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要出國,黃公愚情致又興。東方藝術協會自然應該每天給他派車來,他讓夏平陪同著,滿北京地逛商店,準備出國物品。
先要服裝。王府井百貨大樓,東安市場,西單商場,出國人員服務部,各大服裝店,都走遍了。我要出國,他笑呵呵地隔著櫃檯對年輕的女售貨員說明道。對方冷淡地瞟他一眼。他不在意。老人嘛,有涵養。左等右等,總算把衣服拿來了。他要的是西服。試一件不合適,試兩件還不行,要第三件,飛來了白眼。要第四件,自己早已囁嚅,售貨員也不再過來了。他惱了,心中罵了,可還是靠櫃檯等著。兩邊的人洶洶嚷嚷,左右湧動著,他東傾西歪地站不穩。噯,年輕人怎麼瞎擠?夏平站在後面護他,身單力薄也護不住。等夠了,擠夠了,冷臉看夠了,汗流夠了,擠出人群來,一無所獲。滿肚火,再去另一家。
這西服就不考慮老人的身材,怎麼沒有一件合適的?
買不著,做。大服裝店來不及,最少要等一個月。到小店,也滿騰騰。託人,總算行了。萬事靠人情,什麼世風?小不忍則亂大謀,放下原則性,搞點靈活性。簡陋擁擠的小門面內,裁縫拉開皮尺上上下下量他身體了,他挺起胸腹,老幹部的風度又來了。我這是準備出國,可能還要擔任代表團比較負責的職務吧,服裝要講究些,要不外國人看笑話,這可是個外交禮儀問題啊。
一步順利步步順利。買箱子,要結實的,漂亮的,帶軲轆的,要拿得到國際上去。買襯衫,要多幾件,到了外國要天天換襯衫,一天不換就要讓外國人笑話的,要不同顏色、不同款式,要不,你換了也看不出來。買領帶,也要多幾條,要各種顏色,那是進口貨?一條二十多塊錢?這麼貴?貴,也買,要一條紅的,紅的人顯年輕。買電剃刀,要日本的,質量好,不出故障,出了國,鬍子要天天刮,保持嶄新的精神面貌。還要買點小禮品:檀香木摺扇,蠟染桌布,剪紙,中國風景名勝的明信片,瓷的小佛像。到外國人家裡做客,要給主人送禮物的。這些東西不貴,但有民族色彩,據說西方人最喜歡。
爸爸,你買得太多了,不是說準備少量小禮品就行了嗎?夏平說。
你知道什麼,我在團裡的地位肯定比較顯著,到了外國,都來請我去做客,不夠應付怎麼辦?噯,夏平,你的服裝準備好了嗎?肯定要讓你陪我出國的。
東西差不多齊全了,西服也做好了,高高興興在家裡一次次試穿。上衣筆挺,褲子筆挺。提起上衣的雙肩來抖一抖,再鬆手,沉沉地落在身上,直直地往下垂,更筆挺了。提起褲腰來,往上抻一抻,褲子唰唰地直線向下。人挺拔了吧?嶄新放光了吧?再把鬍子刮光,爸爸更顯年輕了吧?人們可能以為才五十多歲呢。
夏平在身旁服侍著,幫他翻著領子,打著領帶。不用,我自己能打。他興致勃勃地要顯示自己的年輕敏捷。但還是讓女兒打了。女兒幫他打領帶,他一動不動地站著,有著當首長的舒服感,當家長的舒服感。這是兩種不同又極相似的感覺。還有一種小孩子被母親撫弄的舒服感。夏平的手纖細耐心,碰著他的脖頸,讓他感到無微不至照顧的舒適。
你們看怎麼樣?他對著在客廳裡看電視的幾個兒女說道,把身子轉來轉去。還是西服漂亮吧?誰說西方文明不好?西方的科學技術就比中國發達得多。西方比中國富裕得多。小汽車舊了,漆皮擦破了,開到垃圾堆一扔,衣服、電器裝置過時了,也一扔。哪像咱們,喝完酒,吃完罐頭,空瓶空罐,都要留著用,他一指窗臺上一溜排放的幾個罐頭瓶——那裡裝著白糖、紅糖。咱們現在落後得多。你們看,爸爸買了電剃刀,問,有沒有備用刀片?沒有。那刀片磨禿了呢?磨禿了?在外國就把電剃刀扔了,再換一個。咱們這思想就跟不上現代文明。所以要出國參觀參觀,學習學習。外國很文明,有很多講究。吃飯時不能出聲。小華,像你那樣吃飯吧嘰吧嘰響可不行。你別瞪眼。知道不文明瞭,就改掉。還有,吃完飯不能剔牙。牙裡塞了東西怎麼辦?用手捂上嘴剔。爸爸,就你能剔牙,吃完飯能剔半個鐘頭。平平說。從今後我就養成習慣,不剔了。外國冷飲多,我用冷飲漱漱口就行了……
「黃老,」協會的聯絡部主任雷彤林不知何時來了,甜乎乎地笑著,進了客廳。
啊,有什麼事?
