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猛坐在院中一架很大的葡萄棚下,慢慢翻看著報紙檔案,悠悠地抽著煙。他坐的藤沙發旁邊,大茶几上整整齊齊排滿著報紙檔案。
這是一位在中國屬於決策層次的人物,雖已退居二線,仍然舉足輕重。
午後四點鐘的太陽還很熱,但是院中樹很多,特別是在葡萄架下更顯得涼爽。他剛剛睡過午覺,帶著老年人在夏日午睡後特有的安詳和悠閒一口一口慢慢吸著煙。煙氣在面前飄蕩瀰漫,變成一派淡淡的煙霧橫浮在涼棚下。一個極小的蚊蟲在眼前飛過,大概是煙霧燻著它了,它飛得匆猝起來,左一轉右一轉地亂飛,好容易才衝出這一大派浮煙。他臉上不禁浮出一絲微笑。對於這蚊蟲,這也相當於浩蕩蕩十里煙雲了吧。
他慢慢地像是很隨意地圈閱著一份份檔案。這些檔案,有的關係著數以十萬、百萬、千萬計人的利益,有的影響著一個十億人口的國家的命運。然而,他拿起它們並不覺得有多重,他大多隻是大略地看看,畫一個圈,偶爾才細讀讀,批幾個字。然後像是掂著檔案的分量一樣,慢慢把它放到一邊。他看完的檔案都撂在一張小竹椅上。那是小孫孫坐的竹椅。
他能感到自己的力量。並不是因為他感到自己威望頗高,動輒有令。恰恰相反,是因為感到自己能這樣安閒地、似乎是漫不經心地處置一些大事。他能夠這樣鬆鬆坦坦地午睡起來後披閱檔案,他能夠這樣悠閒地抽著煙,他能夠這樣慢慢地拿起一份檔案又這樣安閒地放到一邊,他能夠這樣觀其大略地就把一些大事安排好。他不喜歡過多地講話,過多地指令。事事做指示並沒有用,這個世界並不是他一個人決定的。他只是做該他做的事情。
他又放下一份披閱完的檔案,端起茶杯喝了口茶,稍事休息。微眯起眼凝視著眼前,眼前閃現過許多畫面。他沒有去凝視其中任何一張畫面。他知道那隱約閃動的是整個世界、整個歷史。他恍惚中有一個感覺:自己在飛機上,一個很大的地球在下面轉動著,不斷有洲、有洋在前方地平線上出現,轉過來,又轉到後面去,他很清楚地看到中國的版圖……
他笑了笑,抬起目光看著院裡。那邊樹下蹲著自己唯一的孫子小軍軍,他正在一邊自言自樂地輕輕叨嘮著,一邊專注地挖著螞蟻窩。
他看著孫子,感到自己的目光變得慈和,身心也變得慈和,像是夏日下午五點鐘的太陽。他就是夏日下午五點鐘的太陽吧?不是夕陽,已近黃昏;不是黃昏,正近黃昏。還是明亮的,有熱力的,安詳的,融融的,然而,畢竟已接近尾聲了。
……兩年前,北戴河海邊的沙灘上,他穿著游泳衣仰躺在遮陽傘下,那時才三歲的小軍軍光著身子在他身上爬來爬去。他感到小孫孫那肉嫩的小手、小腳、小胳膊、小腿,還有那光溜溜熱乎乎的小身子在自己蒼老的身體上抓著,踩著,摩擦著。一種醉人的熨帖,一種搔心般的舒服。他從生命深處洋溢位快樂和感動。和這幼小生命的接觸帶來的快樂,是任何其他快樂不能比的,天倫之樂。當然,他也感到一點晚霞夕照的蒼涼,大海在他身旁喧響……
小軍軍仍然蹲在那裡挖著螞蟻窩。他還在目光慈和地凝視著小孫孫。
秘書安晉玉,一個神情謙謹的年輕人腳步無聲地走到身旁,俯身輕聲告訴他:客人來了。
顧恆早已走進院子,看到成猛正端著茶杯一動不動地凝視著樹下玩耍的小孫子,他站在那兒沒敢驚動。他對成猛、對這個院子有一種敬畏感。成猛現在雖然像個慈祥的爺爺,雖然眼前這場面充滿了親切的家庭氣氛,但是,自己仍能感到他那巨大的、威嚴的、令人不能不敬畏的權勢和分量。秘書小安無聲無響地走來衝他笑笑,走過去俯身對成猛輕聲說著,成猛轉過頭,伸手示意道:「噢,你坐吧。」
