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點的太陽已失了逼人的炎熱,溫和地照耀著京都,照耀著北海公園。
李向南和小莉在北海湖上划船,他們是剛從秦飛越家出來。
「咱們再去參加一個討論會,敢不敢?」一齣秦飛越家的院門,李向南便對小莉開玩笑地問道。
「怎麼不敢?」
「參加討論會之前,咱們一塊兒劃會兒船,敢不敢?」
「不敢。」小莉撲哧笑了。
兩個人買了一堆麵包、香腸、汽水,跳上了船。
李向南面向後坐在船的中部,有一下沒一下地慢慢蕩著槳,小莉手撐著頭斜倚著船幫,很舒服地坐在船尾。這一刻他們都不想說話,兩個人都含著點挑逗意味地相互打量著。湖水映著藍天白雲,環湖的柳岸、遊人,松柏疊翠、亭閣掩映的湖中小島,小島中矗立的巍峨的白塔,都在他們四周緩緩移動著。
小莉的身子又下滑了一些仰躺下來,她凝視著天空。船微微顛簸著,天地晃悠悠地轉動著,水在船下撲騰撲騰輕響著。她有些恍惚。
李向南比她高,在藍天上。她在仰視他。湖水映著天空;天空似乎也映著湖水。雲天模糊。各種色彩光亮融在一起,她依稀看見童年時的自己在田野上飛跑,鞋掉了,她坐在如茵的草地上,腳上滴著血,灑下一串紅寶石,方平拿著小飛機跑過來,在他額頭上亮著一片春天的陽光。他們手拉手在田野上飛跑,摟抱著躺在麥垛中,他說他想飛上天,她說她想躺在晃悠悠的小船上看天……麥垛變成船,船在湖上划動,她感到湖水在款款地起伏波動,輕輕撞擊著小船。她用身體體會著湖水。她漸漸感到身體與小船融合為一。她的身體就是小船。她的頭就是船尾,她的腳就是船頭,她的手臂和腿就是船舷,她的胸腹就是船艙,她的肩背和臀部就是船底。她能感到湖水柔軟地託浮著她,她感到自己身體的舒展溫順、多情溼潤。李向南在天空中微笑地俯瞰著她,生氣勃勃的天空也俯瞰著她。她感到自己有一個渴望,她的胸脯、腹部都渴望受到一個有熱度、有重量的壓迫。哪怕整個太陽降落在她身上灼燒著她,她的身體足夠寬展、足夠有彈性,可以承受一切。她還可以和湖水融為一體,和大地化為一體……
「你想什麼呢?」李向南的聲音。
「我?」小莉從恍惚中驚醒,笑了笑,「我覺得自己變成船了,變成湖了。」
小莉的回答,她的聲音、她的目光都像湖水的波光,使李向南心中動了一下,他的眼前驀然掠現一個如煙的夢境,那是一個似乎多次有過又似乎不曾有過的夢境。
他像追日的夸父拄杖在天地間大步行走。他抓住太陽吞食下去。他的胸脯火熱,全身雄健蓬勃。他展胸一個深吸氣,把天空中的淨朗空氣都吸進胸腔。他趴臥在大地上,趴在一片湖泊上。他身體的火熱、乾燥與湖水的溼涼滲透交融。他吻著湖邊的青草,柔和起伏的山嶺,綠茸茸的森林……
「你又想什麼呢?」看著他恍惚的目光,小莉問道。
「我?……剛才我腦袋裡出現了一個以前的夢境,好像趴在湖泊上……」李向南的話突然止住了。他感到了什麼,看著小莉。小莉也感到了什麼,也看著他。兩個人就這樣相互凝視著。一種神秘的氣氛籠罩著他們。天地間似乎有一種隱蔽的力量在把他們撮合到一起。他們漂浮在隱隱約約、稀薄透明的幻境中……
「你又到我家去了一趟,碰到我媽媽了?……我和我媽媽像嗎?」小莉問,打破瞬間的幻境。
「有像的地方。不過,我不希望你像。」
「為什麼。」
「……不為什麼。」
小莉打量地看了看李向南,沒說什麼。
李向南端詳著小莉。他越來越多地在小莉身上發現著像顧恆、像景立貞的地方。那眼睛、那臉型、那嘴唇,都像景立貞。在自己喜歡的姑娘相貌中發現其父母的特徵,對於男性常常是不太舒服的事情,有一種生理上的彆扭。發現景立貞與小莉的相似處,不僅使他看到了小莉相貌上的缺陷:顴骨略有些高,眼睛不是很大,神情有些尖刻,還使他看到了小莉性格中的缺陷。他極力打破自己的聯想。他不願意破壞小莉在自己心目中的可愛形象。
「你怎麼也去我家了,只是因為去找我姐姐?」他問小莉。
「我想看看你們家。」小莉頗有些得意,「我發現,你像你父親。一樣的血液和性格。」
「什麼樣的血液和性格?你說說看。」
「就你?」小莉打量著李向南,「一眼就看出來了。」
「說說呀,你說完,我也說說你。咱們相互感覺感覺,好不好?」
