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謝。」
「你們明天就去外景地了,我不去現場了,所以今天專門把書送來。」
「那更得多謝你了。」林虹半開玩笑地說道。
「你說話總帶刺。」
「那是你的感覺。喝水嗎?」
「不喝。我只想對你提一點建議。」
「好的,我洗耳恭聽。」
「你應該爭取成為下一屆的最佳女演員。」
「我並不太看重這個。」
「嗯……你可以不看重得獎,但你應該爭取塑造一個不朽的銀幕形象。」
「我感覺,劇本似乎還沒提供不朽的基礎。」林虹平靜地看著童偉。
童偉略有些語塞,他沒有得分,而他渴望著得分。你應該在劇本已有的基礎上發揮你的全部表演藝術——他原本想這樣說,話到嘴邊覺得太平庸,「那我希望以後能為你寫個具備這種基礎的劇本。」他說了這樣一句。
「如果那時我不再當演員了呢?」
「那我從此以後就再也不看電影了。」童偉幽默地笑笑,說道。
「我不希望聽別人這樣說話。」林虹說。
童偉笑不起來了。「這是我對你表演《白色交響曲》的幾點建議,給你留下吧。」他拿出一摞稿紙。
「謝謝。」林虹接過來。
「童偉,你在這兒?」弓曉豔出現在門口。
燈光昏黃的招待所一樓門廳裡,矢菊秀正在獨自練功。她是外借的舞蹈演員,拍電影期間也沒忘了練功。要不,幾個月下來,腰腿硬了,人胖了,就完了。壓腿,踢腿,彎腰,她做著各種基本動作,已經兩頰飛紅,汗水淋漓。她仍然不脫掉那身長袖長褲腿的紅色尼龍衣。
智彬和肖建並排抱肘蹲在上面樓梯拐彎處俯瞰著她練功,他們早就注意到這位出奇漂亮的姑娘了,但除了打打招呼,還沒有和她多接觸過,現在兩人一起觀看就顯得坦然些。他們沒話找話地提著舞蹈方面的問題,似乎使他們的旁觀有了更多的理由。
「給我們講講舞蹈的基本動作吧。」肖建說。
「你們知道這些幹啥呀?」矢菊秀認真練著她的動作。
「我們寫小說、寫電影,如果寫到舞蹈演員呢,總要懂點啊。」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地解釋著,到底顯得有點不自然。
「作傢什麼都要懂啊?」
「那當然。」
矢菊秀停住了動作,臉上綻開了純真的笑容:「你們作家真了不起。」
兩人很快發現:這位漂亮的舞蹈演員不但不難接觸,而且竟像初中生一樣天真單純。「天這麼熱,為什麼不少穿點?」兩人看著她那身不透氣的尼龍服和滿臉淋漓的汗水問。
「好捂出汗,減體重啊。」
「你還怕胖?夠苗條了。」
兩位男性作家說話越來越隨便,也敢於開玩笑了。男人的自信,還有作為作家的自信,多半都恢復了。同時,兩人便隱隱感到了相互間的對立和排斥。
「肖建。」樓上有個姑娘在叫。
「肖建,海琳她們叫你呢。」智彬用胳膊肘碰了碰肖建,提醒道。
「又是打撲克,我不想去。」肖建不耐煩地說,仍然抱著雙肘,目不轉睛地看著矢菊秀練功。
她的汗流得太多了,只好把尼龍綢上衣脫掉,裡面是一件貼身的短袖紅運動衣。她擦了擦汗繼續練動作,現在,她更顯出苗條和美麗。她的手臂、脖頸放著白玉般的光澤,腰後彎時,身體在燈光下描出了動人的弧形曲線。她踮起腳用腳尖迅捷地跳著芭蕾舞。黑髮波浪般甩動著,眼睛星月一般閃著光亮。肖建感到自己的渴望,身體一陣陣飄起來,像虛幻的影子一樣飄到矢菊秀身邊,然後化為烏有。他又感到一絲髮酸的惆悵,直覺告訴他,他不可能得到她。這種惆悵常常分散淡化了他的衝動,使他陷入一瞬的神思恍惚。智彬沒完沒了地找話和矢菊秀聊,真令人厭惡。簡直想唾他一口,然後一腳踹倒他,讓他滾蛋。
