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虹:「都在北大。」
鍾小魯:「幹什麼?」
林虹:「……他們都是教授。」
鍾小魯、劉言、張寶琨三個人的表情頓時起了變化,現出肅然起敬的神色。鍾小魯原以為一提出讓林虹當演員就會使她驚喜呢,大概現在不會那樣想了。看,張寶琨又不由自主地對林虹堆出更多的阿諛。
張寶琨:「看著你就覺得你很有修養的。」
這種拙劣的討好只有張寶琨才能說得出來,聰明人和弱智者真是差距萬里。鍾小魯又說開演電影的事了,他是利用副導演的身份在林虹身上得分。劉言呢,則是利用編劇的身份在得分,而且,他還有意無意地從《白色交響曲》聯絡講起他別的電影劇本和小說。童偉不禁對劉言湧起一絲嫉妒,自己也許永遠是「說得很多,寫得很少,眼很高手很低」的作家吧。他思想深刻,學識淵博,談鋒銳利,加之生性不甘寂寞,所以,總是從一個沙龍走到另一個聚會,總是沒有時間坐下來多寫幾篇小說。他在文學、電影、戲劇等各個領域都扮演著一個才華橫溢的角色。他一天也不甘心沉默。他力圖用一切方法來擴大自己的知名度。當他對哪位女演員或青年女作家感興趣了,他絕不愚蠢地當面獻殷勤,而是在某個嚴肅的討論會上來個發言,或在報刊上寫篇評論,以熱忱的態度讚揚一番。當那位女演員或女作家正遭人貶低批判時,他會力排眾議為她鼓吹。同時,也不忘記以中肯的論述,愛護地提出她需克服的不足之處。這樣,他便自然而然得到對方的感激和敬慕。於是,他就能從一個很優越的起點開始和對方來往,直至完全佔有對方的感情。
現在,他正微笑著細細打量著林虹,他已經把她裡裡外外解剖了幾遍。他決定採取特殊的手法征服林虹。他將輕而易舉地擊敗劉言、鍾小魯。
機會來了。
「林虹,你剛才對那幾個演員看得挺準的。你講,這個演員的氣質像是比較貧困的家庭出身,和她的實際情況完全一樣。」鍾小魯說。
「我只是一點直感。」林虹笑笑。
「要說看人,咱們老童最有兩下子。」張寶琨笑著一指童偉,似乎他童偉半天沒多說話,需要他討好一下似的,「他不論和誰稍稍一接觸,就能把對方的性格和各方面情況差不多都揣摸出來。」
「不要把我吹得太神了。」童偉笑著放下二郎腿,很從容地把話頭接了過來。
文倩嵐溫和地看著範丹妮,見對方的臉也失了血色,低下頭喝水的嘴唇也在微微打抖,就知道這種折磨人的談話該完了。她一下感到自己再也堅持不下去了。她勉強笑笑:「這兩天我有點血壓低,頭暈。」說著,她摘下眼鏡,用手慢慢搓摩著眼部。
她真的頭暈。身子也發飄。
度過了一個不眠之夜,她在悽清的檯燈下留下一封長信,然後披上衣服,提上一隻小皮箱,永遠地離開這個家了。她的信寫得很長。她在清冷的大街上走著,信中的話就在耳邊響著。她永遠不會忘記過去,然而,她也永遠不會回來了。她沒有力量在一個有著欺騙和謊言的家庭中生活。她只有朝前走。滿地是流動的黃沙,滿天是蕭瑟的西風和斜飛的枯葉。她只穿著夏裝,凍得發抖。她儘量裹緊了衣服朝前走著。胡正強在後面喊著,追趕著,她頭也不回地踏著落葉朝前走。前面是條河,幾欲坍塌的破木橋,她毅然踏了上去。她過了橋,橋在身後斷裂開,她落進水中。聽見胡正強的喊聲。喊聲越來越小……
天上出太陽了,然而,像被咬了一口,最後完全被吞沒了。黑色的圓形四周是明亮的火焰。全日食發生了。大地一片陰暗。一顆彗星在天空中掠過,大得可怕。大地開始震動,山在斷裂,田在斷裂,樹在顫抖。地震了。她在傾斜搖晃的大地上踉踉蹌蹌地行走著……
