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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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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們接著討論劇本吧。」胡正強硬撐著自己,招呼大家坐下。又對林虹說,「感謝你來幫助我們。」

林虹也禮貌地笑笑。她雖已知道了範丹妮與胡正強的事,也感到了範丹妮今天的強烈情緒,自己進入這種尷尬的氣氛,非常不適宜。然而事已至此,就不便於退出了。她隨即裝做不知情的樣子坐下了。

一群熟識的人中進來一個陌生的新客,總會成為重要角色;何況,又是一群男人中進來了一個年輕女性。談話自然都集中向林虹。

「《白色交響曲》你看過了?」胡正強問。

「大致看了一遍。」

「感覺怎麼樣?」

「挺好的。」林虹坦然地一笑,房間裡的尷尬氣氛稍稍輕鬆些。林虹感到了這一點變化,心中突然漾上一個怡悅的衝動:她要把屋裡這不自然的氣氛改變過來。為了檢驗她作為一個女人的力量?起碼她不想被動地陷在尷尬的氣氛中受罪。

「有什麼看法,請坦率談吧,我可不怕別人說我的孩子醜。」劉言笑道,再一次表明自己編劇的身份。他坐下後已不止一次地用手梳理過自己的頭髮,直到深信它已達到最理想狀態時,才積極進入新的談話。這一次,他的幽默就比乍一見到林虹時從容多了。

「我談不出什麼。」林虹笑笑。

胡正強極度忐忑地瞥視著鍾小魯,看著他開啟範丹妮的信。他不知道那是一顆什麼樣的「炸彈」。

「我先把討論的情況簡單介紹一下,」鍾小魯看著林虹神態敦厚地說道。他注意到了劉言有些不快地瞥視自己。他不介意,順手把剛看完的信遞給胡正強,接著對林虹說道,「我們幾個人的看法……」

「小魯,你先不要介紹呢,」童偉一伸手打斷鍾小魯,「不要用我們的觀點影響她。」他轉過頭看著林虹,「我們這些人成天陷在文藝圈內,有時反而沒有真理。我們希望聽聽你看完劇本後的第一印象,那是最有意義的。像我們這樣討論來討論去,已經遠離審美的直感了。」

胡正強已經看完了範丹妮給鍾小魯的信,那上面其實只寫著一句話:「這位林虹是否適合擔任《白色交響曲》的女主角?我覺得再合適不過了。」

他的緊張略略放鬆了一些。《白色交響曲》的女主角一直選不到合適的演員,想不到範丹妮倒能幫他一把。剛才,他在想像中信的內容是這樣的:我再也不能屈辱下去、忍受下去了。我要把事情都抖出來。我要你們主持公道……突然,他感到一陣輕鬆。這其實正符合範丹妮的性格。你胡正強不理我?不理就算了,我不稀罕你。我只當什麼事也沒發生。我才不會為那痛苦呢。我把過去的一切全忘了。我可以沒事人似地為你推薦演員,我還要坦坦蕩蕩和你妻子認識認識。……

他這樣想像著範丹妮的內心獨白,雖然還不敢完全相信這一想像,但心理負荷畢竟輕了一些。人大概就是常常愛把事情往好處想,來寬解自己的;就像人又常常把事情往壞處想,來煩惱、恐嚇自己一樣。他把信隨手遞給編劇劉言,打量著林虹,其形象,其氣質,確實非常理想。他說:「對,你談談吧,特別是幫助我們補充一些現實感較強的農村生活。」

「我覺得這部電影的生活背景、生活環境其實是不重要的,並不一定需要補充太多的材料。」林虹說。

「為什麼?」人們都感興趣地問。劉言的興趣中還有相當誇張的成分,這是吸引談話者目光的有效方法。他剛剛看完那封信,對林虹的觀察有了特殊角度。

「我理解,這部電影的主題好像並不是社會批判這一層次的,雖然它也有這方面的意義。」林虹繼續說道。

「對,你說下去。」劉言、童偉都高興地說。

「為什麼?」鍾小魯扶了扶黑框眼鏡認真地問。

林虹一下就感到了他們之間對劇本曾經有過的爭論。她不必考慮這些,她主要是把自己表現出來:「這部電影,我理解,主要刻畫的是這位女主人公。它的副標題可以說是:‘女人的風格’,或者‘女人的人生哲理’。」

