範丹妮一進來,胡正強臉色就變了。
星期天下午,他正在家中和幾個人討論他即將執導開拍的一部電影《白色交響曲》。
範丹妮臉上表情莫測,像要和誰決鬥一樣,一進門就把滿屋人冷淡地掃了一遍,胡正強緊張地看著她,不知道她今天要幹什麼。她從來沒有到過這裡,她不願見到他的妻子。今天突然來了,還帶著這種神情,是找他算賬來了,是要當著他妻子和孩子的面,給他個狼狽不堪?是來揭露他偽君子的真面目?——那是她不止一次說過的話。自己過去太輕視她的這一威脅了。昨晚,自己對她也太生硬了。如果旁邊沒有其他人,他真想站起來求她原諒了。丹妮,求你一定照顧我的處境,千萬別弄得我無法做人。我昨晚說的是氣話,你別在意……
一瞬間,他簡直不理解自己過去怎麼會那樣冷淡範丹妮,不理解自己怎麼會那樣愚蠢,此時反而生出一種撫慰她一下的柔情。恐懼也能生出柔情?
他完全沒有注意到範丹妮身後跟著的林虹。
屋裡其他人也都有些緊張不安地看著這陣勢。
副導演鍾小魯,一個三十多歲的高幹子弟,形象敦厚,胖胖的臉上一大把絡腮鬍,寬邊黑框眼鏡後面一雙聰明含笑的眼睛。他知道胡正強與範丹妮的關係,那是一種人人都知道、惟獨妻子不知道的關係。不知為什麼,人們總是「庇護」著丈夫對妻子或者是妻子對丈夫的欺騙。今天範丹妮明顯地來者不善。要大鬧一場?他模糊地湧上來的意念是:他在這場衝突中既要「哥兒們」地解救胡正強,又要扮演一個體貼範丹妮的朋友。一瞬間,他便近乎進入這個角色,眼睛裡露出一絲對範丹妮的親熱。「丹妮來了,歡迎。」他已經準備站起來笑著打招呼了。
攝影師張寶琨,一個瘦小精明的年輕人,看到範丹妮,立刻覺得事情不妙,湧上一股怕事的忐忑。驚異的目光裡一瞬間便想露出一絲對範丹妮的奉承討好。他有著一種阿諛討好一切發怒者的本能。因為將在胡正強執導的影片中擔任攝影,這種從屬關係使他又多了一層站在胡正強立場上的對範丹妮的懼怕。
編劇劉言,一個五十多歲的南方人,黑黃膚色,黑紫嘴唇,女人一樣的大眼睛,臉上總露著一種對自己文學地位自視甚高並自認為是美男子的神態。他也同樣知道胡正強與範丹妮的事。他的目光中浮現出一種似笑非笑的神情,既有要和範丹妮打招呼的笑容初露,也有著預感到範丹妮將要鬧事的不知所措。
再有一位,就是青年作家童偉了。三十六七歲,很瀟灑的樣子,濃密的鬈髮,高雅的額頭,大而有神的眼睛。看到範丹妮進來,他雖然很意外,但立刻便揣透了範丹妮的心理。瞬間便露出從容的微笑,如喝了一杯烈酒,體內湧上來一陣興奮。他對即將看到的戲劇衝突懷著極大的興趣。
在這一瞬間,與胡正強不同的,其餘四位男性都注意到了範丹妮身後跟進來的林虹。張寶琨由於心理負荷較重,注意得最少,童偉相反,注意得最多。男人對年輕漂亮的女性總是敏感的。
在這一瞬間,範丹妮把胡正強的一臉緊張恐懼都看在了眼裡。你也知道害怕?偽君子,小人。此刻,胡正強正帶著一副討好的神情站起來,準備和她打招呼了。一瞬間,範丹妮更感到自己的力量。哼。她今天倒要折磨折磨他,她被他折磨夠了。
林虹並不知道範丹妮今天來這裡的真實動機。「林虹,你把這個劇本看看,這裡寫的是一位農村的青年女教師。導演今天要討論這個劇本,讓我幫他們務色一個熟悉這方面生活的人一同參加。你抽空翻翻,下午咱們一塊兒去。不感興趣?就算幫我一個忙吧。」今天上午分手時,範丹妮把劇本塞給她。她中午抽空看了看,和範丹妮約定在路邊小公園碰頭,一起來這裡。看看電影界的沙龍,可能也有點意思。
一瞬間,她就在一屋子男性中看出了哪位是導演,同時,她也從導演的神情和滿屋的氣氛中看出了他與範丹妮的關係遠非尋常。她還感到了其餘四個男人注視自己的目光,感到了他們目光中不同的熱度。特別是那個鬈頭髮的瀟灑男人,目光中有著攫取欲。她渾身感到一種融融暖熱的舒服。
人們在意外的一瞬間,會暴露出自己的真實本性。
「丹妮,你來了?」胡正強站起來,極不自然地笑了笑,目光閃爍地看著範丹妮,神情中露著一絲卑怯。
範丹妮又用蔑視的目光把他看了一遍。哼,昨晚的厲害勁兒哪兒去了?此刻,她發現自己似乎並不怎麼太愛胡正強了。
「丹妮,你怎麼也來了?」張寶琨也活靈過來,跟著站起來討好道。
其他人也跟著上來打招呼。
範丹妮很平靜,她發現:當一個人懷著居高臨下的目光觀看他人時,就會獲得從未有過的洞察力。她第一次發現:眼前這幾個男人的笑臉中都含著不同程度的奉承。他們是怕自己來鬧一場呢。她從未像今天這樣目光透徹,她從來都是天旋地轉地陷在自己的辛酸苦辣中。看來,一個人就是要有點對別人的冷蔑和敵意,才能變得聰明。
