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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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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諮詢所,中午十二點。

陳曉時送走最後一個諮詢門診的「病人」,收拾桌上的東西。沒有比研究人、研究人的社會、研究人的歷史、揭示這一切的奧妙更有意思的了。拉抽屜,關抽屜,摞齊紙張,檔案,收起筆,劈劈叭叭的節奏中透出一種輕鬆快樂,還有一絲優越感。優越什麼?眼前又浮現出小時爬樹的情景。

白露推門進來了:該練嘴了。練什麼嘴?他抬起頭。白露笑了:喂肚子。他一聽這注釋也笑了:就會耍貧嘴。她的名字完全符合她:姓白,長得就白,「露」字上下很高,她的個子就高,豐豐腴腴,像截白胖的大藕。你真是個白露。他情不自禁地脫口說道,立刻便感到了話中的性意味。人們脫口而出的話,發於潛意識的衝動,在出口一霎間又被自覺意識改造。白露說:你真是個陳曉時——就曉得時間。兩個人都笑了,男女之間親切挑逗後就是這樣笑的。

她並不知道他的潛臺詞,可她以牙還牙的話,無意中也應和了他發現的規律:名字有時和人有某種神秘的一致性。朱元璋這個名字,不就有一種「聖賢帝王」之貴氣、大氣?蕭何、張良,這些名字不就有賢臣之氣?自己不就很「曉時」嗎?

他一在桌旁坐下,看書,寫作,諮詢,談話,總要把手錶放在桌上。一上講臺,第一個動作就是摘下手錶放在桌上,斜著豎起,像座小鐘面對著自己。那履帶式的金屬錶帶嘩啦一折,帶點重量地往麥克風旁一放,整個禮堂便都遠遠近近地看到了,一個句號標住了一切嗡嗡渙散的氣氛。他自己也便感到一切就緒,講演可以開始了。晚上表不放在枕頭下,他不能睡覺。快睡著時總要摸出表,黑暗中看一下綠瑩瑩的夜光針,知道自己入睡的準確時間。出門忘了帶表,總要返回的。

你們都走吧,他對白露及又進來的方一泓、蔣家軒說道,我還稍微坐坐。三個人便都笑著說:這關門權我們不奪。都走了。他這個人諸事仔細,諮詢所下班,每次他都要親自檢查一下水龍頭、煤氣管道是否關好,最後鎖上門走,這是從家裡帶來的習慣。不放心什麼?真沒必要。諸葛一生惟謹慎,也沒像他這樣瑣碎繁細。這樣小家子氣,還能成大事業?他這樣想著,卻無所謂地笑笑。他相信自己比諸葛亮更有才能。

這是衛生間的鏡子。他微笑了一下,想像自己在凝視一個姑娘,目光洋溢著光輝。南方人的樣子,文雅聰明,沒有魁偉的體魄,也沒有勾勒有力的輪廓,身高一米七,一副書生樣,他走進許多場合,很多人不把他放在眼裡。他不著急,只要平平靜靜地講幾句話,一針見血地揭示點什麼,立刻引起震驚,一個不惹人注意的角落頓時集中了目光。他便在心中暗笑:還沒做正經文章呢。他對那些偉岸的男人總隱隱懷有蔑視。人總是敵視那些比自己優越的人?拿破崙曾對一位比他高一頭的元帥厲色說道:「雖然你比我高一頭,可是必要的話,我會消滅這個差別。」

他抬腕看錶,十二點五分,準備走了,又抽出口袋裡的記事卡片看了看,伸手拉門,迎面出現一個年輕姑娘。穿著一件淡蘋果綠的、質地很差的連衣裙,細眉細眼,含著靦腆。

一年級的大學生。

進來吧。不能拒絕,專門要掛自己的號,兩天沒掛上,就在這兒等候,其誠可嘉。往屋裡走時,他注意到:姑娘的身材不那麼挺拔,步子也顯得鬆軟生怯。穿著高跟涼鞋,好像不比自己矮多少,自己不由得挺了挺胸。等會兒一談開話,自己立刻就顯出高度了。

情況明瞭了。她是從外省一個小城市來北京上學的,現在,她的老師——一個四十多歲的有婦之夫——總在纏她。

「他答應重點培養你是嗎?」

點頭。

「他還答應在畢業分配時,幫你留在北京工作?」

「嗯。」

他很關心她,每當妻子不在家時就把她叫到家裡,最初是輔導,輔導完了還親自烹調留她吃飯。後來,越來越多的是談別的,飯後很晚還挽留她。後來——

「他擁抱你,愛撫你,是嗎?」

微微點頭。

「發生過關係嗎?」

姑娘臉紅了,搖了搖頭。動作是明確的。是否遲疑,此時是判斷真假的關鍵。

「你不願意,但他一直要求,對嗎?」

姑娘低頭不語,而後微微頷首。

「你愛他嗎?」

「我感謝他……」聲音很細很低,一隻綿羊在草地上慢慢走。

「他是不是……在經濟上對你也有資助?」

姑娘臉漲得通紅,微微地點了一下。

一切都很明白。「你想聽我對你的諮詢嗎?」

很明確地點頭,在椅子上稍稍挪動了一下身子,似乎輕鬆了一些。

「弗洛伊德了,人人都有。」他開口道。

姑娘卻迷惑地抬了一下眼。

「你知道弗洛伊德嗎?」

姑娘誠實地搖了搖頭。

她不知道弗洛伊德,1982年的中國大學生。但自己心中又笑了:她即便知道弗洛伊德何許人,也未必知道他用這個名字在借代什麼。這是自己與妻子說笑打逗時的專用名詞。(看到兩個中學生,靠著腳踏車沒話找話地聊天,他就會對妻子說:看,兩個中學生挺弗洛伊德的。聽到一個小女孩說:我最喜歡爸爸。倆人也會相視一笑:這又是弗洛伊德。有時年輕姑娘來找自己,自己就稍有些興奮,妻子常常會藉故躲到別的房間。姑娘走了,他坦然地對妻子說:你怎麼不在一塊兒聊聊?這個女孩講的事滿有趣的。妻子就一笑:我若在旁邊就沒這麼有趣了。他便搔頭一笑:弗洛伊德了,誰沒有點?)

