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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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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這麼雪亮的燈光照著,被這麼多鏡頭注視著,這就是她現在也是今後的地位。她既感到興奮,又隱隱的厭惡。她生性不喜歡被人窺視,而現在,眾目睽睽,她的一切都將被公開展覽,這和在古陵農村的清寂生活反差太強烈了。

耀眼的鎂光燈還在視網膜上殘留著暗紅的印象,剛剛拉上房門,樓道里的大聲喧鬧又把鍾小魯引了過去。三個四川作者,一個年長,兩個年輕,合作改編一個電影劇本,因為一個細節上的爭論鬧得面紅耳赤。年輕的,三十來歲的一個叫智彬,二十多歲的一個叫肖建,兩人一條戰線,指著年長的:「你這純粹是小家子氣。女人氣。」年長的,五十來歲,叫曲哲夫,胖胖的戴個眼鏡。平時綿善溫和,敦厚長者,現在也漲紅了脖筋:「讓我執筆,我就是這樣寫。你們根本就不懂電影。」

鍾小魯最善於勸架,他溫乎乎地說道:「又開內戰了,有意見不會從容點談?這麼熱的天,也不怕中暑?」又敦厚地笑笑,「老曲還沒吃飯吧?行了,智彬,肖建,你們先到外面涼快涼快,讓老曲吃飯吧。飯早打回來了吧?」

「勸散是勸架的最好辦法,散了也便不吵了,不散再勸也沒用。」鍾小魯對跟著他一塊兒下樓的林虹解說著。

「鍾小魯。」隨著後面很急很重的腳步聲,又有人在追著叫。

鍾小魯停住,轉身招呼:「洪軍,今天就走?」他願意更多的人喊他,找他——在他陪伴林虹時。

追上來的是位個子不高的軍人,二十七八歲的樣子。他滿身負重,前背後扛,一臉憤怒。

我今天不走怎麼著?你們廠通知我,再不走,明天開始收住宿費,一天十塊。趕我走,給新來的作者騰房間。電影廠真不是東西,誆人來的時候,說得天花亂墜,又是信邀,又是電催,最後是人請。我放下小說來改劇本。改了第一稿,不行,又改第二稿,還不行,還要我改。我想了想,已經耗三個月了,不要前功盡棄,又改第三稿。導演還是通不過。我為它花了四個月時間了,總不能丟掉吧,行,咬咬牙再改。可改來改去,導演也不來了,找都找不見了。他又去外地抓別的本子了。一個導演手裡同時抓四五個本子。我們這些小作者任他們扒拉,任他們涮。我出來六個月,什麼也沒搞成,回去怎麼交待?連老婆都沒臉見。她左一封信祝我成功,右一封信相信我成功,見了面我說什麼?我本想另寫一個本子,無論如何搞成一個再回部隊。可這兒攆開我了,真他媽無情無義。

(讓他馬上走,廠裡通知的?看著招待所的小服務員,他愣了。你總不能老住在我們這兒啊,我們這裡是專為改劇本的作者留的房間。他難道不是被請來改劇本的嗎?誰讓你們通知的?這你就不用問了,你自己不自覺,廠領導又不好當面和你說,只好我們說了。他立在那兒,嘴唇都氣麻了。一輩子沒受過這種侮辱。……)

「你別在意這些。電影廠亂鬨鬨的,處理事情難免不周到。」鍾小魯息事寧人地笑笑,「你現在去哪兒,機場?廠裡派車了嗎?讓你在辦公樓門口等?我送你過去,來,我幫你提兩件。林虹,咱們先送送洪軍。」

一齣招待所,大門外兩株大梧桐樹,樹下幾條長椅,聚著一群乘涼的人。兩條相對的長椅,一條上坐的全是男的,十幾雙拖鞋排在地上,十幾雙赤腳抱膝抱腿地踏在椅上,唾沫星子滿天飛,爭說著北京城裡一件車禍。另一條椅子上全是女的,大睜著眼驚驚乍乍地聽著男人們講述,時而還嘰喳兩句。還一條長椅,斜著伸向一邊,坐的有男有女,正聽一位頭髮銀白的長者講述明清宮廷史。一個一臉絡腮鬍的俊偉男子正在一旁嗨嗨呵呵地練著拳,旁邊戳著兩個小夥子,搭著肩膀指點評說。