「肖建,你幹嗎呢?叫你也不應。」女演員海琳從二樓下來,後面還跟著兩三個女演員和化妝師弓曉豔,「還有你智彬,看我們小秀跳舞看迷了?」
兩人連忙站起來,忙不迭地解釋著。
「來來,吃雪糕,都快化了。一人一根。」海琳開啟一個毛巾包裹的飯盒,把雪糕遞到他們手裡。
「我一根不夠,再給一根吧。」肖建調皮地伸出另一隻手討。
「不行,你太貪了。」海琳開啟他的手。
童偉正穿過門廳上樓來,一看這陣勢就幽默地笑了:「嗬,少男少女,夠情調的啊。」
海琳一撇嘴,刀子一樣的目光瞥了童偉一眼:「我們這是光明正大的友誼,不像你們那麼曖昧。」
弓曉豔頓時臉紅了。
童偉很有風度地笑著站住了,揶揄地問:「你們這是什麼友誼啊?」
「革命友誼。」海琳快嘴利舌不讓人。
「那我告訴你們一句著名的格言吧,男人和女人之間沒有純潔的友誼。」
「你這什麼意思?」
「那就由你去理解了。」童偉笑了。
海琳眨了眨眼,想到什麼,臉一紅:「你胡說八道。」
「我從不胡說八道,你問他們。」
智彬在海琳的注視下搔了搔頭,詼諧地一笑:「這可能是真理吧。」
「你們壞,以後別想吃雪糕了。」海琳一轉身,登登登上樓去了。
李向南一踏進林虹的房間就覺得一片花。床上、桌上堆著衣物,攤著各種電影畫報,紅紅綠綠。一個個美女在明眸皓齒地微笑,甜美的,風騷的,羞怯的,大膽的。迎面牆上一張大彩照,是林虹,端莊地含著笑。林虹正把一件件款式新穎的衣裙摺疊好放入箱內。她身上穿著一件斜紋的多色裙。不穿白的了?她扭頭看見他,親熱地笑了:「你先坐會兒,我馬上就收拾完,電影還有半小時才開映。」他在椅子上嚴謹地收著手腳坐下了。自己與這花哨而紛亂的房間不相適應,陌生人。
「林虹,林虹,你看看,挑一張,簽上名,我就拿去用了,爭取登封面。」一個攝影記者興沖沖推門進來,把一二十張林虹的彩照攤在她面前,又幹脆一張張拿給她看:這張怎麼樣?這張呢?這張人照得相當不錯吧?就是背景差一些。這張好嗎?我對這張最滿意。林虹看著:都不錯,都挺好的,你照得真不錯,就這張吧。她認準了一張。還要簽名?好,那我籤一個。攝影記者衝李向南禮貌地點了點頭,轉身風一般颳走了。林虹看著李向南解釋道:「沒辦法,他們一定要照,只好順應他們。」他微微一笑,表示聽明白了。林虹完全是另一個人了,很忙碌,很熱鬧,很善交際。自己越發覺得不很適應這紛亂的房間。
鍾小魯進來了:「林虹,你現在有沒有時間?有時間到我家去坐坐。影協來了一撥人,一塊兒聊聊。你該和他們認識認識。」林虹說:「我今天沒時間,有個同學來找我,我要陪他去看電影。」鍾小魯似乎這才看到李向南,他目光閃爍了一下,作了什麼判斷,然後衝這個陌生人友好地笑笑,接著和林虹說話,明天幾點去外景地,幾點出發,該帶些什麼東西,還有哪些要辦的事,把門鎖好,別忘了帶蚊帳,農村蚊子多,等等。他熱心地說著,林虹靜靜地聽著。李向南被晾在一邊,還要維持覺得很有意思的微笑,真覺得自己在這兒有些多餘了。
去電影放映廳的路上,乘涼的人溜溜達達,蒲扇拍打著穿短褲的粗腿,毛茸茸的赤腳趿拉著拖鞋,旗袍兩邊的開衩一咧一咧地露著白胖豐腴的大腿,小花手帕在手裡擺著……看電影的人都和林虹打招呼,叫林虹的,叫小林的,親熱的,隨便的,林虹不停地回話。你們看電影去?我也去看,陪我同學。她不斷地站住,應酬著,同時用目光指著李向南,做著最簡單的介紹:這是我同學。有些男人(臉上長疙瘩的,眼睛色迷迷的,仰著肚腹,自以為天下第一的)那樣令人討厭,可她照樣又謙虛又平和地交際著,和誰似乎都是最親近的關係,那言談笑語是會贏得每個男人喜歡的。你得幫助我。謝謝你。太好了。你想得真周到。還有什麼意見,及時告訴我呀。那本書你幫我去借?——太感謝了。我什麼都沒譜呢,你幫我參謀參謀。……她終於能和他並肩走到一起了,還和一個人結束著招呼話,臉上還有著對那個人的微笑。