「關於出國的事情,您不是一定要讓女兒陪同出國嗎?」
是。這是我提的條件。
「您講過,這是讓您出國的先決條件。和有關領導部門反映了,經過研究,這很難做到。另外,考慮到這次出國行程比較緊張,活動量也比較大,您身體可能很難頂下來……」
所以我一定要讓夏平陪同。要不,我這次就不能去。
「明白您的意思。所以,他們經過反覆研究,為了照顧黃老您的健康,慎重起見,這次出國,決定暫不安排您去了,安排一位年紀輕些的同志去。等明年,外國代表團來中國回訪時,再安排您參加交流活動。」
什麼?……
要陪同父親出國,夏平自己也需作些準備。出國一定要裙子。女人在正式外交場合絕不能像她這樣穿褲子。於是,連買帶做,添了幾條裙子。要有點民族風格。平平等鼓動道,於是,做了兩件旗袍。上衣,毛衣,鞋襪,也都五顏六色逐一添置。該燙頭髮。平平說,春平說,姐妹們一起說,於是,她第一次去理髮館燙髮。她完全是不得已地、被動地做著這一切。披著波浪般的鬈髮回來了,正好,旗袍也做好送來了,快試試。姐妹們一起攛掇著。她淡淡一笑,不願掃她們的興,聽憑她們七手八腳圍上來擺弄著給自己穿好了,妝扮好了。真漂亮,太漂亮了。姐妹們像一朵花開放一樣拍著手從自己身邊四散開,又拍著手圍著她轉著,觀覽著,驚歎著。快認不出你了,二姐。平平高興地嚷著。快,到鏡子前照照,你自己看看。
有什麼看的,她還不知道自己?乾瘦,憔悴,身材單薄,再打扮也是那灰樣子。平平,你鬧什麼呀。她腳底下站不住,被硬推到穿衣鏡前。只是隨便的一瞥,但目光停住了。鏡子裡出現的不是自己。誰,這麼漂亮?很面熟又很面生。吃驚地直愣愣地盯視著。一片恍惚,猶如夢境。她認識,這是自己,是夏平,頭髮是剛燙的,旗袍是剛做的,後面站的是平平。
是自己。她清醒了,平靜了,鏡面不再波光晃動了。穿著打扮能起這麼大作用,這是她第一次發現。這麼說,她還好看。當然,她也看出了自己的缺陷:臉色不好,人顯瘦。衣服是衣服,剝去衣服還是自己。
二姐,你該練習練習出國訪問了。平平笑著說。
這怎麼練習?
就穿上這一身,我陪你去天壇公園,那兒每星期天都有個「英語世界」,你可以去那兒驗一驗你的英語水平。
她拗不過平平。星期天上午,她又像被推著一樣跟平平來到天壇公園。
封建皇帝祭天之處,自然規模巨大。佔地四千畝,是故宮的三倍。中國現存的最大壇廟建築。她們從西門進,筆直的大道,直通前面的祈年殿和圜丘壇——一千米遠處的綠蔭後殿亭掩映。大道兩旁古柏蒼蒼,濃廕庇天。兒童運動場陽光燦爛,土黃草青,滑梯,翹板,轉椅,鞦韆,孩子們笑鬧嬉戲著。含笑旁觀的是一對對幸福的家長。
到了。平平說。
幾株參天古柏佈下幾畝濃蔭,蠕動著一大片喧嘈嘈的人群。越走近,嘈聲越大。最後,便被這嘈聲淹沒了。真是個英語世界。成百上千的人聚在這裡,別無他事,就是來說英語。有老年,有中年,青年最多,許多大學生。和你說,和他說,左右說,前後說,走著說,打著手勢說,翻著書說,風趣地說,認真地說,瀟灑地說,矜持地說,一圈一圈地說,兩個兩個地說,男的和男的說,女的和女的說,男的和女的說,女的和男的說,流暢地說,結巴地說,自信地說,怯懦地說,微笑含情地說,神情嚴謹地說,交換對手地說,固定對手地說。四面有不少圍觀的人,有人乾脆深入到圈裡,目不暇接地左顧右盼著。及至有人上前禮貌地用英語與之交談時,他們便臉一紅,連忙搖手。
「你好。」一位戴著眼鏡的男青年上來熱情地對平平用英語說。
「你好。」平平也連忙用英語回答(英語,是這個「世界」中的惟一語言)。因為嘈聲如潮,在這裡講話必須大聲。
「你頭一次來嗎?」對方的英語很流利。
