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面時的寒暄介紹都過去了,大家紛紛在客廳裡落座了。
靳一峰指著李向南對外國客人說道:「這位李向南是今天來我這兒做客的。原來是北京去外省插隊的知青,現在是古陵縣的縣委書記。你不是說想真正瞭解中國的年輕一代嗎?我建議你和他多談談。我相信會使你滿意。這不是我們官方機構特意為你安排的,是你今天偶然碰上的,也算是你的隨意抽樣吧。」滿客廳的人,靳舒麗,靳舒華,黃平平,都笑了。舒凝由於身體不好,和客人見過面後已回房間休息了。
魯貝爾,加拿大《環球郵報》的年輕記者也笑了。他外貌英俊,神采飛揚,一米八幾的個子,偏瘦,眉骨很高,眼窩凹陷。「很高興見到您。」他看著李向南,用流利的漢語說道。
李向南也笑了笑:「我同樣也高興見到您。我主要是想聽聽您和靳主任的談話。」他在公開場合稱呼著靳一峰的職務,「這對於我是一個學習的機會。」
靳一峰很賞識自己,自己愈加不能忘乎所以。一定要謙謹。
靳一峰卻擺手了:「不不,你不要在我這兒夾著尾巴,希望你放開談,拿出你的真實水平來。既不要讓我們的朋友魯貝爾失望,也不要讓我失望。」
人們都笑了。
「靳伯伯最賞識有才能的年輕人,你在他這兒用不著怕鋒芒畢露。」黃平平在一旁說。
靳一峰仰身笑了:「聽見平平的介紹沒有。你不用韜晦,年輕人到我這兒,怕的是自己沒鋒芒。哈哈哈……」他熱心於扮演一個為年輕人所擁戴的導師形象,被年輕人所擁戴,比任何權威地位的榮耀都更使人享受。他身邊經常聚集著有抱負的年輕人,正是和他們的接觸,他每日汲取著新鮮的思想和感受,從而才更能在上層不斷拿出自己的新政策見解,保持自己的影響和作用。他的聲音之所以始終重要,很大程度上受惠於與年輕人的交往,這是他自己才明白的奧秘。
魯貝爾笑了。他喜歡這種隨便親切的氣氛。
李向南也笑了。他從一開始就處在一種抉擇中:在多大程度上展現才能,在多大程度上要收斂鋒芒。無能不為上司賞識,能幹過頭則會被上司嫌嫉。現在,由於靳一峰比自己大得多的年齡,由於他比自己高得多的地位,再加上他的胸懷,他確實會比較寬宏地希望自己表現才能。這讓自己感到興奮。自己幾乎很少有這種不受抑制而展露思想的機會。然而,他發表了見解,一旦外電報道了,引起某種反響,再反饋回中國,在政治思想界會產生什麼結果呢?利弊孰大呢?他可以借這個機會(一個比較自然的機會)打出自己的思想旗幟去,擴大自己的影響,也可以引起更多的上層領導的賞識,但同時也會引起上層某些人的反感、戒心。並不是所有的人都像靳一峰這樣理解年輕人的。而引起年輕的政治對手們更強烈的嫉妒,也是很可怕的。
善於抓住機會並正確地利用之,這是政治家的力量所在。
他到底應該如何抉擇呢?理智的算計似乎並沒能使他立刻得出清晰的結論,他的判斷似乎仍在一種模糊的猶豫狀態中。但是他的直覺,他要展露思想的衝動正在驅使他接近一個抉擇。魯貝爾期待的微笑,靳一峰賞識的目光,還有黃平平、靳舒麗、靳舒華三個女性感興趣的注視,整個客廳內籠罩的暖熱氣氛都在迅速增加著他的興奮。他含笑看著魯貝爾:「中國老一代的政治家目前正在各個領域把年輕人推上一線。看來我也不能抗拒這個潮流。」他幽默地攤開雙手做了個手勢。這個手勢在客廳裡引起愉快的笑聲,他則在這個形體動作中敏感到,自己已經進入角色:「既然有了這樣一個機會,那我非常願意和您坦率交談。我想,您關心的是中國最真實的情況。我們可以嘗試著在今天的交談中對中國作一個儘可能深刻廣泛的探討。您看好嗎?」
「太好了。」魯貝爾興奮地搓著手。
「我願坦率回答您提出的任何問題。」李向南平和地說道。
他知道自己今天要有所行動了。
「我是準備把中國當作我近幾年甚至一生的研究目標的。您能不能先談談對我這個選擇的評價?」魯貝爾誠懇地說。
「我覺得,您的選擇是非常正確的。」李向南說道,然後看看靳一峰,靳一峰微笑著示意他講下去。他轉過頭繼續看著魯貝爾,「社會研究,如同一切科學研究一樣,課題的選擇是非常重要的。一個人,無論他是數學家,化學家,物理學家,生物學家,還是經濟學家,歷史學家,社會學家,醫學家,甚至包括文學家等等,無論他有多麼廣博和深刻的知識才能,他最終能不能有所成就,很關鍵的一點,還要看他善於不善於正確地選擇課題。選擇正確,事半功倍,選擇錯誤,徒勞無功。我認為您的選擇是正確的。」
