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要上法院告他呢?」
「她不會。而且她也無法告。你想想,她告他什麼呢?」
「那她應該怎麼辦?」
「她應該徹底認識自己,認識顧曉鷹,徹底清醒。看來她現在做不到這一點。」
蘇健低著頭沉默了,陳老師講得是對的。
「那和她講呢?」他又問。
「由誰和她講?」
「……要是您和她講呢?」
我會考慮如何對她講的,但講話有時未必能一下解決問題。她的心理……」稍一停頓,「你知道她為什麼會看中顧曉鷹,又一定要和他這樣的人結婚嗎?」
「知道。」好一會兒,蘇健回答。
「小蘇,你現在需要諮詢的不是她應該怎麼辦,而是你應該怎麼辦,知道嗎?」
「……」
「其實,這也是你今天來這兒的真正目的。」
「我……」
「你仔細想想,會同意我的話的。」溫和的微笑。
「她讓我幫她去找顧曉鷹。」蘇健說。
「你會去的,對吧?」
「是。」
「你也應該去。」
蘇健疑惑地看了陳曉時一眼。
「你把康小娜的情況都告訴顧曉鷹,顧曉鷹說什麼,什麼態度,你回來再如實告訴她。」
「往下呢?」
「往下,大概她還會想去找顧曉鷹。」
「再往下呢?」
「小蘇,你要明白:只有顧曉鷹能真正教育她。」
蘇健咬住嘴,低下頭沉默了。
「現在,我要問你一個問題,」陳曉時說,「如果康小娜以後嫁給你,你對她的感情會變嗎?」
「不會。」
「聽我說完。我是說,你現在仍很愛她,可一旦結了婚,你可能會發現自己不能原諒她曾經失身於顧曉鷹,曾那樣卑賤地想依附顧曉鷹,也不能原諒她曾這樣傷害你的自尊心,你會變得很粗暴。你想想,在心裡想想會不會這樣?」
想。
「你要好好想想。這是為你和她的未來想。自己的感情,自己一想就知道。」
「我不會粗暴的。」
「敢擔保嗎?」
「我只會心裡憋悶,咬著牙去劈一堆劈柴,但不會對她粗暴的。」
「為什麼?」
「我會覺得她還是挺好的。」
陳曉時凝視著蘇健,停頓了一會兒:「你還會覺得找到她這樣一個妻子是很不容易的嗎?」他問,這一問題很關鍵。
「……是。」
陳曉時又觀察著對方,停頓了一會兒:「她如果對你還看不起呢?」
「……我不知道。」
「好了,」陳曉時溫和地笑了笑,「你現在願意聽我的諮詢意見嗎?」
「願意。」蘇健抬起了頭。
「我的原則是既從你的人生利益考慮,也從康小娜的人生利益考慮,好嗎?」
「好。」
「第一,從今天起,你對康小娜完全以朋友相待,還像過去一樣關心她。她有什麼困難,你可以幫助她。她要找顧曉鷹,也可以幫助她。大大方方。但你從今天起,不要再愛她了。不要再因為愛她有任何痛苦和心情不開朗了。你明白嗎?」
蘇健看了看陳曉時,又垂下眼。
「也就是,從今天起你必須讓康小娜知道,你只是想做她一個平常意義上的好朋友。知道嗎?這樣可以使你們之間的關係放鬆下來,明朗起來。要不,你老是沉著臉,多小家子氣?」
蘇健沒有言語。
「第二,我剛才不是問過你,現在有人給你介紹物件——已經介紹好幾個了,是吧?你不要都一口回絕。你可以磊磊落落地去徵求康小娜的意見。你們不是好朋友嗎?讓她幫你抉擇。」
蘇健抬起頭,不解地看了看陳曉時。
「第三,你剛才告訴我,已經報考上電大了。你要努力提高自己的文化,爭取兩年內拿到文憑。咬咬牙,不管多難。另外,你要改變一下你現在的性格,要在半年內學會跳舞。對,最好成為一個跳舞能手。做不到嗎?這是我給你的諮詢,如果相信,就應去做。
「第四,從今天起,你要進一步培養自己作為一個男子漢的寬厚胸懷。如果有一天,你和一個康小娜這樣身世經歷的女人組成家庭,你一定要能容忍、原諒她的過去。新時代的男人,要有新時代男人的美德。
「記住了吧?四點。噢,還有,如果能夠,你可以介紹她來這裡。我的諮詢完了。」
蘇健眨著眼,看著陳曉時。
「不明白嗎?」陳曉時問。
蘇健看著他,目光中沒有明白之意。
「你先去這樣做,感到點什麼,明白點什麼,再來找我。」
蘇健在朦朦朧朧中忽然領悟到什麼。
「怕你記不住,我給你寫了一張卡片,只有你能看懂。」陳曉時把一張剛寫好的硬卡片遞給對方,幾行極簡單的字:
一,做好朋友;二,徵求意見;三,電大,跳舞;四,寬容胸懷。
小夥子走了——一個不錯的小夥子。他走到陽臺上稍稍站一站,擴擴胸。天地真開闊。下面是京都縱橫的街道,樓群,立交橋,緩緩滾動的汽車流。星星點點,小鏡子似的反射著陽光。
他從來喜歡登高俯瞰。眼前又隱約浮現出童年時在鄉下爬大樹的情景。每當他這樣臨高鳥瞰,還有給別人做人生諮詢時,為何總浮現出童年爬樹的情景?這在心理上有何聯絡?但他不願在陽臺上站得太久了,因為,他隱隱感到自己的「恐高症」又泛上來:他怕自己會失去控制跳下去。明知不會,但這種強迫觀念還在作祟。
自己懂心理學,可有時也未必能完全解決自己的心理問題。
自己的「恐高症」何時開始的?好幾年前的事了。一次,與女朋友(後來與她分了手)激烈爭吵,當時他怒不可遏,嚷道:你再這樣不講理,我就從樓上跳下去了。從此,他便真有了這種似乎想要跳下去的恐高症。
根據心理學分析,那次爭吵誘發了童年時什麼精神創傷呢?
