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向南若有所思地頷頷首:「是。因為那時經濟基礎與現在不一樣了,政治上進一步民主應該是必然的。」他看著靳舒麗非常鄭重又帶有玩笑地說道:「那我的畢生將不是為我們掌權而奮鬥,而是為使你們儘早登上歷史舞臺而奮鬥。」
靳舒麗快活地笑了:「那我就喜歡你了。」
李向南知道,他並不是在理論上,而是在性格魅力上征服了這位女孩子。
黃平平已撩起竹門簾出現在門口:「舒麗,你喜歡誰啊?」
「我說他呢。」靳舒麗指著李向南笑道。
黃平平目光中含著一絲異樣掃視了他們一下,莞爾一笑:「我宣佈:開飯了。」
一桌菜,琳琅滿目,從家庭烹調的角度看,色形味香,皆屬不凡。
四個小盤,四個大盤,一色的白瓷青花,素潔清亮。
四個小盤是冷盤:一盤切得非常考究的牛肉,一盤豬肝,一盤雪腸,一盤白糖西紅柿,切、放也皆考究。四個大盤是熱菜。一盤海米芹菜,海米像食指般大小,金黃,芹菜整齊寸長,脆挺嫩綠。盤子四邊,對稱地點綴著四朵蝦片炸成的「花兒」。一個大盤裡大概是豆腐,一色的寸半長七分寬的薄塊,油炸成金黃色,整整齊齊碼放著,噴香撲鼻,最上面放著用幾片青椒圍著個小紅辣椒裝飾成的一朵鮮花。一個盤裡是荷包裡脊。一個個荷包裡脊金黃噴香,盤子中心放著一朵白色的煮得開花的銀耳。盤子轉圈陪襯著開水焯過的芹菜葉,翡翠般嫩綠。一個橢圓形大盤裡是燉全魚。
「靳伯伯,您這手藝可真不錯呀。」李向南站在桌邊由衷地讚歎了。
靳一峰從廚房裡端著最後一個盤子進到餐廳來,笑著張羅道:「來來來,你們都坐下。先趁熱嚐嚐我做的拔絲,你們猜猜看,這是拔絲什麼?來,快。這可不能涼了吃。」大家熱熱鬧鬧一起上手伸筷,你夾一塊,我夾一塊,拉著糖絲,蘸著涼水,送到嘴裡。糖稀一蘸涼水冰糖般脆硬,一咬開,裡面鮮嫩多汁,異常可口。「是不是蘋果?」「是不是香蕉?」滿桌人都紛紛猜測著。
「不對。」靳一峰得意地笑眯了眼,「今天看看你們的想像力。」
「反正不是土豆,土豆是面的,是不是桃子?」李向南問道。
靳一峰搖搖頭,更開懷地笑了:「你們都猜錯了。你們都往一個方向想,就沒有往最普通的菜蔬這兒想?告訴你們吧,這是我的發明:拔絲茄子。想不到吧?」
人們都笑了。舒凝溫和地看著得意的丈夫,也笑了。
「用最普通的東西做出最新鮮美味的菜來,這種發明創造才最有價值。你們再看,這叫什麼魚?」靳一峰又問道。
「還不就是個清燉黃魚?」舒麗說著伸過筷子。
「那你就是外行了。」靳一峰用筷子指點著,「這是按菜譜做的,叫醋椒魚,是用桂魚做的,這道菜的特點是魚嫩湯鮮,還帶點酸辣。向南,你嚐嚐,味道怎麼樣?」
「真鮮。」
靳一峰又指著豆腐問道:「這個叫什麼豆腐,你們知道嗎?」
「知道。你做過,鍋塌豆腐。」靳舒麗搶白似地說道。
「你們知道怎麼做嗎?」
「不知道。」李向南搖了搖頭。
「先要把豆腐切成一寸半長,七分半寬,一分半厚,擺好在盤中,撒上薑末,蔥末,味精,各是二分左右,鹽一分,再淋上點黃酒,然後,把雞蛋磕在碗裡……」
「行了,爸爸,你又津津樂道烹調術了,讓我們自己用嘴實踐吧,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笑著打斷靳一峰的是他的大女兒靳舒華。她正是李向南剛才聽到的在樓上格格笑個不停的女子,三十八九歲的樣子,確是胖乎乎的,臉和脖頸都像被油浸潤過的發著光亮,不耐煩聽別人說話,自己卻極愛說話。李向南心中笑了:兩個女兒在愛說話這一點上,完全像她們的父親。遺傳是偉大的。
「好好好,我不講了,大家用嘴檢驗吧。」靳一峰笑著收住自己的談興,同時才略有些遺憾地發現:黃平平沒有挨著自己坐,中間隔著個李向南。「平平,我們的小靈通,有什麼新聞給我們講講啊?」靳一峰一邊吃著飯一邊問。他此時言談和藹溫厚,是個慈祥的長者。