「這是招待所的露天沙龍,每天晚上都一群人。你要和大家合群,晚上沒事也在這兒坐坐。」鍾小魯對林虹介紹道。

林虹只感到經過人群時受到的打量。又是各種顏色的目光,像節日夜空的無數道探照燈,密集交叉,千變萬化地出現著數不清的三角形。人類世界中的空間,大概都要被交叉的目光所佔滿。

——喲,《白色交響曲》就是她主演?也不怎麼漂亮嘛。是呀,她人不怎麼漂亮,可她上鏡頭,你就沒辦法,佔便宜。你還沒看過她試鏡頭的樣片?女演員們交頭接耳地議論著——

林陰路上的人越來越多,大人搖著扇子,小孩吃著冰棒,笑語喧譁地流向一個大廳門口。「這是小放映廳,今天在這兒放一部樣片。你要感興趣,咱們一會兒可以去看看。」鍾小魯說。

林虹搖了搖頭,她現在顧不上這些。

辦公樓到了,鍾小魯放下行李,掏出手絹擦汗。見辦公樓前空蕩無人,鍾小魯問:「車呢?」「他們讓我到這兒等。」洪軍答。

左張右望。又左張右望。一輛上海牌小轎車急馳而來。

前門下來一個健壯的中年女導演,赫赫有名:彥均。她從後門接下來一男一女,連同箱子,行李袋。男的三十來歲,個兒不高,很壯,髮際很高,戴著眼鏡,很有些男人魅力。女的二十多一點,挺挺拔拔,興奮又略有些拘謹。

幾問幾答就明白了:是又接來的兩個作者,共同為彥均改一個電影本子。就是這輛車負責再把洪軍送去機場。「那你辛苦了。」鍾小魯笑著遞過煙。

「‘心’苦命不苦。」司機開了個玩笑。

洪軍和剛來的青年作家居然認識。他叫杜正光。

「杜正光,你們來改什麼劇本?」

「名字還沒定呢。她叫石英,是我大學同學。和我一塊兒改。你怎麼,今天走?劇本通過了?」杜正光滿面春風介紹著同來的姑娘。

「我?」洪軍臉上抽搐了一下,「再也不和電影廠打交道了。祝你們交好運吧,別讓我的晦氣衝了你們。」

轎車開走了。彥均領著新來的兩位作者去見廠長。鍾小魯準備領著林虹繼續轉轉。智彬和肖建又找來了,鍾小魯剛才還為他們勸過架。

「鍾小魯,我們找你有重要事。」

兩個人決定甩掉曲哲夫,另外幹。三人合搞的劇本,越看越沒成功的可能,讓曲哲夫一人去磨吧,他們掛著合作的名,隨便提點意見就行了。他們暗裡要另開新的天地。智彬有想像力,有辯才,有鼓動力,滔滔不絕地一說,肖建便立刻響應——他年輕,有熱氣,是橫豎都不顧的膽子,總追隨著智彬。這兩天他們早已想出七八個電影構思,準備在電影廠八面出擊,遍地開花:和所有的導演聯絡,兜售他們的構思。誰要哪個構思就給他搞哪個,幾個人要幾個,就同時搞幾個,幾個人同要一個,就腳踏幾隻船。電影廠的行情他們吃透了。上不上哪部電影,關鍵在導演。而一個導演手裡總是同時抓著幾個作者,幾個本子,他們也反其道行之,手裡同時抓幾個導演。

他們先找鍾小魯。知道他拍完《白色交響曲》就可能獨立執導,知道他在廠裡上下通達,把一個最對他口味的構思拋了出來。知青題材,情節洗練,深刻別緻。鍾小魯聽著,很快眼睛亮了,他看了看站在稍遠處等他的林虹,說道:「今晚我要陪林虹在廠裡轉轉,明天咱們找個時間詳細談。」

「這個題材拍出來肯定轟動。你靠這個片子打響,肯定能樹起新一代導演的旗幟。」智彬接著鼓動。

「你如果願意拍,可以參加我們編劇,咱們三人合作搞。你又當導演,又當編劇。」肖建揮著細長的胳膊在一旁補充道。這是他們事先商定的方針:用聯合編劇換取鍾小魯上這部片子的決心。

第一步不錯,鍾小魯已動心,再接再厲,捕捉第二個、第三個目標。兩個人來到宿舍樓。這個單元住著兩個導演。一個住三樓,一個住一樓。先找哪個?肖建問。先上三樓,智彬說。與各位導演要單線聯絡,找這位不要讓那位知道。先找一樓的,談完了,人家送出來,你再想上三樓,就太麻煩了,要到外面轉一圈再悄悄回來。