「小軍軍蹲在那兒幹什麼呢?」顧恆笑著在一張藤椅上慢慢坐下。他知道成猛極喜愛這個小孫子,所以話題也便從這兒開始,「你這個小孫孫可真是個聰明孩子。」
「他在那兒研究螞蟻王國呢。」成猛果然笑了,「他聰明,一歲就能認字了;一歲半就會唱歌,認世界地圖;兩歲時,認識的字我給他統計過,就有九百多個;三歲就會擺象棋……」他如數家珍般說起來。
「該好好培養培養他,長大準備讓他搞什麼?」顧恆問,他的敬畏感有所克服了。
「他長大?第一不要搞政治。第二不要搞理論、搞社會科學。文學也不要搞。我希望他最好搞點建築、水電之類,務務實。」
顧恆點了點頭。他能理解這位搞了一輩子嚴酷的軍事、政治鬥爭的政治家的心情。
「來,小軍軍,到爺爺這兒來。」成猛招著手。
「我不,我還忙著呢。」小軍軍蹲在那兒頭也不回地嘟囔著。
「啊,看看他怎麼研究螞蟻王國吧。」為了給成猛助興,顧恆站起來,顯得饒有興致地走到小軍軍身後。成猛也走了過來,揹著手在孫子身後立住。
一把鉛筆刀劃來劃去,已把地上挖得坑坑窪窪、溝溝壑壑,堆著許多小土堆,有的溝裡還汪著水,一個茶杯般大小的小塑膠水桶放在一旁。看見許多螞蟻正在忙忙碌碌地東奔西跑。
「你這是幹什麼呢?」顧恆俯下身問。
「我不讓它們住地下,地下多黑呀,我給它們在地上蓋房子。」
「怎麼蓋呀?」成猛慈藹地微微彎下腰問道。
「爺爺,你看,這是山,這是樓,這是一條河,這是馬路,這是橋。」
成猛和顧恆這才注意到那些汪著水的水溝上,用小木棍架著「橋」。
「你們別瞎走哇。你們從橋上走啊。」小軍軍把幾個螞蟻往「橋」上驅趕。螞蟻們亂跑著,一碰到水便縮回頭,轉個方向繼續奔跑。「我要它們分成兩個國家,一個在河這邊,一個在河那邊……」小軍軍一邊弄著土一邊說道,「爺爺,我這樣倒點水,就是它們的大河、大海了吧?」
「那當然,它們比你小得多。」成猛點點頭。
「我想了,我要像螞蟻這麼小,看見這溝裡的水一定以為是黃河呢。爺爺,你看,我昨天挖開的那個螞蟻洞,它們今天又把洞口堆上沙子了。」
「小軍軍,你這是亂安排嘛,它們可不願意住你的樓喲。」成猛笑道。
「我偏要讓它們住。」
成猛揹著手搖了搖頭,轉頭看著顧恆幽默地說:「對於這群螞蟻來講,小軍軍的意志可是一場不可預測又不可抗拒的巨大災難。他這一玩耍不要緊,這群螞蟻的命運可都要改變。」
顧恆表示高興地應和道:「好像原始人類遇到一場大地震、大洪水。」
「這群螞蟻密密麻麻地跑來跑去,讓我想到咱們搞過的人海戰術。」成猛說罷抬了下手,「好,咱們到屋裡坐吧。」
小軍軍還蹲在那裡擺佈著螞蟻世界。數不清的螞蟻在眼前跑來跑去,他想到看過的一本連環畫《螞蟻國的故事》了。童話中的故事和眼前的螞蟻世界交織在一起了。
黑螞蟻國的螞蟻侵略褐螞蟻國,把褐螞蟻國的許多螞蟻俘虜了,讓它們當奴隸,拿著刀槍看押著它們,讓它們排成長隊,在飢寒交迫中彎著腰幹苦力:搬石頭、搬土、挖洞、運蟻卵。褐螞蟻們累得精疲力盡,腰折腿斷,有的就倒下了,累死了。褐螞蟻國的英雄灰灰又領著褐螞蟻來反攻黑螞蟻國了,要解救被俘虜的褐螞蟻們。兩國螞蟻在戰場上廝殺,殺得屍橫遍野,血流成河。天上下雨了,洪水氾濫了,把它們都淹沒了。沒戰死的螞蟻又被淹死了許多,洪水上漂滿了屍體。倖存的褐螞蟻和黑螞蟻又在洪水沒淹到的高地上戰爭起來。黑螞蟻用了許多詭計,想把褐螞蟻逼到洪水裡淹死,褐螞蟻則假裝撤退,把黑螞蟻誘入山谷,然後掘開堤壩把洪水放下來。黑蟻王敗逃了。它又去黃蟻國請來救兵,把正在慶祝勝利的褐螞蟻們包圍了。又是廝殺……