李向南?哼,你是個很強硬的人。你的骨骼硬而大,你的肌肉緊繃繃的,你的毛髮粗硬,絡腮鬍茬鐵青,你的血液一定是黏稠的,你的牙關大概是經常咬緊的,你個子高,身子長,動作不輕捷,也不顯得活潑,你有的是那種鐵腕人物的狠毒,你性格中有種倔強不屈的東西,有時候有點孤僻,你又肯定很自負,為了長遠利益,你能夠剋制一時的情緒。你不會輕易流露真情,你這一點讓人尊敬,可也讓人厭惡,誰受得了你這一套,和你相處總像隔著一層。你當然喜歡女人,可你又要搞事業,追求功名,所以,你能剋制。你在性愛方面也是很深藏的,你不會做女人的奴隸,卻可能讓女人做你的僕從……
小莉?她仰躺在船尾,她的身體,光澤的臉,閃亮的眼睛,都使自己周身掠過陣陣衝動,他眼前不時呈現自己趴在湖上的夢境,感到湖水的潮溼溫情。然而,小莉又不完全像湖水。她像一條跳躍的曲線,像雪地上一隻野性的紅狐狸,像一股紅色的旋風,像一支瘋狂的迪斯科,她像一條漫天飛舞的紅綢,她像一朵帶芒刺的野花,像一個噴著火焰的爐灶,像一鍋豔紅的辣椒湯,像一把銳利的小剪刀。她總是熱烈的、燃燒的。她對什麼都有著獨佔的慾望,她性格深處有著男人都沒有的狠毒,她是可愛而又可怕的……
兩個人都談了對對方的感覺和判斷,當然,都只是談了那些便於談的。
「我既然像你說的那麼壞,你為什麼還對我感興趣呢?」李向南慢慢蕩著槳,問道。
「我並不覺得那是壞。」小莉略微撐起了身體。
「小莉,」李向南雙手握著槳柄的頂端,撐著下巴,「咱倆今天來個最開誠佈公的談話,敢不敢?」
「敢,就怕你撕不下那張皮。」小莉用力揪下一塊麵包填進嘴裡。
李向南笑了。
「你說你是不是整天披著一張皮?裝模作樣的。」
「誰不披一張皮?」李向南幽默地說,「好,今天撕下這張皮,還不行嗎?」
小莉撲哧一聲笑了。
「小莉,你的最高理想是什麼?」李向南問道。
「我不喜歡抽象的談事情,我給你講講我腦子裡的各種幻想吧,幻想最能表明問題了。」
「藝術家的談法?好,你講吧。」
「我小時候喜歡童話故事,看完了就沉浸在幻想中。我覺得自己像個受難的公主,穿著窮人的襤褸衣服在森林中,一個英俊的王子騎著漂亮的白馬朝我走來,草很綠,樹上掛滿一層層果子,又掛滿五顏六色的衣服,鳥飛來飛去,跑來山羊、白兔,王子騎著馬走近了,公主坐在特別綠的山坡上,哭了,眼淚變成一串珍珠,那畫面真美,我小時候經常沉浸在這種幻想中。你要我分析一下自己的幻想?我不願意分析。我知道,我又大一點以後,就不喜歡看童話了,不過,從上小學開始,我就有個朦朧的理想,我要找一個最偉大的丈夫……
「我是幻想型的。我現在也常常幻想,有時候我就幻想著我的小說一本一本出版了,人們都潮水般圍著我,我走到哪兒,人群就跟到哪兒,數不清的男人崇拜我。
「有一天我還夢見你呢。真的。這個夢我是現在才想起來的。我夢見自己變成一朵花,周圍還有許多許多花,我急切地希望自己能比別的花更鮮豔、更突出。你在花園裡走著,東看看西看看,被滿園的鮮花吸引得眼花繚亂。
「我就又變成個小人,拿著弓箭,把別的花都射倒了。可你還站在一朵斷折的花前,我火了,就又舉起了弓箭射你……」
「你這個夢可太有含義了,完全能表明你的個性。」李向南說。
「什麼個性?我最不喜歡自我解剖。我喜歡隨意想象。我還不止一次想象過你政治上倒霉、坐班房呢,這樣我就可以千方百計去解救你,使你重返政壇,又抖勁起來。你相信嗎?」
「相信。」李向南點點頭,「小莉,你要對一個人好起來,肯定會熱烈的;可你要對一個人壞起來,也會挺狠毒的。」
「我承認。我就是這樣。誰對我好,我就對誰好,誰要妨礙我,我就幹掉她。」
李向南看著小莉。這就是她,一個富有刺激力但又讓人有些畏怵的姑娘。其實,他早已不需要再瞭解小莉什麼,他需要的是抉擇。然而,眼下他做不出任何抉擇。作為政治家,他感覺小莉不是一個合適的妻子。作為男人,他始終感到小莉那女性的誘惑力。看著她苗條身體的柔和曲線,看著她那平伸過來的小巧的赤腳,那光潤美麗的小腿,好幾次,他幾乎要撫摸它們,他在一陣陣悠悠飄起來的恍惚中似乎已經撫摸了那小腿了,他的手只要微微移動一下,就突破了。然而,他卻始終沒有突破那一點自制。他很想兩步邁到船尾,大大方方地摟著小莉和她並排躺下,一起在水上飄蕩著。然而他沒有動,他始終還披著那張「皮」。他感到著那種本能的性衝動與理智控制力的劇烈衝突,像一條被捆縛住的兇猛蟒蛇企圖極力掙脫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