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問題請教一般人,確實很難得到有效幫助。有些人缺乏實際經驗,有些人又缺乏新的思想。」
「什麼問題,你說吧。」景立貞不耐煩別人囉嗦。
「今天您一定幫助我,」李向南又鋪墊了一句,「您知道,現在搞現代化,不管在哪兒,都需要研究總體戰略。我們常常因為在總體戰略上缺乏全面周密的研究而出現這種那種的失誤,造成損失。」
「嗯。」景立貞對李向南的這種談話是陌生的,但她還是表示完全熟知、甚至有些不屑聽地點了下頭。
「我覺著,我們舊有的戰略理論、戰略思想都太狹隘、太簡單化。我們考慮問題常常只顧及一個點或幾個有關方面。我們應該善於從廣泛的方面,從經濟、政治、思想、組織、科學、技術、教育、文化各個方面,從錯綜複雜的各種社會力量,從國際國內的各種關係的總和上來研究戰略。我覺著應該把系統論、系統工程學引進我們的戰略研究。您說對吧?」李向南有意用景立貞不熟悉的新概念講述著。
「嗯……」景立貞對於這些簡直茫然一無所知,她只能表示很內行地點著頭。
「您不知道,關於這些新的思想和方法,現在很多幹部一竅不通,有時候和他們談這些,他們的話讓你又可氣又可笑,他們連什麼是系統工程都不知道。」
「過程性的話你就不要多說了,你的問題是什麼?」景立貞打斷道,不讓李向南的話題沿著這個危險方向發展下去。
「我是想搞點戰略理論的研究,您看應該怎樣搞更好?」
「怎樣搞?嗯……」
「還有一個要請教您的問題是:有了正確的戰略,如何在實踐中推行呢?」
「推行?那你就應該……根據實際,啊?……」
「實際困難很大。您可能不知道,下面有些幹部實在是缺乏水平。有一個公社書記,讓幾十個一年級小學生在快倒塌的窯洞裡上課。窯洞裡光線陰暗,人進去,過好幾秒鐘才能看得見東西,外面下雨,裡面好幾處裂縫滴滴答答漏泥水,孩子們就用小手撐著老師的塑膠布、雨衣,一堆一堆擠在一塊兒上課,書本就放在膝蓋上,光著腳踩在泥水裡。可他們公社七個幹部佔著大小二十七間亮堂堂的磚瓦房,讓他們暫時騰出一間來給孩子們都不肯,結果窯洞塌方了,把老師和學生都砸在裡面了。」
「嘖嘖……」景立貞慨嘆道,卻立刻警覺地抬起頭,「你講的是古陵?」
「是古陵。」李向南利用著自己在心理上的有利情勢,在景立貞來不及立刻打斷的時候,抓緊著一口氣往下陳述,「還有,一位社員被原來的大隊幹部吊打迫害死了,他的妻子揹著孩子,往返一百八十里山路步行著到縣城上訪,幾年來上訪五十次,走了近一萬里路,可問題就是解決不了。還有……」
「你這都是針對小莉叔叔講的吧?」景立貞不快地打斷李向南。她沒想到話題會轉到這兒來了。她要扭轉過話題來,「好了,這些情況你不用多講了。」
「不,您還沒聽我說完話。您不知道,像這樣一些事情,很多,顧書記派我去古陵,我能不管嗎?一管就是狂妄,就是獨斷專行,還把輿論造到顧書記這兒,造到您這兒,您是理解我們年輕人的,您說,我能沒情緒嗎?」李向南顯得義憤填膺。
「具體情況你見了老顧再談吧。」景立貞擺了一下手,儘量從李向南正義凜然的氣勢中擺脫出來,她要恢復剛才的雙方關係。她把抽了半截的煙摁滅,橫放在玻璃菸灰缸的角槽上。
「希望您能理解我,幫助我,支援我。」李向南神情懇切地說。
「應該幫助的,我當然會幫助,應該支援的,我也會支援。可什麼事情都要一分為二,看事情、看人都要歷史地看,從本質上看,由表及裡嘛。」景立貞以領導的口吻拖腔拖調講了這幾句政治思想工作的套話後,從容地把話鋒一轉。「你檢查檢查自己,有沒有問題啊?」
李向南沉默了一瞬。進入最複雜的問題了。這些問題都是他和顧恆必須談的,今天在景立貞面前算是「預演」一次:「這我很坦然。我相信事實終歸是事實,造謠誣衊總變不了事實。」
