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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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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你說說自己了吧。你的最高理想肯定是當個政治家,是吧?」小莉說著把一瓶汽水扔給李向南,「幫我開開。」

「就算是吧,」李向南笑了,「我在這方面的想象也是很多的。」

「這一類想象我不想聽,我想知道:你想象中的妻子是什麼樣的?」

李向南有些難於張嘴:「我沒……」

「你不要又披上那張皮。」

「好吧,我說。」他把開啟了的汽水遞給小莉。

他想象中得到的女人是什麼樣呢?

她應該是年輕的、美麗的,富有女性感的,他不喜歡雄化的女人。她的美麗不是妖豔的,而是純潔的、莊重的。她是富有感情的,絕不是冷漠的。她應該是聰明的,又應該是賢淑的,她應該有穩定的心理素質,在他苦悶煩躁時給他以寬解和安慰。當他工作時,她為他整理檔案,是沉靜的;當家中聚滿了朋友部屬時,她是溫和親切的;當他面臨重大戰略抉擇而進行緊張思考時,她會陪伴地坐在一旁;當他因成功而輝煌時,她絕不趾高氣揚;當他遇到危難時,她能夠忍辱負重給他以支撐……

聽完李向南的講述,小莉沉默了好幾秒鐘:「誰能像你說的那麼完美?」

「我這只是想象。」李向南微微一笑,「我自己也不完美,沒有權利要求對方那麼完美。」

「你是大男子主義。」又沉默半晌,小莉說。

「可能吧。」李向南停頓了一下,「從本質上講,男人們對妻子的要求可能同我是一樣的。」

「我不管什麼大男子主義,我愛上誰就是誰。」

「你怎麼前後沒有邏輯?」李向南止不住笑了。

「我從來不考慮邏輯不邏輯。」

這又是典型的小莉式語言。如果這話出自小姑娘之口,自然可愛,可如果把小莉看成自己抉擇的物件……不知為什麼,他又從小莉的臉上看到了景立貞的相貌,包括那眉毛的上挑都一樣。如果自己的妻子將來是個景立貞式的女人,那實在無法忍受。自己應該明白,出於長遠考慮,他不能選擇小莉。但是,這種理智怎麼顯得如此淡弱呢?人常常是被感情支配的。理智常常像遙遠的聲音淡弱無力,然而,那卻必將變成巨大的現實。

「我還有一個奇怪的感覺:你在戀愛時,大概不光是愛那個人,更主要的好像是在愛你自己的愛情。」李向南說。

「什麼意思?」

「愛情也是一個追求過程,也有它的刺激力。追求目標一旦達到了,過程結束了,熱情可能就消失了,你會發現,那個人並不像你原來想象的那麼可愛。」

「哪個人啊?我不聽你的瞎分析。你看,天變了,要下雨了。」

不知什麼時候,幾大塊黑雲遮住了天空中央,而且越來越低,陰霾的邊緣不斷擴大,天黯下來,湖上刮過嗖嗖的疾風。湖上的遊客紛紛向碼頭劃去。

「別捱了淋,咱們也往回劃吧?」李向南說。

「下就下吧,下雨才有意思,最好下個天翻地覆。」小莉看了看天色興致勃勃地說,繼續吃著手裡的麵包。

「好吧,奉陪。」

夏天的雷陣雨說來就來。須臾,烏雲密佈,雷電交加,落開了葡萄粒般的大雨點,叭叭帶響。風又一陣陣加緊,最後幾隻小船剛逃回碼頭,雨就傾盆而下。風更大了,雨更猛了,掃蕩著湖面,天地頓時一片白茫茫。湖面沸騰一般響著,水霧瀰漫。湖岸,與中南海相隔的石拱橋,白塔,變得影影綽綽。整個湖面只有他們一條船、兩個人。風更狂猛了,雨橫著過來像千萬支利箭一樣射來,臉上、身上一片麻疼。浪嘩嘩嘩地起來了,顯出可怕的陣勢,小船在水浪的拍打下顛簸著。秀麗的小湖此刻竟然顯出海一般的景象。兩個人全淋透了,像落湯雞。小船隨時要傾翻似地劇烈顛簸著。小莉側過身抱著腦袋躲著猛烈的雨箭,喲喲地尖叫著。暴雨傾澆著她,凍得直打冷戰,這更加刺激起她的興奮來,太有意思了。

「咱們往回劃吧,」李向南大聲喊道,「要不翻了船,挺狼狽的。」

「翻了船,你救我。」

李向南用力往回劃。戧風,幾乎劃不動。

「來,咱倆一塊兒劃。」小莉從船尾搖搖晃晃地走過來。船顛簸著,風吹著她,幾乎邁不開步,她搖晃著把手伸給李向南,李向南欠起身拉她。又一陣風浪,小莉拉住李向南的手,一下撲入他的懷裡。兩個人跌坐在船中。小莉趴在李向南身上格格格地笑起來,在李向南水淋淋的臉上吻了一下。這個吻在這種境況中來得這麼自然,李向南也回吻了她。然後,他拉著她在身旁坐好,把一支槳遞給她:「來,咱們一塊兒劃。」兩個人被異性間的愛情興奮著,被與大自然搏鬥的激情興奮著,拼力划起來。

