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明白。黃平平笑了,像一瓣橙黃色的桔子糖溶化在一杯水中,溫甜舒暢。
你明白什麼?部門負責人,一個和藹瘦小的老頭,抬著滿額皺紋含笑嗔責道。
明——白,林老對園林建築的指示要發好,發及時。
這個講話其實是由建築學會起草的,然後設法送到林老的秘書手中。林老年邁體衰,很可能顧不上,由其秘書代簽了字,再送回建築學會,便開大會宣讀,便組織學習討論,理解貫徹,新華社便同時發電訊稿,全國各報刊便採用刊登,便有各有關方面響應這重要講話。
你什麼都不明白。和藹老頭也露出了笑容:好了,還有一個任務,去採訪——就是我剛才說的那個。
好,服從命令聽指揮——。黃平平拖腔拖調地調皮說道,收起挎包,悠著轉過身,便往辦公室外走。聽見背後的笑嗔:這個搗蛋平平。她心中笑了。這個老頭喜歡她。對這類通融隨和的領導,用這種態度最佳。換個一本正經的領導,就要適當變換態度。對不同的人用不同的方式,這是做人——特別是做女人的藝術。這話說出來明白,真做到很難。可是難者不會,會者不難。她生來就善於處理人際關係,天性。還有比這更容易更省勁的嗎?
下樓梯,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十一,騰騰騰,手抓樓梯扶手,克服著離心力,做個水平方向的急轉彎;又是放鬆,快節奏地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十一,又是騰騰騰幾步水平方向的快跑,來個更急遽的一百八十度大拐彎;強大的離心力抻著手臂,抻出著快感,身子飛輪般急甩著,甩出了快感;再一溜煙向下,一二三四……平平,球票幫我搞了嗎?噯,平平,那份材料你替我問了嗎?平平,你今天去哪兒?平平,你啥時候有時間?人們上下左右和她打著招呼,她也上下左右回著話。她善良熱情,她沒心沒計,她愛幫助一切人。人人都可以調動她。這是她的形象。沒人知道,其實她在調動一切人。做人真快樂,做女人更快樂。
這個樓梯口不能急拐彎了。兩個人在站著說話。一個男性,五六十歲,很魁梧,嗓門洪亮,風趣地呵呵呵笑著,社裡的頭頭之一。一個女性,三十多了,可穿著打扮,特別是言行之態像個年輕姑娘,抓著對方手,繼而就演變為把手放在對方掌中任其捏摩,喲喲喲地請求著什麼,還跺著腳。自己都認得。心中一笑,一個大彎繞開他們。女的看見她,下意識地想縮回手,男的乾脆又加上一隻手,左手把對方手捏在掌中,右手輕輕拍著。噯,平平,你蹦蹦跳跳的又去哪兒?他看見平平,眼一亮,笑著問。噢,我去完成個緊急採訪任務。她笑笑,沒停留。那位中年女性在表演少女天真,不要壞了她的事。女人應該懂得排程男人。可那種表演太輕賤了。看,那邊走廊過來兩個姑娘,瞥見這手拉手,相互一擠眼,含著蔑視。想當個聰明女人沒那麼容易,都聰明了,還有我嗎?自己真壞。騰騰騰,一個急拐彎,眼前的牆、走廊、人、光線都是旋轉的曲線。女人在智力上真是千差萬別,剛才那位女性還算有心計的「能人」呢,只是沒聰明到家,更笨的還有的是。
一齣樓門,就衝到了刺眼的白亮中。上午九點鐘,太陽已經曬人。一年最熱的時候了。不大的院內,幾扇綠大門的車庫前,有人正俯身擦拭著摩托車。有了。車庫前並排停放的幾輛小轎車,她不看也不想,沒有頭兒出動順個便,她沒權力坐,這兩軲轆的就好說了。
郟昂。她親熱地叫道。見對方轉過頭來,便歪頭一笑:怎麼辦,不想擠公共汽車了?