她突然發現,四周是不可逾越的高牆,是透明的氣體牆。她一步也不能越過。稍一走近,就被一種無形的力量頂回來。高牆圍著一塊正方的地塊。這就是她活動的範圍?她過去似乎沒有離開過這個範圍,可也從未發現四周有牆啊。現在發現了,這限制就不能忍受了。她到處尋找走出去的缺口,都是徒勞。怎麼,胡正強又滿臉歉疚地站在面前?她走了半天,還在他旁邊?……
她清醒了一下,戴上眼鏡,屋裡的景象慢慢清晰起來。
她和範丹妮默默對視著,兩個女人都默然無語。她們都有些心力衰竭了。
「咱們過去聽聽他們談話吧。」文倩嵐說。
她們出了門,與從小屋出來的胡正強相遇。胡正強的臉上含著緊張和愧疚。
文倩嵐回頭看了看範丹妮,勉強一笑:「我們隨便聊了聊。」
童偉開始了他的行動。他在任何場合一旦開始講話,他切入話題的思想高度,他侃侃而談的態度,都是攝照全場的,不容任何人轉移他的談話方向。
「我認為,藝術家都應該培養深刻的感受力、洞察力。在這方面,藝術家應該有點天才。要不,你憑什麼當藝術家呢?」他富有魅力地微微笑了,「林虹,我來考考你吧,你看,我們寶琨同志,」他用手一指,「你能對他的家庭、經歷、個性作個全面描述嗎?」
林虹搖了搖頭。
「你可能出於客氣不願講。寶琨,現在考考你,你現在對林虹的個效能作個全面描述嗎?」
「別難為我了,我可沒這兩下。」張寶琨趕忙搖了搖手。
「劉言,小魯,你們試試吧。」
鍾小魯只是聰明地笑笑,他能看透童偉的用心。
劉言則笑著講開了,他指著林虹說道:「我一開始就感覺她是北京的。」
「還有呢?」童偉問。
「她對藝術很愛好,有研究。」
「還有呢?」
「性格挺沉靜的。」
林虹眼裡露出感到很有趣的笑意。
「還有呢?」
「更多的,就不一定說得準了。」劉言笑了。
「你說說呢。」張寶琨對童偉說。
「又讓我說?」童偉一攤雙手,好像被人哄著做一件不得不做的事情似地搖了一下頭,「允許我來說說對你的感覺嗎?」他含有深意地凝視著林虹問道。
「你說吧。」林虹停頓一下,大方地說。
面對童偉的目光,林虹感到自己身體有些弱,骨骼也有些脆嫩。她稍稍垂下眼簾,用微涼的目光把自己罩了起來。她有著一點什麼預感,也有著一點什麼準備。
童偉含笑看著林虹。他現在有理由正大光明地仔細觀察林虹。他調動著他豐富生動的感受能力感覺著林虹。他微眯著眼,使自己的目光變得黏稠。在這幾秒鐘的感覺過程中,大量的直感閃過腦海,他把握住林虹了。他笑了笑,抓住感覺中此時最清晰、最凸現在眼前的一點說了出來:「你是個有經歷的人。」他解釋道,「經歷當然誰都有,我是說你是有過許多挫折的人。對吧?」
林虹微微合了一下眼。既不需要承認,也用不著否認。
鍾小魯、劉言都注視著林虹的表情。
「你小時候肯定是在一個幸福的環境中生活。你原來的性格是屬於活潑大方一類的,對吧?」
林虹依然微微合了一下眼。
「但是,你現在卻是一個多愁善感的人。對吧?」童偉眼裡含著關切。
林虹不能不承認對方很有魅力。
「你很聰明,而且對自己的聰明很自信,表面上你可能對所有的人都表現出親熱,滿不在乎,而在內心卻對人與人的關係很敏感。你對人看得很清楚。而且,不屬於那種寬容型的。對吧?」
林虹心中感到震動了。他怎麼看出的?還從未有人能這樣看透她。一瞬間,她想到李向南,同時感到他的形象有些黯然。這位童偉確有非凡之處。
但她只是稍稍露出一絲真實的心理反應。
童偉立刻敏感到了,這鼓勵了他。而林虹基本還保持的平靜的態度,則刺激他繼續加強自己講話的力度:「就你性格而言,你是個天才的演員。我的意思是:你的外部言行神態與你的心理差距很大。你好像很無所謂,其實你一切都在意;你好像很倔強,其實你感情很細敏,很容易受打擊;你好像很坦率,其實你對人很注意策略;你好像對什麼都挺超脫的,實際上,你最不容易超脫。總之,你每天都是在生活中演戲。當然,我這話並無貶意。」
