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我們學校的學生會主席,他想在下學期聯合幾個學校辦一個大型的科學節,您能幫助我們嗎?」
「你們自己辦?」
「是,我們自己辦。先成立籌委會,自己募捐,自己組織,印門票,印請帖,印紀念冊,請各個學科最著名的科學家,計劃可龐大了。他讓我幫他幹這件事,從暑假就開始了。我們要使這個科學節成為全國中學生的科學節,如果再推廣,應該成為全中國的科學節。」
「野心夠大的。」
「那當然。世界是你們的,也是我們的,但是歸根結底是我——們——的。」小京說著,調皮地笑了。
經過又一番搶救,吳鳳珠再一次睜開眼時,窗外已然全黑了,丹妮、丹林守在病房。
「丹林……」她用幾乎聽不見的微弱聲音說著。
「媽媽,您要說什麼?」丹林俯下身。
「丹林,你……」
「媽媽,我聽著呢。」
她嘴微微歙動著,發不出聲音來了。她直直地看著兒子,用目光繼續呼喚他。丹林聽懂了,也俯下身一次次叫著她。她即將告別親人,她的呼吸已經停止,目光開始矇矓,她最後無聲的言語都是在呼喚兒子,她要在兒子的呼喚中離開人生,她就要合上雙眼了,但她發現了站在兒女身後的一個人,她的眼睛不動了,直直地盯著他。
那是剛來不久的心理研究所黨委書記嶽楷誠。
「鳳珠同志,是我,嶽楷誠。」嶽楷誠俯身親切說道。
她兩眼直直地盯著他。
「你為祖國、為人民做了許多貢獻,你是好同志。」
她仍直直地盯著他。她的手已經冰涼,她的臉也毫無表情,只有眼睛還在提問。範書鴻用手輕輕合上她的眼睛,但她的眼睛又慢慢睜開了,仍然盯視著嶽楷誠。
嶽楷誠有些惶然了。
範丹妮把他拉到一邊:「你知道我母親為什麼不瞑目嗎?」
「她……」
「她幾十年要求入黨,你不知道嗎?」範丹妮咬牙切齒地問。
「我們可以研究追認她的問題……」
「不行,她現在等你的回答呢。你告訴她,已經批准她入黨了。」
「這是原則問題,我不能說假話……」
「你的假話說得還少?現在就是要讓你說句假話,人道主義。你懂不懂什麼叫死不瞑目?」
嶽楷誠硬著頭皮走到病床旁,吳鳳珠眼珠凸著,一動不動地盯著他。「吳鳳珠同志,你的組織問題經領導研究,已經解決了。」他用盡量模糊的語氣說道。
吳鳳珠還盯著他。
「已經批准你加入黨組織了。」他流著汗,用更為明確的語言說了一遍。
吳鳳珠眼睛合上了。十點三十分。
她的臉上似乎留下一絲隱約的微笑。
兩盞紅燈籠亮晃晃,把獨家小院照得一片通紅。客廳內張燈結綵。今天是嶽楷誠的孫子過週歲生日,閤家歡聚。夫婦倆搓著手站在院門口等候。所裡的小轎車開到院門口停下了,兒子兒媳抱著胖乎乎的小寶貝從車裡鑽出來,爸爸,媽媽。兒子叫道。爸,媽。兒媳叫得更甜。星星,認得不?這就是爺爺,這就是奶奶。你們看他笑了,他認出你們了。來,叫爺爺奶奶抱抱。好一個寶貝孫子,被夫婦倆抱進了院。
「爸,還掛燈籠了?」兒媳跟在後面,望著客廳門口的紅燈籠高興地問。
「為的喜慶啊,民族風俗嘛。」嶽楷誠笑著說。
一進客廳,輝煌的燈光下是擺得琳琅滿目的八仙桌,家宴將在這裡舉行。
「弄這麼多吃的啊。」兒媳笑得咧開了嘴。
「給咱們星星過週歲嘛。」
女兒正在廚房裡幫著保姆忙碌,又往客廳裡端上菜餚。
我也去幫著弄吧。兒媳說著就要脫下外衣進廚房。
不用,今天不用你們忙。公公、婆婆連忙勸阻。你就坐這兒好好休息吧,吃水果嗎?
