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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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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紅目光透亮地看著他,理解地點了點頭。

「紅紅,這些東西是送給你的,」他指著床上的書包和網兜說,「送給你過生日。等我走了,你再開啟。」幾天來,他在一個又一個商店出入著,在一個又一個櫃檯前尋看著,想像著女兒的需要和喜好,選購著給女兒的生日禮物。

「送給我?」紅紅驚異了。

「對,你媽媽知道。」何之光停了一下,又說,「我走了。」當他想最後看一眼這個房間時,猛然看見了牆上的鏡框,許多照片的中間一張,正是他為女兒一週歲時照的六寸大照片:她拿著奶瓶,開心地笑著。他走到鏡框前站住,李文靜還儲存著他給女兒照的照片,一絲舊情襲上心頭。

「這是我一週歲時的照片。」紅紅走過來伸手指點道。

「誰給你照的?」何之光剋制著自己的緊張,儘量顯得自然地問。

「不知道。」

「媽媽沒有和你說過?」

「沒有。」

「那你當然不會知道是誰照的了,你那時才一歲,不記事呢。」何之光說。他不敢轉過頭看女兒。

兩秒鐘靜默。

「我其實知道。」女兒低下頭聲音不高,但是倔拗地說。

「你怎麼知道?」何之光驚訝地轉過頭。

女兒垂著眼簾,目光恍惚地盯著床上:「我知道。」

何之光不知說什麼。

過了幾秒鐘,女兒抬起頭。「叔叔……」她猶豫了一下,說道,「您知道媽媽的情況嗎?」

「知道。」何之光非常不自然地笑了笑。

女兒看了看他,又垂下眼,低聲說道:「是他照的。」

這個「他」的含義再清楚不過。

「你怎麼知道?」停了一會兒,何之光極力顯得自然地問。

女兒打量地看了看他:「肯定是他照的。」她突然激動起來,用手指著照片,「要不,我不會這樣高興的。不是看著他,我不會這樣笑的。」她委屈得像要和誰爭辯一樣,流出了眼淚,「對著別人,我不會這樣笑的,一歲時也不會的。」

何之光像被雷霆震撼一般,周身透體冰涼。「紅紅。」他透過淚光看著女兒。

女兒也抬起淚眼凝視著他。

「爸爸,你去哪兒啊?」還未睡熟的三歲的女兒紅紅在床上驚醒過來,睜開眼睛,看著提起箱子準備離開的父親。

「爸爸出去有事。」何之光說。這是他最後一次來取自己的東西,已經和李文靜辦了離婚手續。

「我不要爸爸走。」紅紅哭起來。

「媽媽在呢,好好睡吧。」何之光說。

李文靜站在一旁,沉默著。

「不,我要爸爸哄著我睡。」女兒哭著說。

何之光看了看李文靜,李文靜垂下目光想了想,轉身拉門出去了。何之光躺下摟住女兒,輕輕撫摩著她,哄著她睡覺。

「爸爸,你哭了?」女兒的手觸到了他臉上的潮溼。

「沒有,你好好睡吧。」

「我睡著了,你也不要走,要不我就哭。」

女兒睡著了。他站起來,俯身輕輕吻了吻女兒的小臉,提起行李往外走,走了幾步,又站住,再一次回過頭看著熟睡的女兒,好一會兒,他才扭過頭朝門外走。李文靜在黑洞洞的樓梯口站著。「我走了。」他站住,輕聲說道。