他們在素雅寬敞的客廳裡坐下,門敞開著,隔著竹簾可以看見外面的院子,看見那很大的葡萄涼棚。
「您氣色很好,比我上次見您更健康了。」顧恆笑著說。他雙手扶著沙發扶手,身體稍稍前傾。此刻他發現:一個人並不是在任何場合都有仰靠而坐的「權力」的。他為自己的發現感到有趣。
「我主要是心寬,不管天下事。」成猛笑笑,很舒服地仰靠到沙發上,蹺起二郎腿,徐徐地吐出煙說道。每當他說這種話時便感到一種富於幽默的享受。他身體著實很健康,頭髮基本是黑的,耳聰目明,精神矍鑠。
「現在提倡實事求是,您說自己不管天下事,這話可不算實事求是。」
成猛開懷笑了:「我確實管的很少。有那麼一些同志在一線工作,我們不須多加干預,我也要講點無為而治。」
「無為為了有為,您只是不做無用功而已。」
這話顯然使成猛感到滿意:「你的這句總結,對我可是最高嘉獎。我們幾十年來做了多少無用功啊。」
「有的還是反作用功。」
「我有一條很明白、不昏:一個人,一個政黨,不可以向歷史索取不能得到的東西,否則是要頭破血流的。」成猛伸手很有力地彈了彈菸灰,「做到從容大度、遊刃有餘是很不容易的。孔子講: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順,七十而隨心所欲不逾矩。我已是耄耋之年,至少應該知道什麼是不逾矩了吧?活到這個歲數了嘛。」
「不是人人能按歲數做到的。三十而不立,四十而不能不惑,五十而不知天命,六十而不耳順的有的是。都能做到六十而耳順,我看咱們過去很多事情就不發昏、不胡來了。都能做到七十而隨心所欲不逾矩,那您可真是什麼事都不用管了。」
成猛很舒心地笑了:「要努力做事,又不要做無用功,要發揮主觀能動作用,又要尊重客觀實際,這是兩條原則。」
「應該提倡這兩條原則。」
「第一,不管在什麼時候,一個政治家都應該保持自己的聲音,而且要使自己的聲音正確、準確、明確。第二,如果自己的聲音暫時不起作用,那是條件還不成熟。你不必著急。著急是沒有用的,不如去游泳,釣魚,種菜,啊?條件一旦成熟了,那聲音會被所有的人想起來的,會變成行動的。」成猛抽了一口煙,吐出濃濃的煙氣來,「所以,我有話就講,講完就完了,人們聽不聽我不管。」他又笑了,對自己的話補充道,「當然,有的話什麼時候講,早講還是晚講,要選擇適當時機。」
「您講得很深刻。」
「省裡情況怎麼樣?」成猛垂下眼彈了彈菸灰,稍稍停頓了一下,抬起眼問道。
顧恆又往前坐了坐,他知道正題開始了。成猛常常直截了當進入主題,而且是三言兩語談完主題。他是成猛的老部下,戰爭年代就跟隨過他,深知這位老首長的作風。「總的情況還是很好的。」他說。
「哪有那麼多‘很好’啊?」成猛不滿地揮了一下手,「形勢沒那麼好——沒你們說的那樣好,也沒那麼壞——不像另外一些人說的那麼壞。有什麼特別的情況嗎?」
「嗯……沒有。」顧恆答道。他覺出來了:成猛今天約他來,並不想聽他講什麼情況。
「給你兩年時間,能不能把省裡的工作安排就緒,做個了結?」
顧恆一時有些呆愣,他揣摸不透這是什麼含義。
「兩年內,把各方面工作再搞得出色點,然後把接班人物色好,把整個班子搞年輕一點,你就撤出來。有困難嗎?」
顧恆一時不知如何回答,是不是讓他退居二線?「我想……」
「我問你有困難沒有?」
「我原想再用三至五年時間把……」
「我問你有困難沒有?」成猛的聲音提高了,明顯露出嚴厲和不滿來。
「沒困難。」顧恆答道。這是對這位老首長唯一能夠做的回答。否則,無論你是沉默還是解釋,他會再次提高聲音問你「有困難嗎」?
