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古人類面對直接的人口再生產需要而產生了生殖器崇拜文化,現代人似乎早已遠離了這種文化,本質上卻依然浸泡其中。當他們看到那些高高聳立的塔寺和紀念碑等雄偉建築時,那種油然而生的崇敬感、豪邁感、莊嚴感、神聖感,都再版了遠古人類的生殖器崇拜。
實際上,現代人也有著各種變相的生殖器崇拜。很多準備生育或者已經生育的男女決定採取生殖行為的精神基礎之一,就是為了顯示自己的生殖能力。用很多人的話講,只有生育才能證明自己是個完整的人。這種精神的需要與滿足,是人類人口再生產需要基礎上產生的生殖器崇拜的現代版本。這種觀念常常影響著性慾的衝動。因為想到性生活將導致生育,既可能刺激性慾,也可能抑制性慾。
二,人類在相當多的性慾實現過程中,不僅滿足著生理的需要,同時還滿足著心理的需要,其中一類,就是很多人在性生活過程中有一種證明自己性功能完備的衝動得以實現。這是文明社會的人們都能夠自審而承認的。現代人證明自己的效能力健全甚至出色,是深深附著在滿足生理性衝動需要的全部性實踐中的。
在這裡,我們就看到了人類的性實踐與人類其他實踐的相通之處。這不僅是純生理的需要,還有真正意義上的文化需要、心理需要。這種文化的、心理的需要也在鑄造著性慾,鑄造著衝動。當一個人為著證明自己的效能力而增強了(或者削弱了)性慾本能時,我們不得不說,他的性慾本能確實絕非純生物性的。
三,人類的性實踐與動物的純生理的性行為又一個不同是,它始終貫穿著各種情感的心
理需要。
各種性交往、性生活都不僅為了滿足生理的性衝動,而且是為了尋求心理的相互愛撫。而異性之間心理的交流與相互慰藉,又常常直接製造著性慾。在這裡,純生物的本能與社會文化、心理完全糾纏在一起。
任何純生物性的、生理性的性慾都會以精神、情感的相互交流與慰藉表現出來;而情感、精神的相互交流與慰藉又在製造和發展著看來純粹生物性的、生理性的性慾。在這裡,很難看到純粹的生物性的性慾。
四,在活生生的生活中,我們還可以看到性嫉妒常常是刺激和抑制性慾的一種重要心理因素。
動物群中雄性間相互的爭奪,無論是公牛的牴角拼搏,還是公雞的相互爭鬥,都表明它們也存在著性嫉妒。然而,人類的性嫉妒比動物深刻得多,有力得多,廣泛得多,它與人類的文化相關。每個人都因為社會文化的原因極大地擴大了自己性嫉妒的半徑,種種社會文化原因造成的性嫉妒常常直接產生著性慾及衝動。
在很多文學化的生活情節中,性慾常常直接由性嫉妒的刺激而生,有的男人就因為看到已被自己厭倦的女人又被另一個傑出的男人愛上了,立刻對這個女人生出新的愛意。當這種愛情同時伴隨著可以稱之為性慾本能的強烈衝動時,我們不過會寬容地看著他的側影,露出一絲諷刺的微笑。
五,在現代社會中,甚至可以說在自古以來的社會中,性實踐不僅表現在發生性交往的雙方,而且面對整個社會文化。
很多人的性徵服遠不是為了滿足單純的性慾需要,而是為了滿足一種佔有感、成就感、地位感、力量感、自尊感,或通稱虛榮感。在對異性的征服中,不是單純的性慾本能在惟一地造成動力,更主要的是,這些人類社會文化的觀念在形成動力,包括在形成性慾本身。
在這裡,並不需要每個人都是偉大的文學家、心理學家,只要能稍微自省一下的人都能發現這一點。多少愛情的衝動,包括其相隨的性慾衝動,都是在對佔有感、成就感、地位感、力量感、權力感的追求中被刺激起來。無論是男人還是女人,他(她)對異性徵服的過程中,強烈的性慾不僅常常不是征服的衝動原因,甚至完全有可能根源於征服的衝動。對方的社會地位、文化程度等種種光榮標誌著自己對對方征服的成就感,證明著自己的力量,完全以非生理的原因製造著看來似乎是純生理的性慾及衝動。