「你們不是要討論劇本嗎?」她說。
「是……你來參加吧?」胡正強不知如何是好地看著範丹妮。他魁梧的身材似乎始終沒敢站直,他那稜角分明的額頭也始終蒙著一層怯懼。
「我幫你們請來了一個人,來,介紹一下,」範丹妮把身後的林虹讓過來,「她叫林虹,一直在農村當老師,肯定熟悉生活。」
「太好了,歡迎歡迎。」胡正強如獲大赦一般連連點頭,侷促地搓著雙手。
「林虹,介紹一下,這就是這部片子的導演胡正強。」
林虹一時有些驚愕,昨晚範丹妮向她講過胡正強的事。
「這是副導演鍾小魯,《浪花》看過沒有?他是導演之一。」範丹妮繼續介紹著,「這位是攝影張寶琨。這位是劉言,大名鼎鼎的作家,你肯定聽說過,五十年代就出名了,他是《白色交響曲》的編劇。這位是童偉,也聽說過吧?目前最有才華青年作家……」
隨著範丹妮的介紹,鍾小魯帶著敦厚溫和的笑容站了起來。張寶琨先是欠起身,然後站起來討好地笑笑。劉言則儘量顯得有風度地一笑,還下意識地理了一下自己的分頭。「我那時當右派,那種名可出得受罪。」他幽默地說,並不完全自然。只有童偉最瀟灑,他離林虹最近,此時站起來伸手握了林虹一下,笑道:「自我介紹一下,我是個說得很多寫得很少,眼很高手很低的作家。」
人們都笑了,為著活躍氣氛的共同義務。
鍾小魯和劉言的表情中含著隱隱的嫉妒:童偉是個魅惑女性的能手。
胡正強則顯得極高興地仰頭大笑起來。林虹發現他是個很善良、很知識氣的人,並不善於做戲。笑聲中露著明顯的誇張。
「你愛人在嗎?」範丹妮等笑聲稍稍過去,看著胡正強問。
「在……」胡正強臉上的笑容頓時退盡,變得十分難看。
「我想找她談談。」
「這……」
屋裡氣氛十分尷尬。
「我想找你愛人談談,可以吧?」範丹妮冷冷地重複道。
「丹妮,你……」胡正強額頭滲出了汗珠。
這時,一個文弱的中年女子走進房間,皮膚白皙的臉上戴著副很普通的眼鏡,穿著十分樸素。顯然,她聽見了最後的對話。她在門口站住。「您找我?」她文靜地說道,「您就是範丹妮吧,咱們到隔壁房間談好嗎?」
這正是胡正強的妻子:文倩嵐。
範丹妮看著這位過去只是遠遠觀察過的女人,略怔了一下。對方沉穩的神態似乎對她有某種壓力,她的目光不自然地閃爍著。「林虹,你和他們討論劇本吧,我談完就過來。」她對林虹說道。她絕不能怯陣下來。她低下頭在皮挎包中翻尋著,拿出一封信遞給鍾小魯:「這封信給你。」
文倩嵐默默地看了丈夫一眼,轉身和範丹妮到隔壁房間去了。
深夜,胡正強從週末俱樂部回來,妻子還在臺燈下呆呆地坐著。
「怎麼還沒睡?」胡正強問。妻子是大學講師,每天晨去夜歸。
「不想睡。」文倩嵐微微轉過頭,露出倦淡的一絲笑意,繼續對著檯燈發呆。
「怎麼了,不舒服?」胡正強脫下外衣,轉過頭問。
「沒有。」妻子答道。
「在學校遇到不順心的事了?」
妻子神思恍惚地搖了搖頭。
「那是怎麼了?」胡正強走到妻子身後,雙手扶著她的肩,俯下身問。他感到妻子肩膀的單薄柔順,湧上來一股柔情,輕輕吻了吻妻子的頭髮。他愛妻子,妻子的賢惠一向是他引為自豪的。
妻子拿出手絹擦著臉,她掉淚了。
「你到底怎麼了?」
「沒怎麼。」妻子剋制住,平靜地說道。
「到底為什麼事難過?從結婚到現在,咱們相互從來不隱瞞什麼話呀。」
「我不願意聽見別人議論你……」過了好一會兒,文倩嵐輕聲說。
「說我什麼?」胡正強聽見自己的心冬地跳了一下。他故作鎮靜地問。同時卻感到自己扶著妻子雙肩的手把緊張、不自然傳導了過去。
「別說了。我不相信那些話,你去睡吧,讓我在這兒坐一會兒。」妻子說。
胡正強站在妻子身後說不上話來。他不能默不做聲預設這一切,又沒有力量立刻做戲欺騙妻子。他不能這樣無恥。
他的目光落在妻子面前的一張紙上。那上面橫七豎八地寫滿了下意識的話:謠言。我不相信。我不願相信。難道是真的?難道那不是真的?不是謠言。胡正強在騙我。太可怕了。一切都是虛偽。都是欺騙。都崩潰了。……其間還夾著兩三個範丹妮的名字。胡正強感到了自己放在妻子肩上的雙手的虛偽,他此刻既不敢將手再實實在在地放在妻子肩上,又不敢拿下來,只好僵僵地輕輕搭在上面。
「去睡吧,過些天你又要上片子了。我坐會兒就好了。我不會輕易相信那些流言蜚語的……」妻子說。
這一夜,妻子一直在臺燈前坐著。
這一夜,他躺在床上徹夜未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