我的意思是說,異性間總有些微妙的情感。譬如我對任何人都該熱情,但看到你來找我,一個年輕姑娘,就會有些特殊的好感,也就會稍多一點熱情。明白我的意思嗎?(姑娘在他微笑的目光下微微臉紅了。)希望你能習慣我坦率的談話方式。

男女之間有些特殊的親切感是正常的。在男老師、女學生之間這種情況很常見,只是有些人不承認這一點。有的男老師很喜歡某個女學生,對她很關心,予以特殊的輔導,而且很坦然,老師關心學生嘛。女學生呢,不但坦然,還引以為驕傲,對老師充滿比敬佩、感激還豐富一些的感情。其實雙方都含有弗洛伊德,只是都不自覺意識這一點,師生的關係,長輩與晚輩的關係,堂而皇之地掩蓋著這一點。當然,也有的老師很明白,只是裝作沒事而已,人類並不是所有的事情都說穿了好。

你這位老師,已是另一種情況了,他超過了限度。他不但非常自覺,而且為達到目的設計了一系列惡劣的手段。根據我的感覺,也許你並不是他第一個俘獲的物件(姑娘有些震驚)。我必須把真相告訴你,才能使你有抗拒和擺脫的力量。他可以反覆說非常喜歡你,說從沒有像喜歡你這樣喜歡過別的女性——我說的對嗎?(姑娘點了點頭)——他可以表現得傷感,當你拒絕他時,顯得感情受了傷害——我說得對嗎?(姑娘有些驚呆了:是這樣。)他輔導你也好,答應幫你分配留京也好,資助你也好,都是一步步實現他目的的手段。他並非要娶你,只是想讓你當他的情人,把你的青春攫為他的私有財產。當你留京工作後,他也不會放過你。明白嗎?

如果你們相愛,準備不顧一切組成家庭,是另一回事;或者他愛你,你也愛他,雙方心甘情願這樣愛著,那也是另一回事。

然而,你現在並不愛他。他憑藉是你的老師,掌握著你的命運,因此要佔有你,這是一種卑鄙的行徑。女人常常是這種醜惡中犧牲的一方,因為總是男人掌握著權勢。但是,如果一個女人違心地出賣自己,她是毫無人格地位的,可悲的。明白嗎?

點頭。

「希望你一生中都記住這個真理。至於你今天要問的怎麼辦,其實,你的矛盾在於:既不想得罪這位老師,又想擺脫他,對吧?」

「是。」

「方法很簡單:一,對他的目的要看清楚,他是不惜毀滅你的。有了這個認識,你才能冷靜掌握自己。二,對他的一切幫助表示感謝,經濟上拒絕任何資助。(「我是想這樣的……」姑娘低聲道。)三,避免單獨去他家。四,表露你對他的深深的疑問:老師,我原以為您很崇高的,很尊敬您的,沒想到您這樣。要讓他感到你這潛臺詞。五,表現你對這種曖昧關係的道德上的痛苦。(「我是這樣的……」)但你要讓他知道。這兩點會在心理上給他壓力的。六,每當他在你的拒絕面前縮回去,你就表示理解,寬心。七,每當他又露出那種挑逗試探時,你就要非常明確的疏遠他。這七點你能做到嗎?」

「嗯。」點頭。姑娘很聰明,理解力很強。

「這種情況你今後還會遇到,你要善於處理。一開始就把明確無誤的資訊給對方是最重要的。有一兩次,對方就收住慾念了,你便能和他正常地相處了。好,談到這兒吧。」抬腕看錶,十二點半,「這給你,我剛才講的七點。」

一張剛寫下的卡片:一,認識對方;二,感謝幫助;三,不獨相處;四,表現疑問;五,道德痛苦;六,理解寬心;七,疏遠反應。

姑娘還未來得及感謝,白露推門進來,掃了一眼屋裡:「你寫的小時候爬樹的文章呢?」陳曉時奇怪了:「給你了呀。」白露拍著腦袋一想:「我忘了。在我包裡呢,真糊塗。那我走了。」「等等,咱們一塊兒走。」陳曉時一邊與姑娘握別,一邊想:白露這遺忘是為什麼呢?

姑娘叫易麗坤。在街上沿著樹蔭走,不時從皮夾裡抽出陳曉時寫給她的卡片看著。他的字很大,很穩健,氣派粗樸,可他人卻是很清秀的,那微笑真好。他一定結婚了吧?……那位老師的面孔又浮現出來,總是喋喋不休地說話。他的臉捱過來,紅鼻頭越來越大。她討厭這紅鼻頭,討厭他嘴裡那股煙臭味……陽光又白又燙,像滾熱的沙子般摩擦著她的皮膚,很舒服。她的身體就是被陽光打磨出來的,很結實。街上的汽車,腳踏車,行人,沒聲沒響地在陽光中匆匆逃著,她卻又年輕又快活。她聰明,她知道該怎麼辦。這張卡片好好儲存,以後有事還來這兒諮詢。可是,還會有棘手的事嗎?真不希望沒有……

地上的人們成了另一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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