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莉,你和李向南到底什麼關係啊?今天也該和爸爸好好談談了。」景立貞把話題引到女兒身上。
「我不是說過了,自己的自由,別人無權干涉。」小莉站起來走到電視機前,挨個按著鈕,換著頻道。
顧恆看著小莉臉上露出微笑,女兒的一言一行在他眼裡都是可愛的:「小莉,你敢不敢坦率談談啊,你不喜歡坦率嗎?」
「我喜歡他。」小莉又回到沙發旁,撲騰坐下,抓過一把瓜子。
「喜歡?」
「喜歡就是愛,我愛他。」
顧恆問道:「你準備和他生活在一起嗎?認真考慮過嗎?」
「幹嗎什麼事都要這麼認真那麼認真。」
「他比你大十來歲。」景立貞在一旁插話道。
「我不管那些。」
「這些不要多管,」顧恆不滿地打斷妻子,「這都不是重要的。」
「爸爸,你同意我和他好嗎?」小莉挑戰似地盯著父親。
「我還不清楚情況啊。」
「你不是挺賞識他嗎?」
「賞識當然是很賞識,不過……」
「不過什麼,他的情況複雜化了,是嗎?那是有人造謠誣衊。連我不高興了,都會說他壞話。」
「現在的情況倒不完全是造謠誣衊。」
「又是說四機部的女醫生手裡抓的那些信吧?爸,我告訴你,我現在把你這些年寫給我的信整一整,摘引上一些話,也足夠寫一堆揭發你的材料了。」
「爸爸考慮的不是這些,我是想讓你找個穩重一點的,最好是搞科學技術的。」
「那還不明白?找一個規矩的,可靠的,萬分保險的。他一輩子聽女兒的話,不會讓女兒上當,最好還是孤兒。這樣,女兒就能留在你身邊,是不是?第一,你怕我有風險;第二,怕我離開你們。我說的一針見血吧?」
顧恆說:「爸爸這樣考慮也是為你好嘛。」
「什麼為我好?這是做父母的自私。」
「你和爸爸怎麼講話?」景立貞生氣了。
「就是嘛,你們的考慮就是和我不一樣嘛。」
顧曉鷹回來了,他也介入了這場爭論:「我可不是嫉妒他,我覺得你找這麼一個人不合適。」
「他比你好得多。」小莉不甘示弱。
「找我這樣的當然更不合適,我承認。可找他也不合適,他這個人不善。」
「我不想找個善疙瘩。我是為自己找物件,又不是為你們找物件。」小莉說著撲哧笑了,「再說,什麼事情還沒發生呢,我根本沒有說要和李向南結婚,你們就這樣著急,你們急什麼呀?」
顧恆愣了一下,仰身開懷地笑了:「我們知道你是有頭腦的,我們也是關心你嘛。」
小莉譏諷地哼了一聲:「我真奇怪,這個世界上的人關心起別人來,從來都不能從別人的角度來考慮,那叫什麼關心?那不過是在關心的幌子下侵佔別人的心理空間。」
「誰要侵佔你的心理空間啊?」顧恆和悅地說。
「你,媽媽,哥哥,都想侵佔。照理說,咱們四個人,各坐各的座位,相互基本等距離,每個人以自己為圓心劃個圓,互不侵犯就對了。人人都需要生存空間。」小莉站起來走到顧恆面前,挺著身子緊挨著顧恆臉站住,顧恆不由得往後仰了仰,「別人要這麼逼近你,你自在嗎?有壓迫感吧?每個人都要有自己的生存空間,起碼不能小於一米。心理空間也一樣,誰都有自己的一塊,不要去侵佔別人的。我受不了那種壓迫。」
「我們對你還有壓迫?」顧恆笑得更和藹了。
「當然,我感覺到了,連顏色都看到了。」
「顏色?」
你們奇怪了?我說的是真的。爸爸,你給我什麼感覺知道嗎?熱烘烘的,體積很大,像個大鍋爐,不太燙,顏色是黃的,不,是褐色的,不,帶點紅,還有點發亮。天冷的時候你挺暖的;熱的時候要老被你暖烘烘的包圍著,就覺得不夠自在,不夠清爽。就像春天被太陽曬著一樣,身上發睏,懶洋洋的,倒挺舒服。可我有時不願意這樣暖烘,我要到早晨的冷空氣裡跑啊,喊啊,那樣無拘無束,那樣痛快。對了,就像那天我到大雨裡去跑一樣。那是我對熱空氣包圍的反抗。我要放任個性,要暢快。我自己的身體就挺熱的,我不願意還在一個暖烘烘的地方發睏。我需要在冷空氣裡發熱發光。把所有的汗毛孔都張開,那樣我才舒服。
還有你,媽媽。你給我什麼感覺?是一棵沒什麼枝葉的乾硬的老樹,發灰,發黑,都是稜角,到處扎人,到處訓人。我不願意被扎。你別不高興。我不願意靠你太近,從小就不願意,我一聽你管我就煩。
還有你,哥哥。你給我的感覺是……你別笑,是一隻紅眼睛的黃狗熊。就是嘛。我不是罵你。好多年前我和你扳過腕子,覺得你有勁,現在還覺得你渾身有勁。我覺得和你不相干。離遠看,你挺好玩,我喜歡你;離近了,你那狗熊毛扎人。我不喜歡和你太近,可也不願意看不見你。