「這個李向南。」景立貞頓時有些生氣了,「別的同志向上級反映問題,即使事實有出入,也是對上級機關和你負責嘛。」
「如果只是事實有些出入,我可以理解。可如果無中生有,硬要搞倒一個人,我就不能接受。」李向南委婉而固執地進行辯解。他可以夾起尾巴,可以不露鋒芒,可以表現出種種禮貌和尊敬,可以對景立貞賠著小心,可以對她的某些講話表示充分的理解和接受,可以違心地做出種種令自己厭惡的表演而「討好」她。但是在原則問題上,他不能隨便妥協,更不能含糊預設。這個硬,這個固執,這個爭辯,這個理直氣壯,這個義憤激動,都是必須的。他不能丟失自己的立足點,迎合別人是有限度的。
看著這個黑瘦的年輕人,景立貞心中十分惱火。怎麼到這會兒還沒收拾住這個李向南。平時自己潑辣乾脆的利索勁哪兒去了?再一想到李向南對小莉的耍弄,她的惱火一瞬間達到了難以剋制的程度:「這個李向南,你是一點話都聽不進去啊。」她悻惱地把蹺起的二郎腿叭地放落在地,看到李向南又要張嘴解釋什麼,她不耐煩地一揮手,「你什麼問題都沒有,都是別人的問題?」她站起來走了兩步,拿起雞毛撣子撣了兩下紅漆木窗臺,又在桌邊用力磕了兩下撣子,然後轉過頭,「別人反映的你的情況都是造謠,一點事實根據都沒有?」
李向南垂下眼簾,沒再做聲。這種沉默是最含蓄也是最執拗的反對態度。
「大的政治問題不說,像生活作風方面的問題,你也一點都不存在?」景立貞被李向南的態度激得愈發悻惱了。
這位省委書記夫人擅權弄術,真是令人憎惡。李向南感到心中那強烈的、攙雜著憎惡感的憤怒;同時,他也從自己那繃緊的嘴唇和上下頜,從自己使勁下嚥唾沫的喉嚨,從自己握緊的手中感到著自己對這憤怒的用力剋制。即使這位夫人更醜惡,他也必須得剋制。然而,想到自己如此地賠著小心,他又感到恥辱。「這些事情,我希望能和顧書記單獨談。」他略垂著眼聲音冷靜地說。這句話聽上去很剋制,其實恰恰很不剋制;看著很平和,其實恰恰表現出他對景立貞的全部反感和抗拒。
景立貞竟愣怔了一下,沒有比這句話更得罪她的了。她冷冷地擺了下手:「好,那你和他單獨談吧,我們不談了。」
李向南這才感到自己剛才的話失去剋制了,失去剋制就失去剋制,他準備臉色冷峻地站起來走。然而,他坐在那兒並沒有動,臉上浮出尊敬的微笑:「這些事情解釋說明起來很囉嗦,我怕耽誤您時間。而且,我也怕自己說著說著會激動起來。」
「算了,李向南,」景立貞拖腔拖調地說,「你是個碰不得的年輕人。別的事,你找老顧吧,他是你們省委書記,我只是……」
「也可以找您嘛。」李向南笑道。
「我沒有權力管你的事情。」
「您作為老前輩,幫助我嘛。」
「現在你們了不起。」景立貞一邊拿雞毛撣子撣著桌子書櫃,一邊說,「別的事,你去找老顧談吧,我作為小莉的母親,再和你說一句話。」
李向南心中頓時感到一種緊張。這才是最難說清的問題。
「你既然,啊,認為自己在生活作風方面沒什麼問題,很嚴肅。那我也願意對你這樣看,我希望你對待小莉,她還是個孩子,不要有什麼不光明磊落的用心,啊?」
李向南真正感到自己受辱了,血呼地湧上他的臉。那個趙寬定遠遠看著他,使他更加感到這屈辱。這次,他是真的慢慢站了起來。他的人格尊嚴,他的政治事業,他的憤怒,他的忍耐,他的光明磊落的立場,他的要贏取省委書記夫人好感的策略,他自覺在人格及智慧上高於對方的優越感,他對小莉的喜愛,他對小莉的疑慮……紛紛對立地匯湧在他胸中,要綜合出他此時的行動來。
他內心激憤,外表非常鎮靜。他坦誠地看著景立貞,說道:「如果您確實是認真負責地說這句話,那我也認真負責地告訴您:我認為小莉是個聰明姑娘,她比很多人都有頭腦,她完全能掌握自己。我喜歡她。這種喜歡至今有的全部表現,或者說今後將有的全部表現,是希望她生活得更好。」
景立貞看著他,一時說不上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