聽說自己很小時——五歲前不止一次睡覺時從床上摔下來,摔得很重很疼,受驚大哭。是這?清楚了根源,恐高症理應消失。為何還未消失?
他發現:人在非常的精神狀態中,如歇斯底里,神情恍惚,半睡眠狀態,夢幻,醉酒,憤怒、顛痴、病態時,喊出的話,無論是真話假話,還是半真半假的話,往往會在心理上變為事實。說怕什麼,以後也真怕什麼。想幹什麼,以後就真想幹什麼。
好了,不想這些了,諮詢室又來人了。
夏平和冬平說好今天來,為何還未來呢?
有時間好好回憶一下童年時爬樹的情景,在心理上分析一下……
蘇健把顧曉鷹堵住了。沒想到從諮詢所剛來到顧曉鷹家樓下,就碰見他從樓裡出來。「咱們到那邊說點事,行嗎?」蘇健一指離路稍遠的樹蔭下。
「你要幹嗎?」顧曉鷹充滿戒意地問,他認出了這個在康小娜家院裡遇到過的小夥子,也感到了對方深含的敵意,「有話就在這兒說吧。」
「我不想在人多的地方說。」蘇健壓抑著自己的仇恨。
「光明正大,怕什麼?」顧曉鷹左右看了看行人,後退了一步,保持著警惕。
「是有關康小娜的事。」蘇健從牙齒縫裡說道。
「那在這兒說也不怕。」
「你沒收到她的信?」
「沒有。」他剛回家,拿到康小娜的一封信,揣在口袋裡還未來得及拆開。
「康小娜昨天早晨跳河自殺了,你知道嗎?」蘇健狠狠地盯著他。
顧曉鷹一下驚呆了,臉上掠過恐懼的表情。他從口袋裡掏出信拆開看了,臉變得煞白:這一下完了,逼出人命了,怎麼也要進法院了。一輩子就毀在這一步上,太粗心大意了。怎麼辦?給康小娜家一筆錢了斷這事行不行?三千塊夠嗎?五千塊?一萬塊?錢可以想辦法借。千萬別進法院。這小夥子肯定不放過自己,肯定要送自己進法院。怎麼辦?
原來也是個孬種。蘇健冷冷地看著對方:「咱們還是站在路邊談?」
顧曉鷹老老實實地跟他來到了樹陰下。「她死了?」他失魂落魄地問。
「你以為呢?」
顧曉鷹呆呆地看著前面,幾秒鐘沒說話。「我一直是準備和她結婚的,沒想到她……」
「她自殺了,你才這樣說。她要沒自殺呢?」
「沒自殺,我也是這樣說。」
「要是她現在還活著呢?」
顧曉鷹抬眼看了蘇健一下。
「要是她想自殺,後來沒自殺成呢?」蘇健冷冷地打量著顧曉鷹。
顧曉鷹聽出了什麼,他看著蘇健,迅速判斷著。
「我可以告訴你,她現在還活著。」
「她沒自殺?」
「有人把她救了。」
「是她讓你來找我?」
「是。」
「她有什麼話?」
「你應該明白。」
顧曉鷹左手摸著下巴,原地思索開了,他抬起眼:「你叫蘇健吧?」
「你問這有什麼相關?」
「蘇健,我和你商量個事。」
「商量什麼?」
「我看你……我看你挺喜歡她的,她也告過我。」
「怎麼了?」
「你要她吧,我把她讓給你了。」
「讓?」
「我可以再給你兩千塊錢。」
「兩千塊?」
「三千塊行嗎?」
「好大的價錢,這就是你開的價?」蘇健劈胸一把抓住顧曉鷹,拽了過來。
「你要幹什麼?」顧曉鷹感到了對方的憤怒,也感到了對方手臂的有力。自己不是對手。
「我要你的好價錢。」蘇健劈面一拳打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