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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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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們不說真話?你們是專門為這事來的,還是順便來的?」

幾個農民相視而笑:「我們是專為這事來找你的,順便看看你們全家。」

「這就對了。」顧恆仰身自得地笑了。

門鈴響了。景立貞放下筷子去開門。隨著景立貞的招呼,顧恆省裡的省委組織部副部長董祥光微微點著頭出現在飯廳裡。他舉止穩重遲緩,浮著謙遜含混的笑容,胖胖的,圓頭闊臉,渾身透出一團溫暖的和氣。

他是和顧恆一起來北京的。現在,來找省委書記商量正經事,所以從他笑著勸顧恆慢慢陪客人吃飯和打量滿桌農民的從容態度中,含著一種比這些客人優越得多的自信。果然,顧恆草草扒了兩口飯,放下筷子,讓妻子繼續陪客人,他同董祥光來到了會客廳。

「怎麼樣,今天到中組部彙報的結果?」顧恆隨便地靠在沙發上,轉頭看著董祥光問道。這次來北京開省委書記會,主要是討論農業政策問題。另外,顧恆打算調整一下省內幾個地區的地委書記,報請中央和中組部批准。

「今天我把省委常委的提名及考慮作了初步彙報。顧書記,我覺著,」董祥光皺起眉沉吟,神情慎重地說,「蘆城地區的地委書記人選,我們好像還應該再考慮一下。」

「怎麼?」

董祥光又一次皺眉凝思,久久沒有下文。

「不好說?」

「我的意見在常委會上沒提,就是覺著自己當時還沒考慮成熟,所以……」

「現在成熟了,說也不晚嘛。」

「我覺著,」董祥光略停了一下,帶著慎重思忖和措詞的神情,「周天奎這個人選不合適。」

「那誰更合適,總有比較吧?」

「似乎……溫懷才更好一些吧。」

「為什麼溫懷才比周天奎合適呢?就實際情況看來,周天奎更能推開局面嘛。」

「我主要是考慮到一些更復雜的因素。」

「什麼複雜因素?」

董祥光又蹙起眉心,微露難言之意。

「老董,你怎麼這樣吞吞吐吐?」

「顧書記,」董祥光好像一下下定了決心,他抬起眼,「坦率說吧,我很擔心用這種人,對您以後在全省工作埋下不穩定因素。」

「為什麼?」

「周天奎和紀銅鼎關係太深。」

顧恆打量了董祥光一眼,站起來走了幾步,在陽臺的玻璃門前站住了。紀銅鼎是原省委書記,雖被免職調走了,但還對省裡的政局施加著某些不該有的幕後影響。這是極讓顧恆反感和惱火的。他心中湧起一陣對紀銅鼎的悻怒。可是,當他揹著手轉過身,想在房間裡踱兩步時,又瞥見了牆上的橫幅。難眩以偽。他心中閃動了一下。

他站住了,看著董祥光:「你只是因為這一個原因嗎?」

「主要是這個原因。」董祥光神態很坦然。

「那次要的原因是什麼呢?」

「次要?……我還沒考慮。」

「噢,」顧恆揹著手踏著地毯一步一步踱起來,「你個人對他們還有什麼看法嗎?」

「我個人對他們兩人毫無偏見。照理說,周天奎還是我老鄉,我應該和他感情上更近些。」

「不光是老鄉,你過去還和他共過事,對吧?」顧恆慢慢踱著,看著腳下。

「……是。所以,從個人關係上說,我和周天奎近得多,我應該投他的票。我主要是考慮顧書記以後全域性的工作,所以認為他不一定合適。」

「有時候人離得越近,關係可能越不好。你過去在市委和周天奎共事時,關係曾經很僵,是吧?」顧恆一邊踱著步一邊問。

「過去是有過一些小衝突。可是,我早不在意那些事情了。」

「你為什麼提名溫懷才,有沒有個人的感情原因呢?」顧恆依然慢慢踱著。

「沒有。」

「一點沒有嗎?」

「他是經我手從外省調來的,就這麼一層一般工作關係。」董祥光胖胖的圓腦袋上汗涔涔了。夏天本來就熱。他掏出手絹擦著汗。

顧恆一邊踱著步一邊轉過臉瞥視了他一眼,伸手把會客廳一角的落地電扇開啟了。風掃來掃去,對著董祥光吹起來,他低著頭,惟恐顧恆再問下去。顧恆卻什麼都沒有再問,一切都很明白了。

「既然你沒有其他考慮,那這個問題好解決,」顧恆一屁股坐在沙發上,一擺手果斷地說,「咱們還是先安排周天奎當地委書記,讓他幹。如果有問題,再換也來得及。你說呢,老董?」他信任地看著董祥光。