想坐摩托?對方正俯身擦車,這時橫著看了她一眼,調戲地笑了:那可得把我抱緊點才行。
不讓坐就算了,我還是去提高一下月票使用率吧。
別走啊,誰說不讓你坐了?求你坐還求不上呢。郟昂直起身,扔下油汙的爛紗布,我回屋洗洗手,你也到我屋坐一坐。你去哪兒?金象衚衕?送你去——專程。
辦公樓一層有他一間小屋。老婆在外地,他打單身住這兒。窗外有樹,房間很陰暗,一個床上團著毛巾被,一個床上堆著兩個箱子,還有煤油爐、鋁鍋,一桌一書架上都堆得亂七八糟,書報稿紙,碗筷瓶罐。你這屋真臭,一股子難聞味兒。她說著在椅子上隨便坐下,順手拿起一摞稿紙。你在寫什麼呢,郟昂?
難聞,男人的味兒難聞?哼,這味兒讓你們女人一聞還要心猿意馬,把持不住呢。寫什麼?他用毛巾擦著手,在她背後俯下身看了看,噢,我準備給《婦女報》寫篇文章,他們約的。說著,在她後脖頸帶響地吻了一下。
討厭。她沒回頭,抬手擦了一下脖頸,接著翻稿。聽見背後碰鎖咔嗒響了一下,門鎖上了。她若無其事。你別來那套啊,我不喜歡那樣。她警告道。可我喜歡啊。郟昂涎著臉過來了,一下把她從椅子上拉起來,抱住她。她低下頭,雙手抵住對方胸口:我要生氣了。她的身體把嚴肅不快傳達了出來。男人對此是一下就能敏感到的。摟抱的雙臂鬆弛了些:你生氣了?
你鬆開吧,現在還沒有。
可我實在愛你啊。
見一個愛一個,你找別的姑娘去吧。
我就要找你。郟昂說著一下用力摟住她,狂熱地要吻。
她扭頭躲避過:我走了,不坐你摩托了。聲音表情及整個身體都是冷冷的。
真生氣了?郟昂慢慢鬆開了手。
我不喜歡不尊重女人的男人,不習慣和他們在一塊兒。她平靜地拿起挎包往外走。
好了,不開玩笑了,等等,我送你。郟昂忙拿起頭盔追到院子裡,推起了摩托:坐吧,黃小姐。她斜睨著看了看他,淡淡一笑走了過來。摩托發動了,她抱著他的腰也坐好了。平平,你真有手段。我白白為你效勞無數次了,可還上當。你可以不效勞不上當嘛。她笑著。可我是傻瓜,心甘情願上當受騙,你去哪兒找我這樣的好傻瓜。遍地都是傻瓜——你們男人都是傻瓜。摩托突突突開動了,還沒出院門又停了。黃小姐,我今兒想效勞也輪不上了,你的「拉菲克」來接你了。
一輛小汽車馳進院子停下,從裡面鑽出個形象敦厚的男子,三十多歲,戴著黑框眼鏡,手中還拿著一束鮮花。
臺灣同胞春節聯歡會上,他被人介紹著來到她身邊。她站起來,大方地伸出手:我正想採訪您呢。兩人握手了,他的手和他整個人一樣,客氣的、和善的,手厚大幹燥,熱情友好,但又握得鬆鬆的,很禮貌。自己的手在他手中可以隨意停留、抽走或在裡面恣肆活動,就像她本人到了一個寬厚的環境中,揮著手任意歌唱,跑動。她變成一條不怕旱的小鯉魚,鑽進一個大鴨絨被裡,盡情地游來游去。
在其他男人那裡,她從未有過如此舒服的感覺,有的男人的手強悍有力,讓她感到容易受傷;有的握得太緊,含有慾望,她在一瞬間就有了不能隨意抽動的受限制感;有的手小,讓她感到不寬厚;有的手潮熱,她不願受男人汗的「玷汙」;有的手太隨便,讓她感到不莊重;有的手又太灑脫,一握便撂,毫無親切感……
這一握手使她永遠記住了他。