「您怎麼得到這個結論呢?」
「我是根據我的課題選擇六項原則來判斷的。」
「您有課題選擇六項原則?」魯貝爾非常感興趣地開始記錄。
「正確的課題選擇,第一是空白性,第二是重要性,第三是尖銳性,第四是具體性,第五是邊緣性,第六是適合性。」
「您能不能具體講講?」
「第一點空白性很容易理解,就是你選擇的課題,必須是尚未被人研究過的,或者尚未被人充分研究過的,或者尚未在新的角度、新的層次研究過的。重複性的勞動是無效的。您要研究中國,想必是要在新的世界潮流中,從歷史總體上,從東西方文明對比的角度上,從未來的趨勢上來掌握中國,對吧?」
「對。」
「而我以為,現在全世界範圍內,還很少有哪個思想家、學術家來這樣做這項艱鉅偉大的工作。我並不是說沒有人研究中國,而是說,沒有人在這樣的規模上、高度上進行研究。這是一個巨大的空白。誰最先佔領了它,誰就佔有了可能有所成就的巨大優勢。」
「您講得太好了。往下呢?」
「第二點是重要性。在同樣空白的課題中,無疑還要選擇最有重要意義的課題。這又需要權衡。我認為,對中國的深入研究有非常重要的意義。第一,是理論上的意義,第二是經濟、政治、外交等實踐上的意義。當然,這意義並不是由於我熱愛中國而杜撰出來的,而是世界的、中國的客觀情勢確定的。」
「您是否再詳細點講講世界和中國的客觀情勢呢?」
「怎麼說呢?世界是一個複雜的系統。魯貝爾先生,我想您一定非常熟悉系統學和系統工程學。我以為,我們考察世界時,應該具有深刻的系統學思想。我們的一些思想家、政治家在考察當今世界時,各有各的模式和格局劃分。我認為,他們的模式和格局劃分都有各自的真理,但未必是全部真理。我們應該從更高的層次上,從總和上來把握世界,這樣能得到更多的真理。
「不知您是否明白我的意思?我們不是簡單地用現有的一種格局劃分去排斥另一種現有的格局劃分,而是考察所有格局劃分的理論,在此基礎上做一些概括和綜合。
「當前有關世界格局的劃分很多。一種,我給它起的名,叫做十字劃分格局,那就是東西方之間的對立統一,南北方之間的對立統一。
「再有一種,三個世界的劃分。把世界上的國家按其經濟、政治、軍事地位作了劃分,三個世界,即三個等級層次。這種格局劃分又揭示了部分真理。在這個世界上,一個國家,總是在按照其地位確定的權力在行動,在講話。
「還有一種格局劃分,即五極世界:美國,西歐,蘇聯,日本,中國。這種劃分抓住了世界上五大坨力量及其相互關係,對於外交家們常常有著直接的指導作用。在這五極的基礎上,再發展到多極世界格局。
「還有一種格局,我管它叫做兩層次戰略結構模式,這是各國軍事戰略家們通常用的一種格局劃分。它的特點就是既有全世界範圍的力量對比估計,又有以洲、以地區為一個層次的區域性戰略考察。
「另外還有一種格局,就是按社會制度來劃分世界上的所有國家。總之,格局劃分是很多的,我們還可以按哲學、宗教的勢力範圍,按地理、按人種劃分,那就多了。我講的離本題遠了。」
「不,您講下去,您的格局劃分呢?」
「我目前還不具備這樣的水平,只是試圖綜合概括出一個多層次的複雜的系統,能將上述各種格局劃分的真理包括進去。它也許能夠使我們從多種角度,從經濟、政治、軍事、思想、文化等多方面來考察世界的發展。這件理論工作我正在做。正是從世界發展的角度看,中國是有著重大意義的。這不僅在她的幅員、人口、經濟潛力、政治軍事力量,還在於她在世界格局中的一個特殊位置,另外……」
「一個什麼樣的特殊位置呢?請允許我插問一下。」
李向南笑了笑:「世界上沒有任何一個國家像她這樣具有如此典型的、古老的東方文明,世界上目前又沒有任何一個國家像她這樣對西方文明表現出如此的熱情。她經歷過最嚴酷正統的革命,而現在對資本主義的經濟文化,又表現出罕見的務實主義。她由於自身地位和第三世界有著廣泛聯絡,同時又是與超級大國平等對話的強者。你可以看到,在當今世界的一切重大沖突中,她都佔有一個能影響均勢的特殊位置。」