六,人類的性慾及衝動常常還有一個明確的傾向,那就是對性新鮮感的追求。這又是純生理的性慾本能所不能解釋的。
在生活中,無論一個人在行為中如何廣泛戀愛,或是嚴守道德規範「從一而終」,對性的好奇、對性新鮮感的嚮往是人人具有的本質。如果置道德規範於不顧,「喜新厭舊」其實是人類在愛情生活中普遍的傾向。
每個人都對自己已經得到的性物件之外的性物件有著不可遏制的神往,這種神往絕非是一般的、純生理的性衝動,也不是上述幾種心理需要,而是夾雜著很大成分的對性新奇感的追求。當這種追求與神往突破道德倫理的規範變為實際的性行為時,我們常常看到,犯規的男人或女人之所以這樣做,並不在於新的異性比自己原已得到的異性更美好,只是由於這裡含著對性的新奇感的追求。
當然,人類社會也對種種婚外的犯規行為做出道德倫理的批判與限制。我們在心理學意義上所要指出的是,對於性新奇感的追求是這種犯規行為的心理原因之一。
人類是實踐的高階生命,他在一切領域都表現著追求未知,都在不斷地解決著未知與已知的矛盾,都有追求新奇的衝動。這種旋律滲透著人類的全部活動,也自然而然滲透到了人類的性活動中。當我們說這種完全社會文化性質的好奇心理製造了人類各種性的慾望與衝動時,絕非在倫理道德上為這樣或那樣的「喜新厭舊」做一絲一毫的辯護,我們只是說,在這裡又是社會文化的因素在製造著人的性慾本能及衝動。
七,在人類的性愛活動中,我們還可以看到一個非常有趣的現象,那就是對越難得到的愛情與異性越有強烈的慾望與衝動;而對越容易得到的愛情與異性越缺乏性慾與衝動。
這是一個被小說家寫得不能再濫的愛情規律了。追逐自己所愛的人歷經曲折,常常使慾望如火如荼;而順手牽羊輕易得到的愛情,卻使慾望淡然如水。在這裡,性慾本能再次以人類特有的方式表現出來。
人類是實踐的人類,他做任何一件事情,解決矛盾、戰勝客體、征服世界的基本旋律都起著支配作用。性實踐領域也同樣。無論人們如何歌頌愛情的純潔與崇高,我們卻要說,數百萬年來,在實踐中生存發展的人類,確實也將性與愛情不自覺地當成了自己實踐的特殊領域。在這個領域同樣有著解決難題、爭取勝利的衝動,這是一個不可遏制的衝動。
那些遵循道德規範的人,那些將愛情視為高尚情感的人,也會不自覺地受到這個基本旋律的支配。即使在這份感情中似乎沒有任何對佔有感、地位感、力量感等虛榮的追求,同樣會被自己能否解決這個難題的懸念所支配。他在性實踐中,比如談戀愛、找物件、取得異性愛撫等方面的任何成功與失敗,都將極大地影響他的情緒。
如果他在自己的性實踐中解決了矛盾,取得了進展,他會感到喜悅,建立自信,產生勝利的快感。如果受到挫折,這個挫折即使是他獨自承擔的,無人知曉的,不涉及任何虛榮的,也會使他在精神上受到極大打擊。就好像一個兒童沒有能夠獨自玩好一個複雜的玩具一樣,他會焦灼,會急躁,也許會繼續努力,也許會灰心喪氣。
人類不自覺地將愛情也當做一個勞動,一項進取,一個對難題的解答,一個對專案的征服。不管是怎樣的弱者,就其本質而言,都渴望性實踐的成功。每個人都羨慕那些愛情上的英雄,古來神話有多少愛情故事,那些故事都在表現愛情實踐上的「英雄人物」。正是愛情故事中那種解決矛盾、與客體搏鬥、戰勝客體、征服世界的旋律,也從生命的最深處激動著人類的所有成員。
一個人性欲的強弱,常常不是由生理狀態而來,而是由征服愛情這個課題的衝動而來。
八,人類既然不自覺地將性實踐也當成特殊的實踐領域,人類既然在這特殊的領域中同樣受到解決矛盾、戰勝客體、征服世界的基本旋律的支配,就會非常透徹地表現出與其他實踐一樣無限擴張、進取的趨勢,他會渴望戰勝各種難題,突破各種界限。