翁伯雲,三十四歲,原籍臺灣,從小入美國籍,建築學博士,1981年回國,在清華大學任教授,未婚。
從此,他就經常打電話給她或請她吃飯,或請她去公園遊玩,大多數情況只問問好,每次見面必送一束鮮花。她認識的男人中,他第一個關心詢問她的生日,那天他坐小轎車來了,一個花籃,一個生日大蛋糕,他兩手提著站在她面前,敦厚善良地微笑著。
「真熱。」她一上車就說。
「噢,請司機開開冷氣。」翁伯雲對前面很客氣地說。
「沒想到你來,也不事先打個電話。」她不滿地嗔道。
「我打了,你不在辦公室。」翁伯雲解釋道。
「這是去哪兒啊?」
「上午,政協禮堂有個舞會,我想請你去,我剛從那裡過來。」
「你不知道我有事?也不徵求一下我的意見。」越發不滿了。
「現在不是在徵求嗎?」溫和敦厚地笑著,永遠不急不惱。
「徵求什麼,車都坐上了。」
「你要有事就辦事去吧,我送你。」
黃平平瞟了他一眼,禁不住撲哧笑了:「那我偏不去辦事了,去參加舞會。」
「那太好了。」
「舞會上女人們都喜歡穿什麼顏色的衣服?」
「我沒有研究。……好像白裙子多一些吧。」
「怎麼這樣粗心大意,不注意觀察?」
「因為……我不是記者呀。」他說完這話不由得笑了,然後搔了搔頭,「除了黑色沒有,其他顏色都有。」
「正好順路,送我回家一趟,換換衣服。我這一身邋遢,能跳舞嗎?」
停車,進家,出來,上車,換了一身黑,黑的短袖彈力衫,黑的斜白道的裙子。
「獨特嗎?」她很舒服地在座椅上顛了顛。
「獨特。」
「你怎麼事事隨著我?」
「我沒有必要不隨著你。」
她開心地笑了:「就會隨聲附和。文不死諫,那你是忠臣還是奸臣啊?」
「當然是忠臣。」
她格格格地大笑,用力衝他大腿捶了兩下。「好了,不說廢話了,我給你講講這幾天的事吧。」好一會兒,她笑夠了,抖了抖頭髮,認真說道。
「講吧。」
「這麼冷淡?」
「沒有冷淡,我很想聽。」
她瞟他一眼,又撲哧一笑講開了。一個人事喧囂的世界。大樓,一個個辦公室,上級,同事,採訪物件,男人們的微笑,女人們的嫉妒。她小孩做遊戲一樣使用著各種聰明,搭著五顏六色的積木。她快樂,別人也跟著快樂;她單純,別人也以為她單純;都是麻煩事,遇到她都不麻煩。她的小手從小就能把亂糟糟纏成一團的毛線理開。又有亂線團了,你們別弄,讓我來吧。她會嚷著跑過去,從母親或祁阿姨那裡奪過線團在小板凳上靜靜地坐下,左右看看,上下看看,這麼一理,那麼一順,噝噝噝地把一根長線無盡頭地抻了出來,抻得暢快極了。她現在更靈了,理人際關係。一個關係一條線,一堆關係一堆線,無數關係無數線,人人被困得喘不過氣來,她卻在裡面理來順去,源源不斷地抻出自己的長線來,悠悠地,得意得很。哪兒矛盾多,人際關係複雜,哪兒就是她如魚得水的地方。
翁伯雲含笑聽著,欣賞她的聰明,像欣賞最精彩的藝術,欣賞兒童出眾的智慧。常常會快活地笑起來:是嗎?真有辦法。你從哪兒學來這些聰明?讚歎不已。隔幾天不這樣向他講一堆囉囉嗦嗦的生活流水賬,她就憋悶得慌,她在一切人面前裝樣子,惟有對他可以暢談。翁伯雲呢,隔幾天不聽她嗡嗡上一耳朵,也覺得少了趣味。
和你講話痛快,你是最好的聽眾。
是嗎?很高的評價。
知道我還為什麼願意對你講話嗎?