風太大了。他們拼盡全力,船隻是慢慢移動著。稍一喘息鬆勁兒,船就會倒退。「加油。看咱們能不能戰勝風浪。」李向南說。兩個人又奮力划著。然而,人的力量畢竟是有限的。他們沒勁了,船開始在狂風暴雨中倒退了,最後,船體歪橫過來,開始朝北飄移。「算了,聽其自然吧。」李向南只好收起槳,「順天意。」

一個浪頭撲上來,李向南側過身用肩背擋住風浪。小莉又一次趴在他胸前,李向南輕輕擁抱住她。雨傾澆著他們,他們相互感到了對方的體溫。

風雨把他們與人類社會隔絕了。水霧茫茫的大自然中只有他們兩個人。他們這時才回憶起剛才的那個吻,回味著那個自然而倉猝的吻留下的全部感覺。此刻,他們在風雨中摟抱著是自然的,再接吻就不那麼自然了。然而,他們終於又親吻起來,是從李向南輕輕吻小莉溼漉漉的頭髮開始的。

這是真正動情的吻。

小莉帶著剛才並肩划船時興奮起來的強烈愛情,與李向南長久地親吻著。童年的田野、北海的狂風暴雨交織在一起,她從小愛過不止一個男人,然而,他們又都是一個人。她此刻正在吻他。她就是船,她就是湖,她願意承受一個有熱度、有重量的壓迫……李向南越來越緊地摟抱著小莉,滿耳只有風雨的聲音,他現在什麼都不考慮。蟒蛇掙脫了捆綁變得恣意了。他的脊背被淋得透涼,他的胸膛只感到小莉身體的柔軟溫順。小莉的嘴唇是溼熱的,像一個溫泉,湧流著溫馨。她的身體像溫泉水溫暖流動。溫泉水也能匯成湖泊。他眼前又掠過自己趴在湖上的夢境,他感到湖泊的潮溼溫情。一朵帶芒刺的野花,一個美麗火焰的爐灶,一把銳利的小剪刀……那是否也曾在自己的夢境中出現過?他和熱霧騰騰的溫泉融為一體,身體化入溫泉水中……

小船在暴雨中漂浮的時間似乎很長,其實很短。不知何時,船身震動著晃了一下,兩個人一閃,發現船漂浮地撞著湖北岸的五龍亭了。風雨也在這時開始收斂了。沒一會兒,風捲殘雲,天竟然亮晴了。天色尚早,太陽還沒有完全落下去。

兩個人鬆開摟抱,互相看著對方水淋淋的樣子,不禁笑了,同時也生出一絲不自然來。湖岸,亭閣,圍牆,遊人,這不是剛才那個與世隔絕的「汪洋大海」了。

「咱們就這樣溼著上景山吧。來個文明其思想,野蠻其體魄。」李向南饒有興致地說,「你把裙子攥一攥。」

「上景山?」

「對,討論會約定在景山上開。」

他們把小船轉讓給一對在五龍亭避雨的年輕人,就朝景山公園跑去。到了景山中央最高的萬春亭上,整個北京城盡收眼底。

「咱們最先到?」小莉氣喘吁吁地停下來,看著空亭子。

「咱們最先到。」李向南看著小莉泛著紅暈的面孔,看著她那還有些潮溼粘身的咖啡色連衣裙,又壓抑不住地湧起一陣衝動。小莉是充滿青春活力的,是可愛的。

然而,他眼前又止不住浮現出景立貞的那張臉來……他不要看這張臉。

「咱們俯瞰一下北京城全景吧。」李向南說。

展現在他們面前的是浩瀚京都。這是一個實實在在的人類建造的世界。

設若,天地間沒有這金碧輝煌的宮殿,沒有這一片片現代化的高樓大廈,沒有這人造的一切;設若,這是一望無際的湖泊、森林、沼澤、草原、原始的荒野;設若他是個赤身裸體的男人,他將會沒有任何考慮,去愛任何一個他所喜歡的並且能夠得到的女性,他可以放任自己的全部感情和慾望,他無需做任何抉擇。然而,他不是一個赤身裸體的人,所有的人都不是赤身裸體的,他和所有的人都不僅被衣裝包裹著,被數不清的建築包裹著,被各種各樣的人造物包裹著,還被各種社會的關係包裹著。他此刻就非常真切地感受到著這種包裹。這包裹太巨大了,層次太多了,他每走一步,都要受到自己衣裝的束縛,都要碰撞在各種建築物上,都要受到數不清的繩索的牽制。一瞬間,他眼前浮現出一個幻境:他赤身裸體在一座管道縱橫、溝網密佈的建築中行走。那建築是鋼鐵的,堅固的,極其龐大的,他是肉體的,柔軟的,渺小的……

「那是你們開討論會的人?」小莉用手指著問道。

一群年輕人正說說笑笑沿著小路上山來。

李向南心中一跳。他一下注意到了人群中一個穿著白色連衣裙的女性。

正是林虹。她怎麼來了?他感到身邊小莉的目光變冷了。也正是在這一瞬間他才發現:剛才在考慮是否抉擇小莉時怎麼沒有想到林虹,為什麼會有這種「遺忘」?他眼前流煙般依稀掠過的是林虹在內蒙古兵團時的遭遇和與顧曉鷹有過的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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