成猛又不滿地瞥了他一眼:「兩年後,你準備到中央來。」
顧恆明白了,而且知道任何謙虛之辭都是不必要的。
「你有這個思想準備就行了,從現在起多關心點全國的事情。」成猛說完很舒服地仰靠在沙發上,臉上露出開朗的神色,「以後,你也要適當多研究點國際問題,啊?」
顧恆正準備答話,從裡面走廊裡走進來成猛的妻子蕭覺,她是個蒼白文弱的婦女。六十多歲了,看上去比她的年齡更年輕些。她動作有些遲滯地坐下,目光疑懼地看看成猛又看看顧恆,反覆看個不停。
「他叫顧恆,」成猛走到她身邊,像對小孩一樣和藹地對她解釋道,「是我約請他來的,我和他談談工作。」
蕭覺睜著眼似懂非懂地聽著。
顧恆知道:蕭覺在「文化大革命」的揪鬥中神經受刺激失常了。現在每逢有人來家,她總不放心,總要守在成猛身邊,生怕來人又要揪鬥成猛。
「蕭大姐,您不認得我了?我是小顧啊。」顧恆笑著對她大聲說。
蕭覺像沒聽懂似地眨著眼。
成猛又走回來在沙發上坐下,繼續同顧恆談話。
蕭覺一直坐在那兒,大睜著雙眼不放心地一會兒看看成猛,一會兒看著顧恆。她觀察著他們的神態,觀察著兩個人的關係。過了一會兒,大概是看出了成猛的安然,也看出了顧恆的恭敬,她才放心地站起來,用完全像是正常人的聲音,溫和地說了一句:「你們坐吧。」便離開了客廳。
她回到自己的房間。她感到坐立不安。外面有大學生們的吶喊聲,有人翻牆進來了,院門哐當被衝開了,一片鼕鼕冬的腳步聲,屋裡屋外一片嘈鬧。又是他們來了。眼前現出人影,各種神態的眼睛晃來晃去,綠色的衣服,藍色的衣服,紅色的袖章,紅色的小書,紅色的旗。耳朵嗡嗡嗡嗡轟響著,好像貼在耳朵上的收音機裡的噪音。她站不穩,扶著椅子坐下來。她用雙手捂著耳朵,驚懼地左右看著。報紙,黑體字的通欄大標題在眼前出現。又是報紙。一張比一張大。天一樣大的報紙。橫於天地間的大標題。大字報欄,一層層的大字報欄,人群像海洋,到處海潮洶湧。海潮中閃射著可怕的火光。海潮湧進體育場,黑壓壓的人頭,口號聲轟鳴,容納不下了,體育場炸成了許多塊。一塊黑色巨大牛頭在空中轉動著遮住了太陽,一條斷臂血淋淋地在天上橫飛,殘缺的半截身體躺在雲中,巨大的面孔在痛苦地痙攣扭動著,黑色的、紅色的碎塊佈滿天空,有眼睛,有嘴巴,有手銬,有腳鐐,有皮鞭,有喇叭筒,有女人的頭髮,有一截巨大的煙囪,有殘斷的蟒蛇……這些碎塊轉動著,又相互撕咬著,張開了黑色的大嘴。牛頭咬住了斷臂,喇叭筒咬住了人臉,人臉咬住了手銬,一道青色的閃電穿過它們,天上落下黑的雨,紅的雨,淋在地上,升起了煙霧,地面已經燒焦了,一條巨大的螞蝗也燒焦了,一動不動躺在一雙草鞋旁,草鞋也焦了,一抖動,變成一攤灰……
自己在這亂紛紛的世界中幹什麼呢,在一張又一張地撕大字報。只要看見大字報上有成猛的名字,她就撕。不斷地撕,皮鞭在她頭上飛舞……
自己為什麼坐在這兒發呆?成猛呢,還在客廳裡?他會不會出事,自己怎麼能把他一個人留在那兒?……
成猛與顧恆談古論今。
「關於國際問題,您覺得應該怎樣研究呢?」顧恆問。
「從大的方面入手嘛。由大及小。每天研究一點,一兩年就完全掌握了。這個世界不大,問題也並不複雜。我看不出有什麼太複雜的地方。」成猛說道。
「因為您有戰略眼光嘛。」
「戰略眼光也不神秘,你一個省委書記沒有戰略眼光?一個軍長沒有戰略眼光?有吧。一個縣委書記、一個團長,也可能有戰略眼光嘛。」
「是。」顧恆點頭道。自己一貫研究「難眩以偽」,知道分寸,話再多就有奉承之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