不知道。
我願意聽到你的驚歎和誇獎。
那我就多多的驚歎和誇獎。喲,是嗎?太聰明了。
她大笑不已。
不過,他並不總是誇獎和附和,時而也提出忠告:「你這件事情就稍有些聰明過分了,太過分也不好。」
「接受你的意見;別再打斷我了,聽我往下講。」她其實喜歡聽這樣的忠告。
翁伯雲是從美國歸國的博士,身價高,雖是單身,卻分了一套兩室一廳的住房。黃平平有時也領著人到這兒活動。噯,我今天要舉辦一個小型舞會,借你的地方用用。她在電話中說。好。他自然答應,預先便把房間收拾了。
她領著人們來了,跳啊,舞啊,地方不夠搬桌挪櫃啊,教練啊,張羅啊,指揮調動啊,和中年男人跳,和漂亮小夥兒跳,說笑啊,拍手啊……他饒有興味地坐在一邊。邀他跳,他搖頭。不會,也不想學。她罵他老夫子,便撂下他,到人群中熱鬧去了。半夜了,人們盡興而歸,剩下滿屋煙氣,杯盤狼藉。她一下清靜了,才想起他。他剛剛送走客人回到屋裡,含笑看著她,像看一顆掌上明珠。她心中不禁動了一下。一晚上冷落了他。我跳得好嗎?她問。好。他點頭,把毛巾遞給她。她擦著汗:真好假好?他依然含笑看著她:當然是真好。她心中又感到了什麼。只有在他面前,她才扮演另一種角色。我幫你打掃吧,她看看亂糟糟的房間。不用,等你走了,我自己慢慢打掃,你累了。她看著他,又看了看錶:太晚了,不想回家了,我在你這兒住一晚上吧,有地方嗎?他一下忙起來:有。你睡房間裡。床單換一條幹淨的。我睡在這沙發上。
睡下了,她聽見他穿著拖鞋在門廳裡慢慢走來走去。已是後半夜了。他輕輕敲了敲房門。她從床上撐起頭:有事嗎?
他站在門外沒有說話。好幾秒鐘靜默,夜很沉寂。
我累了,而且,主要……我沒有心理準備。她說,惟恐傷害對方。
……對不起,你睡吧。門廳裡的燈也熄滅了,聽見沙發彈簧吱吱響著。他也躺下了。她拉開窗簾,頭枕手臂,目光矇矓地看著窗外。
她不能想像和他發生關係是什麼情景,她從未這樣想過,她對他沒有過這種慾望。她睡著了,夢見自己變成六七歲的小孩兒,在外面玩耍,累了,一身熱汗變涼汗了,回家了。父親來了,母親來了,又都不見了,面前站著的是翁伯雲。翁伯雲隱去了,一個暖烘烘的草窩,停著一隻小鳥。
政協禮堂的舞會是個老派的舞會,一多半老知識分子,紳士氣,知識氣,有點沉悶。沒有迪斯科的瘋狂節奏,都是古典舞,人們規規矩矩地一對對舞著,舞曲停歇時,又都規規矩矩散到舞廳四周。也有不少年輕人,但大多是高知子弟。又一曲舞開始了,翁伯雲把黃平平介紹給一位朋友:你們跳吧,我不會,我喜歡看。黃平平隨著旋律舞入場中。舞伴是個六七十歲的老教授,戴著金絲眼鏡,瘦得兩頰下凹,喉結凸起,可一和她搭挽上,立刻精神抖擻,竭力使舞步顯得瀟灑年輕。那興奮,言語,目光,無不要博得她的好感。真是人老性在。可笑。她掃視著舞廳,發現有三種結構模式:年輕人與年輕人跳,含情帶笑;老年人與老年人跳,多是夫婦,緩緩旋轉,無言語,很拘謹,轉出了幾十年共患難的節奏;老頭子與年輕姑娘跳,有幾對一看就是父女,更多的就說不清了,一些很可愛的姑娘。老傢伙們怎麼把她們「拐」來的?
曲終停歇,老教授摘下金絲眼鏡,用手絹擦了擦額頭上的細汗,同時不中斷談話,好像這樣就能使她不離去。她含笑應付著,目光卻四下張望,想發現自己認識的人,這個圈子她比較陌生。她不願意陪老頭子跳舞,或者說不願意陪她無所求的老頭子跳舞。她的每一點支出:時間、精力、感情都不能是白費的,或者為了享受,或是為了進取,或是為了光榮和滿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