「我來過。她是頭一次來,我姐姐。她要出國,我陪她來感受一下英語世界。」黃平平也用流利的英語回答。
「您去哪個國家?」男青年轉向夏平,也許是夏平比較年長,也許是夏平穿戴漂亮,也許是她要出國,小夥子對她尊稱「您」。
「噢,」夏平猝不及防,臉紅了,連忙用英語回答,「美國,加拿大。」
「是攻碩士、博士嗎,自費還是公費?」
「不,不,是陪我父親出國訪問。」
「是什麼代表團?您英語講得很好。」
「講得不好。我今天就是隨便看看。」夏平用英語窘促地答道,轉頭對平平用中文小聲道,「咱們走吧。」她已經出汗了。
「好,對不起,再見。」年輕人禮貌地告別,又回頭看了平平一眼。
「二姐,你怎麼了?」平平拉住夏平,「這就是讓你訓練一下嘛。」
「我不行……」
「什麼不行。你的英語不是挺棒嗎?比我棒多了。」
「你們好,可以和你們交談嗎?」一個禮貌的、有些沙啞的聲音。英語。這是一位四十來歲的中年男性,偏瘦,個子較高,穿著簡樸,一股子謙謹的知識分子氣。
「請和她交談吧,她英語好。」平平用英語答道,同時,堅決地把夏平推到前面。
「您好。」看見盛裝典雅的夏平,那個男人更顯侷促。他隨著平平的目光低頭看到了自己手中印有「環球出版社」字樣的筆記本,連忙用英語解釋道:「我是做編輯工作的,搞點筆譯。英語會話很差,大概很難和您對等交談。您若嫌我水平低,可以淘汰我,另換對手。」
夏平一直被自己的窘促困擾著,一路上是因為自己的打扮引人注目而窘促,現在是為進入這樣的交際場合而窘促,眼下遇到一位比自己還窘促的人,倒稍稍放鬆了一些。她對這位忠厚老實的中年人頗有好感。「這裡都是水平對等的會話嗎?」她笑了笑,指著密匝匝的人群用英文問道。兩人的英語會話由此正式開始。
「我發現是。人人都願意找比自己更強一些的人交談,可人人又都不願意與比自己差的人交談,所以談來談去,最後總是水平差不多的人在一起談。這就是英語世界裡的對等結合律。」
「對等結合律,你發現的定理?」夏平問。自己倒是適合與這位中年男性交談,沒壓力,這也是相互對等吧?
「這種結合律,社會生活中到處可見。最典型的就是結婚找物件。」
「結婚找物件?」
「都想找更好的,都不願找更差的,可結合是兩廂情願的事情,所以找來找去,最後總是對等的結合。」
「對等的衡量標準是什麼呢?」夏平微笑著問道。她用認真的好奇來掩飾這個話題引起的不自然。
「衡量標準有多方面:年齡,相貌,身體,經濟狀況,政治地位,家庭,文化程度,思想,性格,才能,風度,總之是綜合的,又常常是模糊的。」
「我看不一定,有很多婚姻並不對等。」平平忍不住插話道,她對這個話題很感興趣。
「是,那是有各種原因的。有的,原來是對等的,或者表面對等,經過一段演變,又不對等了。」
「不對等了怎麼辦?」平平有意剋制住自己,夏平只好又接了過來。
「不對等,總會產生婚姻的不穩定狀態。有的不對等,可以因為感情原因、道德原因、子女問題予以忽略,彌補雙方間的裂痕。有的不對等,則是難以維持下去的。我的英語說得不好,不知表達清了沒有?」
「表達清了。什麼樣的不對等是難以維持下去的呢?」
對方有些難言地停頓了一下:「比如,雙方文化程度相差太大,思想感情不合,毫無共同語言。」
「那您的家庭想必是對等的?」平平調皮地插進話來。
「我?……咱們不談這個吧。」
姐妹倆離開了「英語世界」,一路上還餘興未已。二姐,你今天的表演成功極了,又大方又流暢。這怎麼叫表演啊?夏平笑了,目光恍惚地凝視著眼前。二姐,你又想什麼呢?我在想剛才的英語世界呢,挺有意思的,人與人之間特別親切。那你下星期天還可以來。看有沒有時間吧。那位編輯挺神的,一說話臉就紅,不知道他叫什麼。他的名字?我後來問他了。他叫什麼?