「太對了。」劉言興奮地說。

「我理解,這部電影是兩個層次,一個是外在層次,主要刻畫女主人公在生活中處理各種矛盾的風格。她是女性感的,但又絕不軟弱。」

「還有一個層次呢?」劉言愈加興奮了。

「第二個層次,我理解,主要是通過女主人公白潔和男主人公關於人生、愛情的對話,還有她的內心獨白、日記的畫外音體現出來的。這個層次是刻畫她的人生思悟,也可以說是人生哲理層次。我覺得,」林虹因為感到自己的成功,特意停頓了一下,帶點必要的不好意思,「如果拍好了,白潔能成為一個有獨特藝術魅力的形象。」

「簡直太對了。童偉,這和咱們的認識完全一致。」劉言興奮地匆匆拔筆在範丹妮那張信紙上寫了三個字:「就是她。」畫了幾個驚歎號,遞給了胡正強,又問:「小林,你還有什麼看法?」

「我感覺這部電影音樂感很強,有點像音樂片,女主人公又很愛音樂。所以,如果要拍好的話,演白潔的演員也最好會點音樂。」

「太對了。」劉言望著林虹,不假思索地冒出一句話,「哎,你會音樂嗎?」

「我?……我有時拉拉提琴,彈彈琵琶。」林虹答道,突然意識到什麼,臉微微紅了。

「怎麼樣?」劉言轉向胡正強。那話裡兩層意思:關於劇本的爭論怎麼樣?這位林虹合適嗎?胡正強和鍾小魯剛剛看過劉言寫在信紙上的三個字,此時相視一笑。眼前這位女性確實再理想不過了。不過,爭論的失敗使他們並不像劉言那麼興奮,他們原來一直認為劇本中的社會生活太淡化,要求再豐富實感一些。

「爸爸。」胡正強十歲的兒子寧寧手捧著書本、鉛筆盒出現在門口。

「你怎麼不做作業了?」胡正強問。

「媽媽說,她要和阿姨談重要的事情,讓我別在那兒。」

胡正強一下僵住了,他感到了事情的惡化。

屋裡氣氛又有些尷尬。人們都明白是怎麼回事。

「我把小屋開開,你去那兒做作業吧。」胡正強站起來。

「還要給我講呢。」寧寧不高興地撅著嘴說道。

「好,你們先談,我去把孩子安排一下。」胡正強對屋裡人說道。

範丹妮感到有些心跳。坐在對面的目光沉靜的中年女性,就是她一直在心中咀嚼的胡正強的妻子。她第一次和她面對面相見。她剛才對胡正強那樣冷蔑,那目光似乎能把胡正強看得矮下去、癟下去似的,現在面對他的妻子卻有些心怯。文倩嵐那文雅的氣質像淡青色的光亮一樣,散發著一種涼涼的壓力,使她呼吸有些困難。面對著胡正強,對方是無義者,對不起她,欠著她;在這位妻子面前,自己卻是失義者,自己侵犯了對方做妻子的利益。

她極力擺脫著自己的心理壓力,把來之前反覆做的思想準備、情緒準備溫習了幾遍,抓住自己的意志。她不能做一個被人任意玩弄、欺凌的可憐蟲。她痛苦夠了,她要讓別人也痛苦。這麼長時間以來,她像是愛情上的賊,像是乞丐,追來追去,求來求去,躲來躲去,她受夠了。她要抖掉屈辱,像抖掉一身破爛的乞丐服一樣,她要站起來,痛快一下,她要袒露自己,同時也讓偽君子、讓自以為幸福而驕傲自得的妻子袒露出來,讓大家都明白真相。

「你有什麼,說吧。」文倩嵐把兒子打發走,坐下來瞧著範丹妮。因為一夜未眠,她原本就白皙的臉更顯出病態的蒼白。

「我找你,是想……」範丹妮感到難以啟齒。

「你說吧。」文倩嵐和善地說道,好像是醫生在安慰病人。那寬容和善良軟化著範丹妮,也溶化著文倩嵐自己心中的痛苦。一個人對傷害自己的人表現寬容善良時,會生出一種自我崇高感,那可以消融自己的一些痛苦。