反正我是願意一個人在一起。
我從上小學時就有一個感覺,只要我和一個人好,你們三個人就都反對我。哥,小時候你就老不讓我和男孩兒一起玩,說怕他們欺負我,對吧?我做過一個夢,對了,想起來了,好像還不止做過一遍呢,我夢見前面有個男人,他看著我笑,朝我招手,我高高興興地跑過去。你們都出來反對我。媽,你是站在我後面,拉我,把我拉到你身後;爸爸和哥哥是站在我前面擋住我,不讓我跑過去。
現在這個夢就在我眼前晃動,好像昨晚剛又做過……
小莉帶有神秘色彩的話,她的夢幻的眼睛和聲音,觸動了其他三人生命深處的神秘直覺,一瞬間,一家人似乎都陷入了夢幻般的恍惚中。他們突然感到整個世界只有他們四個人:父親,母親,兒子,女兒。每個人和其他三個人都處在特殊的關係中。每個人身後都隱約閃現著一個圖騰似的形象:一個很大的鍋爐,一株乾硬帶刺的老樹,一隻紅眼睛的黃狗熊,還有,一個快活的小木偶。
四個人構成一個童話世界。
顧恆在恍惚中感到了與兒子的排斥、對抗,與妻子的若即若離,覺得自己有著某種引力,牽引著女兒,而女兒在離心飛出。
顧曉鷹感覺到:自己就是父親母親的生命合成的。父親的體格,熱力,那男人的體魄,母親那幹辣,都孕化在自己的生命裡了。發現了這一點,只是更增加了對父親的敵視。然而理智告訴他:他還必須依仗和利用父親。他只對小莉有親切感。他從小喜歡她。
景立貞覺得自己確實是株無枝葉的老樹,丈夫是鍋爐?兒子像狗熊?她不知道。女兒在眼前跳來跳去。女兒長得像自己。小時候發現這一點,她高興,現在發現這一點,她不高興……
神思恍惚只是一瞬間的事情。小莉不知去哪兒了,顧曉鷹也離開客廳了,現在只剩下顧恆和景立貞了。夫妻開始了兩人間才有的談話。他們經常要在這種悠閒的氣氛中進行最嚴肅的談話。分析是非,權衡利害。大事小事說個遍,最後還是說到顧曉鷹這兒。
景立貞把自己局裡技術處長曹玉林介紹的三個姑娘說了一下。一個是新進入中央任要職的某領導的女兒,一個是已離休的部長的女兒,一個是大學教授的女兒。
「他還用你幫著介紹嗎?這已經夠眼花的了。」顧恆不滿地說。
「找不到合適的,可不是眼花?幫他找著稱心如意的,就不眼花了。」
顧恆沉默不語。
「我傾向於……」景立貞欲言又止。
「找個知識分子家庭的好些吧,少些政治瓜葛。」顧恆說道。
「那……」
「你看著辦吧。」顧恆又道。在家庭內,他也是遵循「大權獨攬,小權分散」的方針。很多事情他都交給景立貞去管,管好了,可以稱讚;管得不好,可以批評,事情也有個迴旋餘地。
景立貞多年來也善於理解和配合丈夫了。
因為有了小莉那番話,和妻子這樣鄰近坐著,顧恆感到有些不舒服。人要從生理、心理上仔細感覺起周圍的人來,哪怕是最親近的人,也會生出一些彆扭。他趕不走女兒的比喻,一株直挺挺的老樹總在眼前浮現。
「成猛到底和你談了些什麼?」景立貞問。
「問問省裡情況,我不是說過了。」
「還有什麼重要情況?」
「重要的情況也不一定都告訴你嘛。」
景立貞看了丈夫一眼,想說什麼沒說,她知道丈夫的脾氣。很多話只有夫妻間才說,但有的話顧恆在夫妻間也是不說的。
顧恆一個人來到陽臺上,揹著手眺望北京夏日的夜景。
天是深藍黑色。遠近燈光閃爍的黑魆魆的樓群、街道似乎也是藍黑的。像一個點綴著珠寶的世界。他又想到成猛讓他兩年後準備來中央工作的話了。他想像著將到中央來掌管的權力和工作。他感到自己背在身後的一雙大手的沉甸甸的重量和氣派。
他把雙手扶到了陽臺欄杆上,左右分開撐著。這一動作立刻改變了他與陽臺下世界的關係。剛才揹著手,他與陽臺下這個藍黑的世界有點超脫,他悠閒淡泊;而現在這樣是俯瞰了,是要「入世」了,有了一種要改變這個世界、支配這個世界的行動意識。兩種姿勢,兩種不同的心理狀態。有意思。
他要慎重考慮成猛的全部指示,把他的每句話都翻來覆去琢磨幾遍,要鄭重而慎重地行事。
成猛正在家中教孫子小軍軍下圍棋,小軍軍的對手是秘書安晉玉。
「顧恆下午送來一份總結材料。」年輕的秘書恭敬地說道。
成猛並不經心地噢了一聲,表示聽見了,也可能表示現在不想聽,目光仍盯在棋盤上,用手指著:「軍軍,你看,咱們往這兒放個子兒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