羊士奇。
黃公愚氣得兩眼發直,兩腿發抖,被夏平扶著慢慢在沙發上坐下。爸爸,您想開點。春平、夏平給他捶著背勸說著。好一會兒,他長長地出了一口氣,僵直的脊背鬆下來,眼珠會轉動了。他的手顫抖著抬起來:把電視關掉。這進口電視關了它。從今後不看它了。中國人不稀罕洋貨。
電視關了,屋裡清靜了些。他喘著,夏平端來了水,他下巴抖抖地喝了幾口,水流溼了衣服。過了好一會兒,他清醒了一些,眼前也清晰了一些,他先看見了夏平,披著新燙的頭髮。
咱們不去了,夏平。再讓爸爸去,爸爸也不去了。出國有多大意思?毛主席就從來不出國,都是全世界各國首腦來中國拜見他,這才是大國領袖。中國人要有中國人的氣派。唐朝哪個皇帝去國外訪問過?中國,中國,就是中央之國。我有那時間去美國跑,不如在家裡研究點學問。夏平,你也不用燙頭髮穿高跟鞋了,活受罪,還是穿平底鞋舒服。平平——他又看見平平了,你也不用辛苦了,家還是交給夏平管吧,夏平有經驗。夏平,還是你替爸爸管這個家,爸爸把大權都交給你了。
嗯。夏平點點頭。這些年來,她第一次對接受這個任務有了一絲不情願。她感到了心中這一絲不情願。為什麼,有了什麼變化?「英語世界」黑壓壓的人群又在眼前蠕動起來。
平平,你這兩天把賬目結一下,還都交給夏平吧。
噯。平平答道。如卸了重擔一般,她一下輕鬆了許多。又可以騎著腳踏車滿北京跑了。
黃公愚還要繼續發號施令,這樣才能順一順自己的氣。他又看見雷彤林了。其實,年輕人剛才也一直手忙腳亂地照顧他。
彤林,你能理解我講話的精神嗎?我們中國人是最有骨氣、最有尊嚴的。不要妄自菲薄,不要看著外國眼熱。美國有什麼看頭?才二百年曆史。我們有兩千多年統一的歷史。有四千多年的文明史。你看唐朝,中國有多麼發達富裕?那時的建築多麼輝煌。絲綢瓷器簡直是琳琅滿天下。那時美國人幹什麼呢?說不定還在森林裡披獸皮呢。火藥、指南針、造紙、印刷術,中國的四大發明。沒有這四大發明,他們哪兒來的登月火箭?——全世界一片黑暗。中華民族剛健有為,崇德利用。誰有我們偉大?我們「臨大節而不可奪」,「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貴而不驕,勝而不悖,賢而能下,剛而能忍」。誰有我們品格高尚?我們不過是「自知不自見,自愛不自貴」而已。
我剛才講的那些話能聽懂嗎?那都是曾子、孟子、諸葛亮、老子,我們這些老先人的訓導。中國古文化淵博得很。隨便拿出點來就能淹了他們。「錢財如糞土,仁義值千金。」中國是仁義之國。
協會里今天干什麼呢?開會。開什麼會?全體會。不行,我要去會上講講。給大家講講國際、國內形勢。黃公愚說著就往起站。
爸爸,您身體不行。夏平連忙勸阻。雷彤林也跟著勸說:黃老,您有什麼指示,我幫您去傳達吧。
不行,你傳達不了,我要當面和同志們講。頂頂重要的講話。
說走就一定走,誰勸也不行。小轎車就在院門口,上了車就開。幾條馬路一穿,幾個紅綠燈一過,嗚嗚嗚一陣急馳,就到了協會。雷彤林千小心萬小心地攙扶著,顫顫巍巍跨過硃紅大門的高門坎,進了大院。原是清朝一個王府,裡外幾個院,現在成了東方藝術協會。朝南的正房佈置成會議室,聽見裡面議論紛紛。嘎吱一聲,他推門而進,煙霧瀰漫中轉圈圍坐的六七十號人都吃驚地抬起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