她的痛苦是深的。她出身於書香門第,有著極正統的倫理道德觀。父母對子女的慈愛,子女對父母的孝道,是最起碼的;夫妻間的忠誠不貳是絕對不可玷汙的。她始終相信胡正強的正派誠實,相信他對自己感情的專一,那是她心中一片聖潔光明的天空。然而,一晝夜之間(胡正強與範丹妮的事情她是昨天上午聽說的,當時她如被雷擊一樣失了知覺),她必須接受的事實是:聖潔光明的天空消失了,她感到自己比任何人都屈辱,比任何人都可憐。她成了被人看笑話的妻子。她絕不在這種可怕的欺騙中生活一天。昨天乘公共汽車回家的路上,她像是大病一場,連上樓梯的力氣都沒有了。

「你過去可能沒聽說過我。」範丹妮垂著眼簾不自然地說。

「我聽說過。」文倩嵐臉上露出一絲微笑,「胡正強經常提到你。他說你很有才華。」

範丹妮有些驚訝地看了看文倩嵐,一瞬間,感到一絲自慚形穢。文倩嵐太有修養了。她要抓住自己惡的決心:「那你聽說過關於我和……」

「關於你和他之間的流言蜚語,是嗎?」

「……是。」範丹妮又沒料到。

「聽說過,」文倩嵐顯得很平靜,「我當然不相信。」

範丹妮垂著眼沉默了一會兒,捕捉著自己的決心:「假如那都是真的呢?」

「不會的,我相信你。」

範丹妮的話被堵住了。文倩嵐那含著若有若無微笑的淡青色目光,正籠罩著自己。難道,今天的行動就這樣了結嗎?

胡正強離開了。留下的四位男性都覺得氣氛輕鬆了一些。他們並不太關心胡正強的處境。這個家庭裡發生的三角關係雖有懸念,卻無從「關心」,只能放在一邊。倒是與林虹的談話是具有吸引力的。

劉言還在興奮中,他希望繼續像剛才那樣討論劇本,他希望能和林虹迅速熟識親近起來,並引出他創作的更多的作品,更廣泛地展示出他的文學成就。他的話很多,乾瘦的手一下一下揮著表現風度的手勢。

童偉則很持重地坐在一邊。他不急於表現熱情。劉言那張臉像個煙鬼,讓人厭惡。不聰明。女人不會被殷勤打動的,那往往適得其反。能讓女人動心的是男人的才華和力量。他使自己的嘴繃得更有力,臉部的神情也更加剛毅。看著劉言的表演,他心中掠過一絲諷刺:太酸氣。他注意到在劉言講話時林虹眼裡的禮貌和耐心。這使他對劉言更多了一點輕視和寬容。他準備稍稍抓住話題,就從容展示自己的才華。

張寶琨是惟一比較關心胡正強的人。他是胡正強的親信。他希望胡正強別出什麼事,不要影響他在這部片子中攝影的位子。他希望能靠《白色交響曲》獲得最佳攝影獎。除此以外,他希望和眼前這幾個人都搞好關係。當然,這裡最重要的是副導演鍾小魯。

鍾小魯關心的事,第一是儘可能擴大自己在這部電影中的導演作用。他明白鬍正強為什麼要拉他當副導演,主要是看中了他高幹的家庭背景,看到了他能幫助疏通上層、聯絡社會和提供拍電影的方便。他呢,也清楚,以自己的社會活動能力為籌碼,爭取逐步獨立執導的資本。此時,他關心的第二件事便是眼前的林虹了。不僅是看中了她是合適的主角,還在於別的原因。他決定利用副導演的地位,自然而迅速地佔有一個比別人更有力的位置,儘快使他與林虹之間進入導演和演員的關係。他敦厚地笑笑,拉開皮夾,拿出七八個女演員的大照片,伸手遞了過去:「林虹,根據你的看法,這幾個人誰更適合演白潔?」

憑著敏感,林虹早就意識到了什麼。她發現,只要踏入京都,憑著自己的聰明才能,還有漂亮,總有機會開啟出路。她眼裡漾出溫和的笑意,搖了搖頭:「我不會看。」

「看看吧。」鍾小魯仍然堅持著。

林虹好像實在無法推辭地接過了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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