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夜與晝》小說信息

第五章(第2頁,共2頁)

字體:

「噢,」顧曉鷹繼續說道,「李向南那時有個理論:女人比男人好,不搞陰謀。他這樣挺坦然的。聽說那個給他寫血書的女生後來有一陣還神經失常了。最後嫁給一個在陝西當兵的,臨結婚前還跑到河邊大哭了一夜。」

「這樣啊,嘖嘖。」景立貞反感地蹙著眉。

這番「情況」真實感太強了。顧曉鷹望著母親,心中自得地微微笑了。

做母親的不知道,這是她兒子毀謗人的最高明絕技。其一,目的性高度隱蔽。顧曉鷹這段話既非說李向南政治品質不好,也絕非說李向南生活作風不正,完全是軼聞閒事,卻使你不由得對李向南這個人生出許多說不清的厭惡和反感。其二,編造的故事要具備真實感,就一定要有極具體、極細緻因而極特別的細節。現實生活總是這樣不斷地產生人們憑空很難想象的細節來的。主題巧妙地深藏於形象之中,運用極特別、極入微的細節加強真實感,這是藝術家在小說中影響並支配讀者的有力手段。

我們這位政治中的藝術家現在就在運用同樣聰明的方法。

「難眩以偽」的省委書記也沒想到要懷疑兒子這段話。他沉默地抽著煙,蹙眉思索李向南的令人不快的形象。

顧曉鷹隔著煙霧觀察父親,他為自己的成功而自得,禁不住還想再添兩句:「李向南還把那個女生寫給他的血書給我們學校一個同學看過呢——寫在一塊白手絹上的。」

但這畫蛇添足的一筆卻一下刺激了顧恆已被麻痺的警覺。他瞅了兒子一眼,心中陡然一閃。如果顧曉鷹剛才打住,不再說這件事,顧恆或許會完全相信兒子的話。但現在,他懷疑了。

「你剛才說的有點太荒唐了,和那份‘內參’差不多。我不相信。」顧恆一擺手說。

「爸爸,那都是真事。」

「不,曉鷹,我看你對李向南有偏見啊。」

「我能有什麼偏見,我和他毫無關係。」

「毫無關係?你不也立志搞政治嗎?都想搞政治,就難免有關係。」

「爸爸,我不想搞什麼政治。我搞我的藝術。」

「不,」顧恆搖了搖頭,「這不是真話。」

「搞政治沒多大意思,藝術才是永久的。」

「對有些人可能是這樣吧,對你可不是這樣。你沒有搞藝術那種甘於寂寞、甘於吃苦的精神。你對政治風頭倒挺追求的。」顧恆態度寬和,但言詞犀利,「你的野心不算小,只是沒找到機會。」

顧曉鷹目光尷尬地閃爍了一下:「爸爸,我承認我有點政治意識。可那樣,我只會和李向南更一致些,我們畢竟是同一代人,社會政治觀點大同小異。」

「不不,曉鷹,我不是太傻的人。人們往往能看到年輕人同老年人之間的矛盾,可很少有人看到年輕人內部的矛盾鬥爭常常更激烈。我告訴你吧,我們這一代老傢伙,一般對你們年輕人都估得不透,把你們看得太簡單,看成一體。我可沒那麼頭腦簡單。你們這一代人,一個個頭腦複雜得很。我對你們有足夠的賞識,也有足夠的警惕。你們內部也派別很多,爭得很厲害。就憑這一點,我就要考慮一下你對另一個搞政治的年輕人的評價,出於哪種特定立場和偏向。」

「爸爸……」

「曉鷹,不用再編了,你腦袋裡鬼點子不少——我知道,你就坦率談談,你對李向南什麼看法吧。」

「我?」

「你和李向南素無關係?」

「我……我和他沒什麼關係。」

「不對。」顧恆搖搖頭,「你在猶豫躲閃,啊?」他伸出一隻手指點著顧曉鷹,「這種態度做了和你嘴裡完全相反的回答。算了,你不想講就不要講了。我明白了。」

看著哥哥的狼狽相,顧小莉頗有點為他擔心。她明白哥哥的目的。

「爸爸,我坦率說吧,我和李向南只有一層關係。」顧曉鷹說,「您看過那份參他的‘內參’吧?」

「看了。」

「那上面說他和古陵一個姓林的離過婚的女人關係不正當。那個姓林的,就是林虹。」

「哪個林虹,和你離了婚的林虹?」

「爸爸,你知道,我是發現她作風有問題,才和她離的婚。」

顧恆沉吟了一下,微微頷首:「林虹我見過幾面。我的印象,她並不像你說的那麼壞。」

「我覺得她不好。」景立貞在一旁插話。

「現在不說她了。」顧恆擺擺手,接著對顧曉鷹道,「就憑這層關係,我更要考慮你的客觀性了。政治上的妒嫉,女人上的糾葛,會使有些年輕人的關係很複雜化的。這個奧妙我一眼還能看透。」顧恆說著,揮手做了個不以為然的手勢,「曉鷹,你這套小聰明可不怎麼樣啊。這種小聰明對別人可能很靈,對我就不那麼容易見效。我幾十年還是修煉出一點‘難眩以偽’的本領的,不那麼老糊塗。」他因為在這種智慧的較量中得到勝利而興致勃勃,客廳裡充滿了他輕鬆的談笑聲。

