因而在「本我」的動力下,一切困難、疼痛和挫折都要克服而在所不惜。「本我」策動的力量如受到壓抑,就會改變方向而轉移地方。

「本我」是個體發生史上最古老的。新生兒純粹由生物衝動──飢、渴、暖的需要、睡眠的需要等──驅使他的活動。「本我」就是這些生物衝動。新生兒的活動沒有什麼社會影響可言,因為至少要在兩個月之後才能有明顯的社會知覺。弗洛伊德認為,生物需要在人的一生中繼續存在,所以「本我」是人格的一個永存的部分,在人一生的精神生活中,「本我」起了最重要的作用。

(2)「自我」:「自我」是人格結構的表層,但也只是部分意識而已。人若在「本我」控制的社會中,危險與恐懼則是難以想像的了,因為「本我」不受任何管制。幸而「本我」得到人格中「自我」的檢查。「自我」是「本我」的對立面,在與環境接觸過程中由「本我」發展起來。

嬰兒最初只有「本我」這一部分,但嬰兒不久就會反應環境中的各種方面,包括社會方面。嬰兒不斷長大,生物衝動的影響就以各種方式受到改變。按照弗洛伊德的說法,嬰兒為了滿足「本我」的要求,逐漸懂得用某種方式和某些地方,比用其他方式和其他地方,能夠更快更有效地得到滿足。結果是嬰兒會按照活動後果的教訓來發展活動或抑制活動。此時嬰兒的行為比之生活開始的時候,變得更少盲目性。弗洛伊德說:在環繞我們的真實外界的影響下,「本我」的一部分獲得了特殊的發展,產生一個特殊的組織,作為「本我」和外界之間的中介,我們精神生活的這一部分可以命名為「自我」。

「自我」是「本我」與外界關係的調節者。「自我」要調節外界與「本我」,一面使「本我」適應外界的要求,一面用肌肉的活動使世界滿足「本我」的慾望。「自我」對外界的功能是感知外界刺激,將經驗消化、儲存。外界刺激若過強,「自我」則避之,若適合則就之。「自我」對「本我」的功能是指揮它,決定它的各種要求是否允許其滿足。這種調節是根據快樂與不快樂原則及現實原則來進行的。「本我」的要求若得到滿足就產生快感,若不能滿足就產生不快感,若遇到可能增加不快感的情況則產生焦慮不安。

(3)「超我」:在和環境的交往中,兒童終於不僅發展了「自我」,而且還知道了什麼是對的和什麼是錯的,能夠對正確與錯誤做出辨別。這就是人格中的「超我」,與一般人所謂良心相似。弗洛伊德在人格中加入「超我」,是由於在進行精神分析時,他發現許多病人都表示為違背良心而內疚,有一種強烈的犯罪之感。可見「超我」有許多清規戒律,強迫「自我」遵守。而這些清規戒律都是來自內心,來自「本我」及「本我」的內部衝突,而不是外部環境應急規則的驅使。

從種族發展來看,「超我」起源於原始人。動物因與環境接觸,「自我」多少可以發展一些,但「超我」則是人類特有的。「超我」的原形雖然是從遺傳傳授給個體,但主要是由兒童期受挫折的性衝動為根據。所以它是嬰兒時期的延長及性慾延遲的結果。

「超我」在較大程度上依賴父母的影響。就像弗洛伊德所說:「在這冗長的兒童時期,正在長大的人依賴父母生活,留下了一個沉澱物。這個沉澱物構成了‘自我’裡面一個特殊的機關,使父母的影響能夠長期存在。」兒童(尤其在幼年時期)在與父母的接觸中,通過心力內投或攝取(introjection)的機制,將父母的人格及祖先的社會道德等變成為自己的東西。正是人格中的這一側面──「超我」──表達了人的性格特點,使人按照價值觀念和各自的理想行事。「超我」一旦形成了,「自我」有職責同時滿足本能衝動、「超我」和現

實三方面的要求……「自我」要使「本我」的要求獲得滿足,不僅需要考慮外界環境是否允許,還要考慮「超我」是否認可。這樣人的一切心理活動可以從「本我」、「自我」和「超我」之間的人格動力關係中得以闡明。另外,人的人格特徵的來源也不能脫離性力。近代有人根據前人研究把正統精神分析學派關於人格特徵與性力的關係進行歸納,列表分析,並指出半個世紀來人們對此不斷修改討論,而且今後必然還會繼續下去。(上述有關弗洛伊德人格結構理論的概括,摘引自《人格心理學》陳仲庚張雨新編著遼寧人民出版社1987年版)

這就是弗洛伊德的人格結構理論,他認為「本我」、「自我」、「超我」三個部分都同時活動和作業,一個人能夠生活得順利而有效,則必須依賴這三種力量維持平衡。一旦出現不平衡,其結果就是心理失常。

當我們面對各種心理現象個案或者面對自己的心理體驗時,我們都能發現,弗洛伊德關於「本我」、「自我」、「超我」三合一的人格結構模式有著相當的真理。

這不是抽象的邏輯演繹,而是生動具體的心理事實。只要我們能夠超越多少年來說得幾乎陳舊而麻木的概念,透過語言文字直接進入風雲變幻般生動的心理世界,就不僅能夠重新發現弗洛伊德曾經做出的發現,而且可能有新的補充。