「是這樣。」
「另外,我要說的是,中國是當前世界上最富有戲劇性變化的國家。這樣一個活躍的國家,她勢必會更多地牽動世界格局的變化,更多地吸引人的注意,魯貝爾先生,您研究中國,不僅具有重要的理論上的意義,而且實踐意義也是了不起的。如果您對中國的瞭解、預測能成為權威的聲音,那您可以想像一下,全世界的政治家、外交家、金融家、實業家們將有多少人會傾聽您的聲音。所以,您選擇的課題具有重要性。」
「請您再接著講下去。」
「往下幾點就更明確易懂了。尖端性,是指課題在理論上、實踐上具有尖端意義。具體性指的是,您的課題不應該只停留於一個籠統的目標——中國上面,而應該迅速使之具體化。課題趨於具體化,是思想成熟的過程。具體化了,整個課題就出現了清晰的階段性,就有了一個個階段性的小課題,這樣才能真正進入實際的研究。邊緣性,是指這樣一個規律:當代一切新成就,幾乎都是在已有學科之間的邊緣地帶、已有學說之間的邊緣地帶、已有成果之間的邊緣地帶誕生的。所以您的課題在具體化的過程中,要充分注意尋找各種邊緣地帶、結合地帶。最後一點,即第六點適合性,我以為是很重要的。這就是您選擇的課題必須是適合於您乾的。這就涉及到對自身本體的審視了。這裡有多方面的考慮,簡單說,就是課題能夠充分調動您的綜合優勢,包括您的知識、才能、修養、性格、氣質、興趣、志向,各種主客觀條件。」
「您怎麼會知道我適合研究中國呢?」魯貝爾停下手中飛快記錄著的筆,抬起頭微笑著注視著李向南。
李向南說:「因為我知道您讀過經濟系,又攻取了法學博士,現在當了記者,有廣泛的興趣,這是您的第一個條件,即博學。第二個條件,您現在常駐中國,而且只要您願意,可以長駐中國。第三個條件,您已掌握中文。不過,我說您適合於研究中國,主要指的還不是這些條件。」
「哪些呢?」
「我認為,能夠深入研究中國的人,第一,他應該是一個深刻了解西方世界的中國人,或者是一個深刻了解中國的西方人,這樣才具有東西方文明對比的視野。第二,他應該是個年輕人,這樣才具有時代的敏感。第三,他對中國有強烈的興趣。這三個條件您都具備。」
「但我現在還遠未深刻了解中國啊。」
「那隻差一天時間:今天到明天。」李向南幽默地說道。
……
黃平平聽著李向南與加拿大記者的談話,手底下也做著速記。不知為什麼,她此時感到李向南更有魅力了。她對李向南的才幹是有所目睹的,對他的思想卻第一次有直接印象。不過,她也絕沒有到崇拜的程度。她永遠最相信的只是自己。
然而,李向南所講的理論本身卻在刺激著她,她的嫉妒指向了魯貝爾。難道這位加拿大人倒要成為評價中國的權威?她呢?顯然應該比魯貝爾更瞭解中國,可是,一個外國記者研究中國,又有著一箇中國人所沒有的許多特權和方便,難道,她能像魯貝爾那樣經常地對世界講話嗎?她希望自己儘快打出中國。
客廳裡還有一種氣氛使她受到隱隱的刺激。靳舒麗、靳舒華都在專注地看著李向南,特別是舒麗,這個把誰也不放在眼裡的小辯論家,此刻凝視著李向南的目光柔和而閃亮。她常常因為理解李向南的講話而高興地一笑,放下撐著下巴的手,想張嘴說什麼,但馬上又收住,重新原樣坐好。二十一二歲的姑娘是很容易崇拜一個有才華的男性的,而且她們的感情指向並不太考慮年齡的差距……自己怎麼會有這樣的想法,而且有一絲嫉妒似的?自己並沒有把李向南擺在什麼特殊位置上啊。
「是的,我研究中國,就是希望最終能發現它今後的發展趨勢,而這顯然又不能脫離中國巨大的歷史。」魯貝爾打著手勢說道。
「是。」李向南點頭表示肯定。
「但中國的歷史,據我所知是非常浩繁的,用中國的一個成語說,就是‘浩如煙海’,即使是一個歷史學家也很難掌握它。另外,中國當代的社會運動如此豐富,也可以用‘浩如煙海’來形容。這樣兩個‘浩如煙海’,」魯貝爾一攤雙手,「應該怎樣去研究它呢?」
「您不能迴避這兩個‘浩如煙海’。您必須面對它。」
「但是……」
「但是,您又不能墮入煙海。您要善於透過煙海從中抓住綱領性的、帶有決定意義的東西,廓清您的思路。」
「這正是我最感興趣的,非常願意聽到您的指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