他站在顧曉鷹面前,相距很近。顧曉鷹能感到父親胸膛的震盪,能感到他魁梧身軀內散發的烘熱,這烘熱中還夾著由於汗腺發達而有的濃烈氣味。他一點也沒感到這個魁偉的軀體和自己有著什麼血緣相聯的親近感。正因為這是自己的父親,所以他反而常常生出一種敵視。但他不和父親鬧翻。他在這些年中還需要充分利用這樣一個老子能夠給自己提供的全部有利條件。

「爸爸,您太盛氣凌人了。」小莉在一旁不滿地說。她要幫助哥哥一下。哥哥幹什麼都聰明過分。本來很簡單就能達到目的,總是機關算盡,結果反而失敗。她才沒那麼笨呢。

「小莉對爸爸有意見了?」顧恆和藹地問。

「是你問哥哥的,又不是哥哥要和你說的。你要不信,乾脆別問別聽不就完了。」

「我想聽,但我不想聽假話、有偏向的話。」

「你怎麼知道是假話,誰對誰能毫無偏見?人對人都有一定看法,這是規律。你聽了自己分析就得了。」

「小莉,那你對李向南是什麼看法,你在古陵不是和他相處過嗎?」顧恆看著女兒。

「我才沒那麼大精神一天到晚說他呢。他是什麼了不起的大人物?」

「不是說他多大人物,把事情談清楚也好嘛。」

「我前兩天早談過了。」

「你談是談過,不過,」顧恆打趣著女兒,「我發現你對李向南的看法前後充滿矛盾。」

「我可不要你來分析我。我也不想聽你的‘難眩以偽’。我本來就覺得李向南不像有些人說的那麼壞,可也不像你和報上吹的那麼好。」

「那你的結論呢?」

「我沒結論。李向南是挺能幹的,有手腕,可我也覺得他挺狂妄的。現在你是他頂頭上司,省委書記,要不,他也未必把你放在眼裡。你要處在叔叔的位置上,也沒什麼好日子過。哥哥說的那些事,包括‘內參’上的那些事,倒不一定都有,可也不一定都沒有。」

「你是說……」

「我什麼也沒說。你嫌哥哥說話有偏見,可你為什麼那麼相信李向南,不就是因為李向南和你談過兩次話?他就那麼坦率?他頭腦肯定比哥哥還複雜呢,把古陵的那幫幹部涮得一愣一愣的,他就沒有動心計博取你的賞識?」

「嗯……」顧恆思忖地瞧著小莉,「那你的看法呢,你覺得,把這樣的人逐步提拔起來,好不好?」

「你愛提拔誰就提拔誰,我才不管呢,又不礙我什麼事。」

「你為爸爸考慮一下呢?」

「為你考慮?我覺得爸爸犯不著為這事這麼認真。你有時候對人太偏頗。一個幹部你認為好,就想盡辦法保他,提拔他。」

「人才難得嘛。」

「什麼難得,滿天下人才有的是。一個縣委書記,在你省委書記的棋盤上不過是個小子兒,你犯不著在這個小子兒上押那麼大寶。到時候他真有點事,弄得你被動,太不值了。」顧小莉冷蔑地一撇嘴,「得了,我不想說了。大禮拜六的,老是個李向南有什麼意思。哥,」她扭頭對顧曉鷹說,「你們那一幫人,每禮拜六不都有周末俱樂部嗎?帶我去看看。」

「好。」顧曉鷹站起來。

「小莉,你去那兒幹啥?那群人烏煙瘴氣的,一折騰就是通宵。」景立貞勸阻著。

「怕什麼,那就是我應該熟悉的生活。」

小莉和顧曉鷹下樓走了。顧恆在房間裡踱了好一會兒,而後慢慢站住。「可能我也有點片面性,太絕對了。」他若有所思地感嘆道。

「我看就是。」景立貞有些情緒地對丈夫說。

「你知道我說什麼?」顧恆瞪了妻子一眼。

「我說你什麼了?對自己的孩子什麼都不相信,對別人倒什麼都相信。我看那個李向南就是不對勁,早晚得出事。」

顧恆蹙眉凝視了妻子一眼,不說什麼了,他在房間裡沉默地思索著踱起步來。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