我們首先會發現,「本我」確實存在著。

它當然不是以這個簡單的詞彙存在著,而是以每個人的各種生物本能性的衝動表現出來。飢、渴、暖的要求,性的要求都真實不虛地存在著,一目瞭然的事實是,這是每個人與生俱來的本能。我們用自省的目光稍稍審視一下,就知道這些本能的需要與衝動總是作為生命的本質部分存在著。當它得以滿足時,便不聲不響,安安靜靜。稍有不滿足時,就在身心內部隱隱騷動。如果受到極度壓抑,它就會強烈起伏騷動,直到理智充分意識並滿足它為止。只要人活著,這些活生生的本能與衝動就都存在著,我們只是把它籠統稱之為「本我」而已。

接著我們也便發現,「自我」也是存在的。

當我們用「我的眼光」去看待世界和自己時,當我們以一個有意識的個體面對世界時,當我們仔細探究和體驗我們對「自我」的意識時,便能夠既確切又十分混沌朦朧地覺出那個「自我」的存在。這依然很難用一個詞彙簡單代表,只是姑妄用「自我」二字而已。

我們的全部思想、行為都是這個「自我」在指揮實施,我們就是用「自我」的眼睛在看世界,用「自我」的耳朵在聽世界,用「自我」的思想在思想世界,用「自我」的態度在對待世界,用「自我」的所有感覺在感覺世界。「自我」既存在於我們的目光裡,也存在於我們的大腦裡,還存在於我們周身身體的感覺裡。這個「自我」大概是人類的哲學、心理學永遠難以窮盡的概念。

而且,我們也常常能夠感到它和「本我」的聯絡。無論是飢渴,還是性的衝動,冷暖的要求,在生命中一旦湧起,就會懵懵懂懂覺出那就是「我」的要求。為了滿足這些要求,「我」便會想方設法地採取行動。

進一步細細體驗,那個對世界帶有很大觀察性質、思想性質的「自我」與飢渴性的本能衝動似乎又有分別。就好像人有時候會拍拍肚皮說:「這下你吃飽了吧?」大腦和肚子似乎是兩個人。和「本我」既相連又有分別的「自我」此時就在參與對俄狄普斯情結的批判;顯然,我們那些有關飢、渴、暖、性的本能衝動並不一定直接參與了這個研究。

再接著,我們也便發現,「超我」確實也是一個真實不虛的心理存在。

最淺顯地看,每個人頭腦裡都有一堆關於世界的道德、倫理、秩序的規定與條文。更深入地體察,就知道我們心中潛藏著比明顯的規定、條文大得多的自我規範力量。那是在做每一件事時都不由自主地影響和制約你的力量;常常在你不假思索時已經表現出來。它使得你在做某些事情時顯得猶豫、矛盾、愧疚、痛苦、不安、恐懼、憂慮、焦灼、怯懦,它無時無刻不在規範著你,你的「自我」在大多數情況下可能並不自覺,卻已經受到了規範。

只要認真想一下就會明白,我們在這個世界上做很多事情不是暢行無阻的,不僅在外部世界不能暢行無阻,在自身內部也同樣不能暢行無阻,正是這個暫且可以叫做「超我」的力量在支配著我們。

人格與心理是一個巨大而複雜的存在,人類可以從不同的角度對它做不同的結構描述,甚至把它劃分成許許多多的方面。在這裡,一切模式的建立在於儘可能簡捷而準確地符合心理事實,並有助於研究心理運動的規律。就這個意義上講,我們承認弗洛伊德關於人格結構的三合一理論是有道理的。

我們接著就會發現,在活生生的心理活動中,那個可以稱之為「自我」的力量,作為「本我」與客觀世界的中介,經常與「本我」發生衝突。

「本我」是一種本能的衝動,它只有一往無前地滿足自己的趨勢,而「自我」因為接受和概括了客觀世界,它就不能夠百依百順、不打折扣地去滿足「本我」的需要。它要考慮實現「本我」的種種可能性與途徑。它要背景於客觀世界的實際情況,從而對「本我」不加剋制的要求做出種種規定與限制。每個人都會經常體驗到「自我」對「本我」的各種本能衝動的剋制與掩蓋。

我們也同樣會發現,「自我」作為「本我」與客觀世界的中介,常常又是「本我」的惟一代表。「自我」攜帶著「本我」的全部衝動去想方設法地利用客觀世界和戰勝客觀世界,在它實現「本我」要求的種種努力中,不斷與面對的客觀世界發生劇烈衝突。「自我」確實處在兩條戰線中。當它代表客觀世界時,它要抑制「本我」。當它代表「本我」時,它要與客觀世界作鬥爭。

我們接著就又發現,「自我」又處在「超我」與「本我」的中介。當它作為「本我」的惟一代表面對「超我」時,它極力要突破「超我」的禁忌與限制。一個人為了滿足種種發自本能的衝動,排除可以稱之為「超我」的倫理道德觀念的束縛,常常要在思想中經過一番衝突,只有戰勝了「超我」的條條框框,才可能無所顧忌地行動。