林虹感到自己的靈魂在被暴曬。她還隱約感到了:童偉這樣剖析她,有著強者宰割弱者以得到滿足的不善。她心中升起一絲敵對情緒。她不能用誠懇來為他人的精神滿足做鋪墊。她異樣地、似乎覺得很好玩地笑了笑,表示這一切是無稽之談。
這一笑,給了鍾小魯——他一直以有些緊張的心情看著這場談話——以寬心,而給了童偉以刺激。他在心中冷冷一笑,說道:「我這樣剖析,你可能會抵制的,人都不願意展露自己的真實心理。」
林虹又異樣地笑了笑。
「你不承認是吧?但是,我可以很有把握地說——正是從你的表情反應中可以看出——我不但說對了,而且還說到了關鍵。」
胡正強和文倩嵐、範丹妮不怎麼自然地進來了,他們各自坐下,在一旁靜聽這場特殊的談話。童偉講到這裡,開始湧上來一種漲滿全身的衝動。他是經常這樣剖析人的。為了表現自己的天才,他是絕不心軟的。在這種無情的剖析中,他能得到一絲冷酷的快感。他凝視著林虹,像刀一樣鋒利的目光把林虹又整個解剖了一遍:「我再說得具體點,憑著我的感覺,你現在是獨身生活;但是,我又能肯定,你必有過非獨身的階段。可以斷言,那個階段是以你的屈辱而結束的。」
林虹垂下眼瞼,臉上微微掠過一絲顫動。
胡正強,範丹妮,文倩嵐一時都有些震驚了。
鍾小魯斜著眼冷冷盯視了童偉一眼。
「童偉,你怎麼這樣說話呀。」文倩嵐不安地說,她是主婦。
「其實我這樣講話是最誠懇的。」童偉笑了一下,「這個世界上,人人相互間都把真實包起來,維持表面的一套相親相敬,那是最虛偽的。」
胡正強、文倩嵐、範丹妮的臉色頓時變得極不自然。
「你接著說吧。」林虹看著童偉,冷靜地說。
「你有很屈辱的經歷,滿身傷疤,但你要撐住自己,要把自己裝扮成遍體光潔的人。你看來很自信,可實際上很容易遭受環境打擊。你帶著如此矛盾的個性,又是個女性,就很難在種種挫折中開闢出一條理想的道路,結果總處在悲劇之中。」
人們都震驚了。童偉說到這兒也停住了。話一過界限,他自己也有了感覺。
「所以,我就應該依靠像你這樣的人來指引幫助嗎?」林虹冷冷地問道。
童偉一時竟有些怔了。這話竟揭穿了他這一大套話後面的真正的潛臺詞。這潛臺詞,這目的,他此刻才一下自省到。
「弱者應該崇拜強者,把一切都交給強者支配,是嗎?女人——你不是說女人是弱者嗎——應該永遠受男人支配,是嗎?」林虹接著問。
「我並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認為:人與人之間應該坦率。每個人都應該敢於承認自己的真實。」童偉笑道。
「真實?你怎麼不願意承認你講了這一大篇話的真實心理?……你不敢坦率,我敢坦率。我承認,你講的都對。我就是帶著這些矛盾。可然後,你說,我該怎麼辦?」
童偉目光閃爍了一下,不知說什麼。房間裡的空氣似乎都凝凍住了。
「要靠你這樣的強者開闢道路,是嗎?」
「林虹,請不要誤解……」
「我可以告訴你,我也是從你現在的表情中看到:我說對了,而且說到了你的關鍵。」
「……」
「弱者只有依靠強者,結果他們永遠是弱者。女人要依靠男人,特別要依靠像你這樣強有力的男人,結果,她們永遠軟弱。這是她們命運的悲劇。是不是?」
「這種悲劇是可以改變的。」
「可我恰恰覺得,像你這樣的人本質上是希望保持這種悲劇的,那樣才有你們的優越和特權。對吧?」
童偉一下說不上話來。
「林虹,你可真挺有個性的。」劉言在一旁哈哈著打圓場。
林虹直起腰,做出要準備走的姿態:「胡導演,鍾導演,如果你們確實認為我合適,我願意演《白色交響曲》。」
「你決定了?」鍾小魯興奮地問。
「我剛決定。而且,我覺得剛才這場戲也可以寫到劇本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