李文靜站在那兒雕像一樣一動不動。

他不知道是該等一會兒,還是就這樣走。

「請你以後不要再來打擾孩子。」過了好一會兒,李文靜冷冷地說。

李文靜此時推門進屋,看到了這一幕。

何之光與紅紅都扭過頭來看她,父女倆的表情說明了一切。

「你來了?」她平靜地問,放下給女兒買的生日禮物,同時也看到了何之光放在床上的東西。

「……我剛來。」何之光侷促地說,臉漲得通紅。

「坐吧。」李文靜說。

「我準備……噢,好。」何之光慢慢坐下。

「紅紅,這就是你父親。」李文靜做著已經沒有必要的介紹,聲音有些疲倦。

紅紅看了看母親和父親。何之光臉更紅了,額頭沁出細汗。

「喝水嗎?」李文靜看著他問。

「不……」

「抽菸嗎?」

「我不抽……你知道的。」

「過去不抽不等於現在不抽。」

何之光用手擦了一下額頭的汗水。紅紅看了看放在桌上的自己的那塊小毛巾。

「你愛人好嗎?」李文靜問。

「還好。」

「孩子多大了?」

「七歲。」

「你愛人知道你來看紅紅嗎?」

「不知道。」何之光額頭上的汗更多了。

紅紅走到桌邊,把小毛巾遞到他手裡,同時看了母親一眼,又回到床邊坐下。

「你還在搞美學?」李文靜接著問。

何之光點點頭。

「《美之起源》第二卷寫完了嗎?」

「快完了。」何之光心中有些感動,李文靜還關心著他。

「第一卷我看了,是文物出版社出版的吧?」

「他們約的稿,那本書又涉及比較多的考古成果。」

「裡邊有一條註釋排錯了,第114頁。」

「噢,那是我的疏忽,不是出版社的責任。」何之光始終緊張不安地漲紅著臉。

李文靜看著他,他還是那樣文弱拘謹。「紅紅,去冰箱裡倒杯冰水。」她說。

紅紅到客廳裡端來一杯冰水,放到何之光旁邊的桌上。她又看了看何之光。父親是誰,什麼樣,這在她心中曾是一個巨大的、神秘的黑色世界。現在卻如此簡單平和。不知為什麼,她此時並不恨他。

「謝謝你的關心。」何之光對李文靜說。

「談不上,職業習慣而已。」

何之光慢慢喝了幾口水,稍稍鎮靜了一些,問道:「你還在出版社編書?」

「是。」

「除了編書呢?」

「也在寫點東西。」

「寫什麼?」

「想寫一本《編輯手記》,還不知有沒有地方出版。」

「總能出版吧。」何之光關心地說,總算有了一個能擺脫窘困的話題。

「不一定。」李文靜淡淡地說,「我在編輯手記中寫的都是真實情況,涉及很多內幕,真發表出來,大概有不少犯忌的地方。」

「噢……」沒什麼可說的了,尷尬的沉默。

「你沒什麼變化。」李文靜打量著對方,又轉過頭看看女兒,「他離開你時,和現在樣子差不多。」

女兒看了看父親。

何之光臉漲得更紅了:「你也沒什麼變化。」

「我老了,有自知之明。」李文靜說。

何之光的話被堵住了。李文靜比他想像中更顯憔悴,這讓他同情,內疚。同時,他卻又想到自己年輕的妻子。他簡直很難想像,如果他不離婚,現在能否和李文靜在一起生活。她寬大而瘦削的身材硬闆闆的,頭髮乾燥,臉皮鬆弛。他絕不能想像和她挽著手一起散步,更不能想像親吻她。為什麼他會離開女兒,此刻似乎是很明白的。

人其實是很自私的。

「以後,你……」李文靜停了一下,看了看何之光。

「以後,我不會來打擾你們的。」何之光說。

「以後你如果願意來看紅紅,可以來,只要你能承受住自己的處境,只要紅紅願意。」李文靜看了看女兒。

紅紅一直坐在位於他們等距離中間的床上。這時她站起來,默默走到母親身後,緊挨著她坐下。母親的衰老憔悴使她一下看清了十年來生活的苦難。她用一種複雜而陌生的目光看著對面的父親。

李文靜感到了女兒的親近。她湧上一陣感動,鼻子也有些發酸。在她粗糙的、未老先衰的身體旁,有著女兒鮮活嬌嫩的身體。她們溶為一體。

何之光頓時感到了冷落。他感到了此時他和女兒間的距離。他感到了自己受到的審判。他看見了床上自己給女兒買的那堆禮物——比李文靜買的多得多,也肯定貴重得多,然而,他只感到慚愧:這是一份輕薄得拿不出來的禮物。

「是誰來了?」李文敏一步跨進來,客廳裡傳來李海山的咳嗽聲,她剛才陪父親出門去了。「是你?」看見過去的姐夫,李文敏臉上的笑容消退了。

「文敏,我……來看看紅紅。」何之光站起來不安地解釋道。

「噢,你該來,早該來;你又根本不該來。」李文敏說,她對何之光沒有太偏激的成見,「你有時間嗎?如果有時間,我打算找你聊聊家庭社會學,還想讓你填張調查表。」

何之光緊張地看著門口,陷入一種更大的窘促中。

李海山神情陰冷立在那兒,臉顯得長了幾倍:「你來幹什麼?」

「看看紅紅。」

「這兒不需要你來,你出去。」李海山指著院門,眼裡閃著怒火。他對這個毀了女兒一生的人(他是這樣認為的)充滿了仇恨。

「爸爸……」李文靜想勸止父親。

何之光狼狽不堪地低下頭往外走,李文靜也跟著站起來。她想送到院門口。

「讓他自己出去。」李海山厲聲吼道。這同樣是做父親的感情。哪個父親容得毀害女兒的人?他老了,女兒也到了中年,然而做父親的這種感情依然深刻有力。

何之光還沒走到院門口,門鈴又響了,不知又是誰來了。紅紅察看了一下姥爺的臉色,跑過去開門,她想在院門口再對父親有個什麼表示。但她不知道該怎麼稱呼父親,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眼睜睜地看著他低頭走了。李文敏也隨後過來了。

剛才摁響門鈴的來客已經側轉身為何之光閃開路,這時回過身來。站在李文敏面前的是個漂亮姑娘。

「李文靜同志是住在這兒嗎?」

來人是顧小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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