「那就照您的意思報到中組部吧。」董祥光早已從暫短的不自然中擺脫出來,立刻把話題從容地又推進一步,「我今天過去看了看張老。」

顧恆很感興趣地點了點頭:「張老身體怎麼樣?對咱們省的情況關心不關心?」

張老現在雖然不在一線了,但仍然是上頭很有影響的人物。十幾年前董祥光當過他的秘書。

「當然很關心,他老家在咱們省嘛。我向他詳細彙報了咱們省最近的工作,他非常感興趣。」

「嗯。」

「我把您上任後抓的幾件大事和他談了談,他連連說好。他很忙,找他的人很多,他放下了其他很多事情,專門聽我彙報。」

「對,你多向他彙報彙報。」顧恆動作很大地揮了一下手。對董祥光,這既是表示一下認可,也含著話到此為止的意思;對自己,則發洩了內心的不耐煩。

他又瞥視了一下「難眩以偽」的橫幅。董祥光經常這樣談到張老,使顧恆不止一次想到古代官場中的一句話:「挾以自重」。他對這一點看得很清楚,但不便挑明,「難眩以偽」也沒有用。他不認為這個組織部副部長稱職,但是,他也只能用他。政治上的事,靈活性與妥協性是不可少的。

「噢,」董祥光似乎想起什麼,似乎隨意地說,「張老還問我願意不願意到北京工作,他很想把我調到北京來。」

「是嗎?張老很賞識你嘛。那你就調到北京來吧。」不料顧恆答得很痛快。

「我和他說了,我還是對省裡工作有感情,現在不太想離開。」

「那不要緊,感情是可以重新培養的嘛。要是中央調你幹更重要的工作,我可不敢硬抓住你不放啊。啊?哈哈哈。」

董祥光的這個話題沒有再進行下去:「顧書記,張老還想向中央介紹洪克寬——過去在華北局搞農業政策研究的——來咱們省。」

「來幹什麼?」

「咱們省分管農業的副書記不是就要空缺了嗎?老朱身體不好,不是很快就要退下來了嗎?」

「他還能幹一年。」

「一年以後呢?」

「我已經考慮到一個合適的接班人了,正放在下面磨鍊。這事你謝謝張老關心。你告訴他,在本省就地取材最好,熟悉情況。啊?」

真是讓人不快。隨便什麼人都塞到省裡來,讓他怎麼工作?

「您考慮的是古陵縣的李向南吧?」董祥光察看著顧恆的表情,謹慎地問。

「是。」

「他?」董祥光又蹙眉做思索狀。

「不合適嗎?」顧恆扭頭打量了他一眼。

「年輕,有銳氣,有合適的一面。不過……」

「怎麼?」

「那份‘內參’……他的問題還沒調查清楚。」

「什麼‘內參’?還不是從咱們省裡搞出去的。我看那些純屬無稽之談。年輕人露點鋒芒就看不慣,就誹謗打擊,這不像話。」

「顧書記,我看這事還是慎重一些好。」

「我和李向南談過幾次,我相信我對人的判斷。」

「顧書記當然是知人善察的,不過,他們那代年輕人是從十年動亂中過來的,一個個頭腦都很複雜。」

「複雜不好?」

「複雜當然有好的一面,不過,複雜就有可能隱藏自己的一些真實東西。」

「是嗎?」顧恆目光銳利地看了董祥光一眼。

「這份‘內參’影響很大,他現在是個有爭議的人物,咱們還是先不給他打保票穩妥些。當然,這只是我出於慎重的一點考慮,也許沒有這必要。」

「還有別的想法嗎?」

「別的可能您也看到了。噢,我是說今天報上的那篇文章。」

「那裡有什麼?」

「倒也不一定有什麼。也不光是我一個人的感覺,今天去中組部,有幾個同志也談到這一點,這篇報道中只看到李向南一個人的高明,看不到省委、地委起絲毫作用。」

「怎麼不起作用?」顧恆有點不滿地站起來,「任命這樣一個年輕有為、獨當一面的縣委書記,這就是省委的作用嘛。」他為自己不得不還用著董祥光這樣的人感到憎惡。「你還有其他考慮嗎?」他又問道。

「別的,暫時沒有。」

「那好,儘快想辦法把李向南的情況調查清楚。如果有問題,實事求是搞清楚;如果沒有問題,儘快澄清,保證他放手在縣裡工作。」

「好。」

「爸爸媽媽,快開門。」外面傳來小莉又擂門又叫喊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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