我們自然也就發現,「自我」又經常代表「超我」對「本我」進行抑制和鬥爭。一個人會經常由顯然的或潛在的道德倫理觀念出發,對自己種種肆無忌憚的本能衝動實行規範。這種規範與鬥爭常常十分艱難,引來內心的劇烈衝突。

這樣,我們大致瞭解了弗洛伊德所說的「本我」、「自我」、「超我」三種心理力量,它們都活生生地難解難分地存在於我們的心理活動中。對它們的劃分絕非像領土的劃分那樣空間分明,而是一種相互滲透、相互轉化、相互同一、相互對立的血肉交織的關係。

弗洛伊德及其後的心理學家們這樣敘述人格三部分在整個人類意識中的分佈:

「自我」有一部分是以顯意識表現出來的,更大的部分是儲藏在潛意識中的。在顯意識和潛意識中間,「自我」的一部分又以下意識(或前意識)表現出來。當一個人嚴肅思考時,無疑是顯意識的「自我」。當一個人走路或者騎腳踏車時,是下意識在操作肢體。當一個人夜晚睡眠時,夢中的所見、所聞、所做、所為,是「自我」的潛意識流露。

看來,「本我」完全沉默在潛意識中了。當「自我」失去知覺時,通常覺不出「本我」的存在。當「自我」有知覺時,「本我」的全部衝動才被意識到。當「自我」不知不覺時,「本我」就以潛在的方式影響「自我」。稍加體驗就會知道,「本我」雖然能被顯意識意識到,然而,那顯意識是「自我」的顯意識,「本我」自身總是潛伏在潛意識的大海中的。

至於「超我」,似乎比較當然地分別存在於顯意識和潛意識中。顯意識中是抽象的理論條文,潛意識中是混混沌沌、無邊無際的巨大支配力量。

弗洛伊德三合為一的人格結構學說自然又有它的侷限。

當這個學說貫穿到俄狄普斯情結中,「本我」就主要是指嬰幼兒的性慾了。在俄狄普斯情結中,嬰幼兒將母親視為性慾本能的物件,而將父親視為實現這一本能慾望的敵人。「超我」自然來自人類社會倫理道德等文化的規範。而嬰幼兒的「自我」,無疑是在調節「本我」與「超我」關係的過程中逐步發展起來的。

正是在俄狄普斯情結中,我們發現了弗洛伊德人格結構學說的偏頗與侷限之處。其最大的缺陷與侷限,是他將人的性慾本能完全生物化了。

在弗洛伊德整個學說中,我們都能看到這一傾向,他將人類社會文化的規範力與人的生物性本能以一個比較簡單化的方式對立起來。性慾的本能與人類社會倫理道德觀念的衝突是他剖析心理疾病和心理現象的基本思路。

而我們要指出的是,不僅倫理、道德等觀念是完全社會化、文化化的,而且,就連人的性慾這樣所謂的「本能」在人類社會中也「文化化」了。從某種意義上講,人類幾乎沒有絕對意義上的生物性的性慾與衝動。

性慾以性衝動的方式表現出來,似乎是純生理現象,而對人類來講,它同時又是心理現象。看來似乎是純生物現象,實際上又是文化現象。每個成熟的男人和女人只要稍想一下就會明白,純生理的、純生物的性慾是很難尋到的。

弗洛伊德在理論上的最大缺陷,就是他從來沒有認識到,自從勞動創造了人類,人類的本質就是實踐,它是一種在實踐中創造世界又創造自己的高階生命,它的全部活動都表現出了實踐性,都表現出了不斷解決矛盾、戰勝客體、征服世界的主要旋律。這個旋律支配了人類的一切社會生活領域,就連性也成為人類社會的一個特殊實踐領域,它同人類的其他社會實踐一樣,也帶有了人類在實踐中必然表現出的解決矛盾、戰勝客體、征服世界的基本旋律。

動物也有性行為,性的爭奪,性的佔有;在動物群中,對性也有超出生理需要的「觀念性」、「權力性」的佔有與絕對排他的雄性嫉妒。然而,人類自從有了生產勞動實踐及其基礎上產生的整個社會文化實踐,性就成為人類一個特別重要的實踐領域。性同樣打上了人類實踐的全部文化特徵,所謂單純的生理的性本能完全被文化所浸泡與塑造了。

一,對於人類來講,性首先是為著解決人口再生產的問題。

人口再生產是人類整個勞動生產的重要組成部分,是整個人類生產的一半。不管現代人的性活動多麼偏離原始意義上的勞動力再生產的概念,多麼遠離傳統傳宗接代的概念,人們的潛在意識仍無可避免地存在著人口再生產的概念。

在現代社會中,當那些生育了子女的男女評價那些決定終生不育的男女時,他們會非常簡單地說一句:「如果大家都不生育,人類就滅絕了。」在這個評價中,已經表明了人類人口再生產的基本生存觀念。這是人類生存的需要。這是現代人也不能夠完全抹掉的深層觀念。這種觀念也在鑄造我們的性慾本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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