而在現實生活中,最大的難題和界限則是由那些法律、道德、倫理、輿論所構成的規範。這些規範一方面成為性實踐、性活動的巨大限制,另一方面又成為性活動、性實踐最有刺激的對立面。
人類的實踐有一種基本的驅動力,渴望解決矛盾,特別渴望解決那些有難度的矛盾。這樣,一方面是巨大的規範力的存在,似乎大多數人都在遵守規範,有些人在行為中又似乎絕對規範;另一方面,就深層潛意識而言,幾乎所有的人都有渴望突破規範的衝動。
只要對人類社會生活略做考察,就可以發現,幾乎所有超越道德倫理規範的非正當的性活動都對那些實踐者有著某種特殊的刺激。
這樣,我們就非常文學化地、心理學化地看到了人們雖然不願意公然承認卻可以心領神會的兩個簡單的格言:
婚姻導致愛情的死亡。
犯規維持激情。
當一些人突破道德倫理乃至法律的規範而得到性愛的刺激、性慾的衝動時,我們一方面或許會警告他們,偷吃禁果是要受懲罰的;另一方面,我們則不得不從文化學的意義上指出,這種突破規範的渴望與其製造出來的性慾衝動其實不過是人類在整個實踐中渴望解決矛盾、突破客體約束的基本旋律的變奏。
我們不禁想到了上帝在伊甸園對亞當和夏娃的處罰。
九,在規範體系的規範下,人類的性實踐才保持著合理的界限。在這裡,最嚴峻、最有力的規範是人類社會對亂倫的禁忌。這個禁忌自古以來都極為嚴酷,因為它所壓抑的衝動也可能是最強烈的,這在對俄狄普斯情結的分析中我們多少已經看到。
雖然在全世界範圍內性關係的非規範化已經成為較普遍的現象,突破婚姻家庭制度的婚外性行為在相當多的國家和地區已經得到輿論的寬容,有關婚姻家庭的法律的、道德倫理的約束在不同的國家都顯出不同程度的脆弱性,然而對亂倫的禁忌至今在絕大多數民族中仍然顯示著非常的嚴峻性。
在這裡,人類的文化規範體系顯出了它的完整性、成熟性。規範已經沉澱為人類社會一代又一代成員的心理模式;幾乎沒有人在口頭上明確講述這些禁忌,但人們都在遵守著這些禁忌。一代又一代父母都在自然而然地將遵守禁忌的基本法則傳遞給子女。所有的父母都明白,他們與子女的關係應該是什麼樣子。所有的嬰幼兒在成長中也便通過學習明白了,他們和父母的關係應該是什麼樣子;當他們長大成人成為父母之後,和子女的關係又該是什麼樣子。
人類成熟的道德倫理規範體系,將一切堂堂皇皇地安排妥當。
雖然人類的絕大部分成員都嚴格遵守著這個禁忌;然而,突破禁忌的衝動在內心深處也不會不存在。正像俄狄普斯情結所揭示的那樣,這是一個影響每個人人格成長的重要衝突。這時,潛意識便會以隱蔽的方式來解決矛盾。於是乎,我們在大體看來堂皇而正常的倫理秩序下,看到了這樣或那樣的現象。
我們在一切美好的親情下面,不僅看到了兒子的戀母情結,女兒的戀父情結,也看到了母親的戀子情結與父親的戀女情結的普遍存在。對於亂倫的禁忌一般是遵守的,亂倫的行為一般是沒有的;然而潛在的性慾卻通過這些情結表現了出來。在少數畸形的家庭中,它表現得十分過分,從而造成了某些畸形人格。
我們終於描繪了一幅完整的圖畫。
我們也便可以明確地說,純粹生物性的性慾本能在人類社會是不存在的。純粹生物性的「本我」是不存在的。
理論的探究一方面使我們更充分地理解了弗洛伊德發現俄狄普斯情結的偉大,另一方面,我們也看清楚了弗洛伊德有關俄狄普斯情結和人格結構理論的最主要侷限,由此,我們就能夠從實踐的人類的角度更正確地對待弗洛伊德的俄狄普斯情結論,就可能從比弗洛伊德更廣闊透徹的社會文化的觀點來考察人格與情結。
不存在脫離社會文化的純粹生物性的人。人的「超我」、「自我」帶有十足的文化性質
;人的「本我」也都被社會文化滲透與塑造。
帶著這個透徹的觀點,我們就可能以更加犀利的目光從童話故事中發現有關人格的更多奧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