黃平平一邊吃飯一邊說著各種見聞:房山縣一個窗紗廠每天把六十噸含酸汙水排入河道;清河某農村大隊為了以治理排水渠為由逼使周圍幾個機關籌款五十萬,竟截堵汙水溝,結果下雨淹了一所小學;一家糕點廠用換包裝的方法變相大幅度漲價……
「這都是你這個大記者前往調查干預的事情吧?」聽著黃平平的講述,靳一峰偶爾還提兩個細節性問題,汙水裡含廢酸濃度有多大?窗紗廠是不是用硫酸對盤條(即鋼筋——他特意用了一個建材術語)做除鏽處理?表明他對這些動態的關心,有深刻的眼光。其實,他對這些事情的關心是一般的。
「靳伯伯,您知道臧文書嗎?」黃平平問。
「知道。他怎麼了?」這個臧文書是家雜誌的副總編。
「他老婆正到處告他呢。」
「因為什麼?」這下不僅年輕人感興趣,靳一峰也停住了筷子。
「他和一個女作者——叫肖玲,寫過幾篇小說——發生了不正當關係。」
「肖玲多大年紀?」靳一峰問。
李向南發現,這也正是他此刻感興趣又不便於問的問題。
「才三十來歲,比他小二十多歲。」
「長得很漂亮嗎?」靳一峰又問。
李向南心中不禁覺得太有意思了:這又是他此刻想知道的問題。這位近七十歲的老首長與自己這樣一個年輕男性感興趣的角度和程式竟完全一樣。
「一般,挺秀氣的。」
「他們倆的關係是什麼性質?」靳一峰又問。
「靳伯伯,您問的是什麼意思?」黃平平不解地問。
「就是……」靳一峰斟酌著用語。
「就是他們倆是純屬感情原因呢,還是因為臧文書有權有地位,對吧,爸爸?」靳舒麗搶過話來說道。
「啊……是。」
這恰恰又是李向南想提而不能提的問題。而靳舒麗對父親思路的瞭解,又說明這個姑娘的關心角度也是相同的。有趣。
「兩種情況都有吧。臧文書要是沒地位,肖玲會崇拜他、看上他嗎?」黃平平答道。
靳一峰點點頭。
「臧文書是不是準備和他老婆離婚啊?」靳舒華也關切地問。對這種事人人有興趣。
「不知道。」黃平平搖搖頭。
「我看臧文書不會想和老婆離婚。」靳一峰慢慢搖了搖頭。
「爸,你怎麼知道?」靳舒麗插過話來。
「那成什麼影響啊?」
「離婚,和肖玲結婚,坦坦然然有什麼不好?比現在這種偽君子形象好多了。」
「臧文書老婆怎麼知道的?」靳一峰又問。
「肖玲自己寫小說披露出來的。」黃平平答道。
「小說登哪兒了?」
「靳伯伯,您想看嗎?這期刊物早脫銷了,黑市二十塊錢一本。您要看,我可以給您找一本。」
「不一定看了,沒時間……不過,你找一本來也行……這個臧文書太荒唐了。」
飯後,在客廳裡閒聊,五個人:靳一峰,靳家姐妹倆,黃平平,李向南。
李向南決定突破閒散氣氛,簡潔地進入主題:「靳伯伯,我很想和您談談,有很多事情想請教您。」
「好哇。」靳一峰仍然坐在寫字檯後面的轉椅上,和藹地說。他對李向南的話似乎不感興趣,垂眼看著茶杯,一心一意吹著水上漂浮的茶葉,「具體想談什麼?」
李向南停頓了一兩秒鐘,強化著自己的決心:「一個,我想談談縣裡情況,一個,我想談談政策問題。」應該先從古陵縣談起,在北京的首長們最感興趣的是下面那些生動具體的情況。
「一般的情況不用談,我都知道。情況,我要聽特殊的;政策意見,我要聽具體的。」靳一峰眼睛不看李向南,態度愈加冷淡。
「李向南,你再約個時間來和靳伯伯好好談吧,中午靳伯伯要休息。」黃平平連忙乖覺地打斷李向南,融洽著氣氛。
「那倒不要緊。」靳一峰隨便地擺了下手。
李向南隱隱感到了靳一峰內在的政治家氣質,他笑著說道:「靳伯伯,我找您,當然不是談一般性東西,確實是想談重要的事情。」
靳一峰點著煙,搖熄了火柴:「你能不能先用一句話概括一下你要談的最重要的一件事情?」
李向南開始感到了這位首長的真正分量。這絕不是誇誇其談、隨便發揮些政策思想就能蒙哄住的老頭,要儘快拿出真格的東西來。「我覺得我們現在制定改革政策,還缺乏綜合的、總體的研究。」他抓住自己思想中最具體、最尖銳的一個觀點,打了出來。
「什麼叫總體研究啊?」靳一峰對李向南的觀點並不驚異,甚至有些毫不在意。他在桌上隨便翻尋著東西。