做兒媳的滿臉放光,不好意思地在沙發上坐下。她為岳家生了個孫子,她有功。
丈夫也挨著她坐下。看著爺爺奶奶喲喲喲地逗孫子,他也感到幸福,感到自己完成了做兒子和做父親的雙重使命。
家宴開始了,歡笑一片。來來來,最重要的節目現在開始了。嶽楷誠端上來一個大托盤,紅絨布上堆滿了東西:糖,水果,皮球,玩具手槍,塑膠花,鋼筆,計算機,公文包,錢包,玩具小汽車,模型飛機,尺子,水彩……
這是幹什麼呀,爸?
對咱們小星星來個測驗,看看他抓什麼,就知道他將來喜歡什麼,幹什麼。
抓糖和水果呢?
說明他長大是饞嘴。
抓手槍呢?
說明他長大喜歡當軍人。
抓鋼筆呢?
說明他長大喜歡寫作,當作家。
抓計算機是當工程師?抓公文包是當幹部?抓皮球是當運動員?
對對對。
抓小汽車呢?
那他不是當司機,就是當首長。小姑子在一旁搶著回答。
大家鬨堂大笑,都伸著脖子圍上來,把大托盤端到一歲的星星面前:星星,你要什麼,抓呀。星星眼花了,左右看著,伸出小手,眾人屏住呼吸盯著他的手,似乎這將決定全家未來的前途。星星的小手在托盤上亂撥拉著,他抓住了糖。
不不,這不能算。嶽楷誠連忙拿下孫子手中的糖。這沒擺好,糖放得太近,他撿近的抓。來,重來一次。他把托盤上的東西調動了一下。小星星胖胖的小手在托盤上晃動,嶽楷誠跟著他的手,緊張地移動著托盤。這一次,星星一手抓住了小汽車,一手抓住了鋼筆。於是乎全家歡呼起來:他以後又是作家,又是首長。
這時電話響了,嶽楷誠聽著電話眉頭皺起來,
「怎麼了?」
「沒什麼要緊事,你們接著吃吧。所裡有個人病了,我去看看就來……星星,和爺爺再個見啊。」
星星在母親懷裡朝天揮舞著白白胖胖的小胳膊小腿,活鮮鮮地咧嘴笑了。
母親去世了,範丹妮哭了起來,範丹林默默站在床邊,眼淚流了下來。
嶽楷誠也靜立默哀。
她總算死得其所了——儘管嶽楷誠說的是假話,看著妻子臉上留下的一絲似乎並不存在的微笑,範書鴻呆呆地想。巨大的悲哀隨即慢慢湧上來。她走了,從此,他孤獨了。
吳鳳珠聽到了女兒的哭聲,也感到了親人們的悲傷。她用他們聽不見的語言溫和地勸說著:不用難過,這是生命的歸宿,永遠不回到歸宿,人該多麼疲勞啊。
她現在解脫了。她輕悠悠地飄了起來,脫離了自己沉重的形骸,也脫離了塵世那數不清的羈絆,在一個透明聖潔的空間飄蕩著。忽然,她像進入了旋渦,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吸入了一個黑暗不見盡頭的隧道,像火車過隧道一樣,飛速地往裡進著,兩邊是呼呼的風聲。她知道,這是不可抗拒的。
出了隧道,一片光明。她又向上飄著,透明的天空出現了一個分介面,像海平面一樣閃著藍光。她升到分介面上浮著,好像浮在海上。再往上浮,脫離「海水」,她就徹底告別塵俗世界了,她就永遠沒有聽到親人們聲音的可能了。
她躊躇了。再沉下去是很累的。
這時,藍色的空白裡出現了一個新的世界:紅色的天空,黑色的草地,藍色的太陽。一群她認識的人招著手朝她走來,有她的父親母親,還有許多長輩。她的身子飄了起來,伸著手朝他們走去。
童年時的家鄉在眼前展現了。小鎮,小河,小橋,河邊的石階,橋下的木船,橋頭的柳樹,鎮邊的田地,樹葉形的池塘,岸邊的青苔,緩緩的坡,坡上一間草房,草房前一片黃澄澄的油菜花,蜜蜂嗡嗡飛,她在油菜田邊玩耍,童年時的小朋友都來了,拍著手對著油菜田唱起歌來,聽不見的歌聲:
我們出生了
我們死了
我們死了
我們又出生了
我們沒有死
我們沒有生
我們沒有生
我們沒有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