等她好不容易收回目光看了看李向南,馬上發現了他冷淡的表情,便又一笑:「我一來就演主角,得特別注意上下左右的關係,不能讓別人覺得我清高。」
李向南笑了笑,表示聽明白了。周圍喧囂的環境與他無關。
電影廳不大不小,可容幾百人,人們流水般分散到座位上,打招呼說話更顯熱鬧了。林虹和李向南找到座位坐下。她又隔著一排排人頭,翹首往回望了望,看見了什麼,卻又瞥見李向南的表情,猶豫了一下,把一本畫報塞到他手裡:「你先看看畫報,我去買兩根雪糕。」她走了。他隨意翻了幾頁畫報,抬起頭觀察起電影廳來。對於電影界他很陌生,也有些好奇,但今天這樣,他很有些不耐煩。有個黑臉男人站在第一排大聲嚷著:車庫的鑰匙不在我這兒,在小姚那兒呢。整個放映廳人們都在嘈轟轟地加著自己的聲音。電影放映前的聚會,使人們如喝了酒一般。你看那個女的,在座位上回過頭來,半站半坐的,衝後面遠遠的擺著手:我明天去外景地,一早就走。真是奇怪,他們在一個廠,平時見不了面?都要到這兒來「團拜」?他把目光略往後轉了一下,停住了。林虹正和一個奶油小生般的中年男性站在甬道里談笑著,對方額頭不寬,眼睛漂亮,手勢很文雅,正很從容地講著什麼。林虹尊敬地聽著。好一會兒,鈴聲響了,廳裡的燈滅了,她連聲說著對不起,從人們的膝蓋前擠了過來:「給你雪糕,快化了,你接好。」
雪糕早已化軟流汁,一接,就從棍上脫落了。
「林虹,電影我不看了,我還有點事。」他說道。
「那……」林虹在黑暗中看著他。
「你看吧,我先走了。」李向南說著離了座,一個人走出了電影廳。
林虹跟了出來。
「我剛才和一個導演說了會兒話,他過兩個月可能要上一部電影,等我拍完《白色交響曲》,他準備讓我上他那部片子。」她不安地解釋道。
「你去看電影吧,我確實是因為有事。」李向南邊走邊說。
「你是不是對我有看法了?」
「沒什麼。」
「我……」林虹想說很多話。有的說出來了:她為什麼這樣,她不得不這樣,她想等看完電影再和他好好談;有的沒說出來。這些天被喧囂的生活裹著往前走,她一直有一種身不由己的被動感,有一種來不及仔細審視的對自己的不滿。天有些黑了,散步乘涼的人來回晃動。
李向南終於有些剋制不住了:「我不喜歡你那樣。」
「我怎樣了?」她笑著看他,希望化解他的火氣。
「一下變得那樣世俗。看見你那樣和人們說話,還有那樣笑,我覺得不舒服。」他將心中的積火像快刀砍殺一樣狠狠地發洩出來。
兩人一下沉默了。天顯得更黑了,電影廠大門兩個球形柱頭燈發著乳黃的朦朧光暈,出了它稀薄的籠罩,面前的馬路田野就空曠黑暗了。村落遠近閃著稀稀拉拉的燈光。
林虹站住了:「你是不是覺得我到了北京變得追名逐利,太庸俗了?……難道還要我像在古陵那樣清心寡慾,那樣更高尚些?」
他不言語。
「我是在為自己活著,不是在為別人活著。這就是我現在弄明白的真理。」她又說道。
李向南在黑暗中沉默不語。
林虹突然想到了李向南目前的厄運,自己怎麼沒把這放在心上呢?也突然如白光掠過一般看清了今晚他所受到的冷落和刺激。她的心一下溫柔了:「原諒我,我……你還有什麼火,就接著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