「就是要從經濟、政治、思想、組織、動態、社會、心理的總體上進行戰略研究,每項政策的實施都要從經濟、政治、思想、心理等諸個方面考慮條件和展開部署。」
「太抽象。怎麼就做到總體研究了?我不想聽泛泛之談。」靳一峰有些不耐煩地說道。他不多注意與李向南的談話了,徑自拿起枝粗筆,在一張紙上隨便記起什麼來。
李向南感到了黃平平擔心的目光,也注意到了靳舒麗覺得很有趣地凝視著他的目光,但他並不沮喪,因為他開始真正表現自己了:「第一點,要注意力量對比分析。任何一項政策的實施都將遇到阻力,也有依靠力。而沒有足夠的依靠力,一切政策都不過是一紙空文。比如貫徹《森林法》,有些山口張貼著它,但裝滿亂砍濫伐木材的大卡車就從《森林法》下面公然駛過——古陵就是這樣。所以,政策不是一廂情願制定了就行的,要考慮配備力量來保證它的實施。」
「要具體,並不是要囉嗦,話要簡單。」靳一峰仍然在桌上記著自己的東西,頭也不抬地打斷道。
李向南繃了繃嘴唇:「第二點,要充分預計一項政策弊的方面,並預先制定相應的制約措施。政策有其利,也必有其弊,或九利一弊,或八利二弊,七利三弊,百利而無一弊的政策從來沒有過。問題是我們往往看到政策利的方面,也就是必要性的方面,而對其實施過程中將產生的弊病估計不足。結果,當它們接二連三出現時,缺乏思想準備。對弊的方面沒有充分預計,並沒有制定相應的制約措施,這樣的政策不是完整的政策。」
「我不是講了,具體並不等於囉嗦,要相信別人的理解力。」靳一峰似乎有些不快。
「第三點,對政策將牽動的全部制約因素進行充分估計。」李向南簡單說道,戛然而止。
「完了?」
「完了。」
「再往下說幾點。」
李向南想了想:「第四,對政策勢必帶來的某個方向上的衝擊要進行充分估計並制定對策。」
「太抽象,解釋一下。」靳一峰眼皮也不抬,似乎仍然在考慮他的事。
「政策都不是完全封閉型的,它總要在某個方向上有所限制,在某個方向上有所開放。而在開放的方向上總要受到衝擊。比如對外開放,就要受到西方經濟、文化的衝擊,這既有好的也有不好的一面;允許城鎮集體、個體經營,全民所有制就要受到競爭的衝擊;如此等等。如果我們對政策開放方向上將受到的衝擊缺乏思想準備和策略準備,必將反應遲緩,付出代價。」
「行了,往下。」
李向南又繃了繃嘴唇。黃平平、靳舒麗、靳舒華都在注視著這場奇異的談話。「第五,對即將實施的新政策與已有政策體系的關係進行估計。發生某種程度的矛盾、不和諧是必然的,問題是經過怎樣的調整走向新的全面協調。」
「嗯,行了。」
「第六,對新政策與現有理論體系的全部關係進行估計。」
「六點了,還有嗎?」
「第七,預計一項政策提出後將遇到的反對意見都有哪些。」
「嗯。」
「第八,對政策實施中將出現的幾種可能進行估計。」
「嗯。」
「第九,要有最壞的準備:失敗了怎麼辦?」
「好。還有嗎?」
「第十,應付各種可能的政策儲備要預先建立。」
「完了?」
「完了。」
「為什麼一定要湊成十點,這裡有沒有形式主義?」
「它就是十點。」
靳一峰放下筆,壓在紙上,端起茶杯慢慢喝茶,眼睛依然不看李向南:「你研究過歷史嗎?」
「研究過一點。」
「聯絡現在有什麼觀點?」
李向南略想了想:「從幾千年的歷史中看現在社會中的傳統惰性,從一百多年近代史中看現在社會的演變趨勢。」
「對中國今後趨勢有估計嗎?」
「不具體,大致的。」
「對。想具體的估計是不可能的;沒大致的估計則是不應該的。」靳一峰站起來,微微伸了一下懶腰,說道:「好,今天就談到這兒。」
「咱們該走了。」黃平平站起來對李向南說,「靳伯伯該休息了。」
「不,」靳一峰擺了下手,「今天中午一點半鐘,有個加拿大《環球郵報》的記者要來找我。魯貝爾,聽說過吧?他的志向是當世界上最權威的中國問題專家。他要了解最深刻、最實質性的東西。我已經和他談過一次了。等會兒,李向南,你參加一塊兒談。」
「我?」李向南十分驚訝。
「對,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