三樓是李導演家,一個目光炯炯的中年人,家裡還有幾位客人,廠內的編輯、攝影師,在雲山霧罩地閒聊。他們不便亮出主題,只好陪著閒聊了一會兒便告辭了。李導演,你留步,留步。他們一再勸阻著送客出門又欲送客下樓的主人。

「那你們走好,有空再來。」李導演站在樓梯口熱情告別。

「請回吧。」他們下到二樓,放慢步子,聽見上面李導演關了門,這才下到一樓,敲開了一個門。

導演彥均家。她不在,家裡除了她的孩子外,坐著外來的一男一女。

「這不是杜正光嗎?」智彬一下認出來。

「是你,智彬。還有你,肖建。哥們兒,你們怎麼來的?」杜正光十分高興地站起來。都是文學界的熟識,杜正光介紹了石英。

「我們剛到,彥導演領我們來的。她剛出去接個電話。你們找彥導演啥事?」

他們自然不露真話,只說是沒事來這裡閒坐坐。他們明顯感到的是:杜正光是他們的對手。看來,今天和彥導演也暫不能兜售構思了,很難把杜正光等走。是否先去另一個導演家?

你問電影廠的情況?我們來不到一個月,埋頭改劇本,沒認識幾個人。他們一邊敷衍著杜正光又提出的問題,一邊說笑著告辭。

杜正光這個人精得很,一上來就套咱們情況。他現在正紅,電影廠買他的賬。也未必,電影廠可不管這一套,本子不合他們需要,一樣甩你。那個石英和杜正光什麼關係?有一手吧?沒問題,一眼就看出來了。杜正光憑自己那點名氣,搞個姑娘有什麼難的?

兩個人說著又敲響了一個門。對這位導演如何進攻,他們已商量好了。

林虹一邊轉一邊感到電影廠真是五光十色。不過,對這一切她都不很適應,甚至不很喜歡。但同時,她又很感興趣。生活就是這樣。

攝影棚內正在拍攝羅莎的戲:她是個年輕的歌舞演員,剛演完節目到後臺來,人們紛紛擁上來為她成功的表演祝賀,一個英俊的年輕人捧著一束鮮花站在人群后面。她感激地和祝賀的人們紛紛握手,然後分開人群走向年輕人。她伸手接過那束鮮花,含情地凝視著他微笑。她感到自己年輕,自己美麗,自己多情,自己幸福,自己容光照人……

林虹和鍾小魯站在旁觀的人群中看著羅莎的表演,隔著兩三個人頭,林虹看到並肩站在一起的童偉和弓曉豔,還聽到他們兩人小聲的對話。

「太肉麻了,讓人噁心。」童偉壓低聲說道。

「那你為什麼還來看?」

「我是想看……」童偉看了看那邊正準備上戲的矢菊秀,欲言又止地改了口,「你來的。」

「誰知道你看誰?」弓曉豔感覺到什麼,扭頭掃了一眼,和林虹的目光對視了一下。童偉隨著弓曉豔的目光也發現了林虹,他很含蓄地看了她一眼。

羅莎的戲完了,休息片刻。攝影棚內頓時輕鬆熱鬧起來。

「怎麼樣,諸位提提意見?」羅莎帶著角色的光榮心理,滿面春風地走向人群。

演得相當好。肯定非常成功。時隔二十年,你將再一次征服觀眾。人們讚譽著她。她高興得滿臉放光。謝謝你們。太過獎了。你們對我鼓勵太大了。

「特別是你將再一次征服男性觀眾。」劉言一股子文人酸氣地說道。

「那我能征服你嗎?」羅莎也風情流蕩地開著玩笑。

「已經征服了。」

眾人大笑。

「來來。」羅莎一摟劉言肩膀,叫著攝影師,「給我們倆拍個情人照。」

一片鬨笑聲中,羅莎又走到童偉跟前:「大批評家,我的表演在你這兒能通過嗎?」

「很不錯,我很感動。」童偉煞有介事地點著頭,一句一頓地說道。他只有這樣繃著嘴,才能剋制住對這個老女人的反感,她身上散發的濃烈粉香薰得他想吐。

他感到有目光在注視自己,扭過頭與林虹的目光對視了。

胡芳芳走完一層走廊,走二層。走完二層又走三層。然後下樓。又來到另一個樓。她一個單元一個單元一層一層地慢慢走著。她對著每一個門立一會兒。她要找導演。她要當演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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