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吧。」
「我以為,咱們這代人不必把家庭看得那麼至高無上,也不要那麼理想化。如果需要——感情上和實際生活上,又有差不多的物件,就可以組成家庭。不能期望什麼都在家庭中得到,家庭以外的生活還很多。」
範丹林微蹙眉心,思索地看著林虹。
「不明白我的意思?我以為,這種事情上過分認真也是一種矯情,我現在就很不願意結婚。」林虹說道。
範書鴻獨自呆在家中,吳鳳珠再也不會回來了,兒女們又外出了,屋裡空空落落。失去了她,世界一下冷清了。
書房裡拉著厚厚的窗簾,下午,屋裡顯得黯淡。他靠在沙發上,聽見老式掛鐘在嘀嗒嘀嗒地響,只有牆上一軸水仙畫陪伴他。細長的劍狀綠葉晶瑩如翡翠,開著白花亭亭玉立,似乎散著幽香。他喜歡水仙,他的故鄉在浙江舟山地區。那裡有一座小島,叫洛迦山島,相傳是南海觀音菩薩修功之處。島上無人居住,只有一座尼姑庵,島上生長著漫山遍野的天然水仙,每到元旦、春節期間就鮮花盛開,乳白的花被,豔黃的副花冠蓋遍山野。離開故鄉幾十年了,老了。
……帆船朝前駛著,大海顛簸著,他坐在船頭眺望著。正青年時代。那兒就是洛迦山島。一個黑點正在海平面上一點點變大。他掄起衣服興奮地喊著,好像洛迦山島能聽見他的呼喚?海浪一個個撞著船頭,砰砰砰響。每個海浪都是快樂的,無拘無束的。島越來越近了,看得清了,船可以停靠了。他脫下上衣捲起褲腿,赤著腳往下邁,一腿還騎在船舷上。兩腿間至今還留著這一瞬間使勁分開時被抻疼的感覺。然後蹚著齊腰的水朝島上跑去。後來,船又離了島,他坐在船尾,海風吹著他,他突然生出一種依戀。島越去越遠了,在海上變成一個點了,最後點也沒了,只有茫茫的大海了,虛無了……
那像不像人生啊。當你奔赴它時充滿激動向往,編織著無數的夢。然而,一旦踏上它時,並不像想像的那般美好,水仙花沒有那麼茂盛,尼姑庵也挺破陋,可當你離它而去越來越遠時,又充滿依依惜別的悵惘了,還是它最美好?
人生是什麼?自己往往看不清自己。吳鳳珠的一生結束了,擺在面前清清楚楚了。她的一生有何意義呢?「絕對之探求」?人活著不都在「絕對之探求」嗎?不同的人探求的目標不一樣,但探求而不得,難道不是人間的苦痛之一嗎?佛教講人生有八苦:生苦,老苦,病苦,死苦,愛別離苦,怨憎會苦,所求不得苦,五取蘊苦,其中「所求不得苦」不就是指這一點嗎?吳鳳珠死了,八苦都歷經完了。自己呢?除了死苦還沒有,病苦還未大至,也都差不多了吧?
吳鳳珠病衰的面孔又在眼前浮現。前幾天她還活著,現在已化為灰燼,有的已化成二氧化碳飛逸到空中。這個事實太殘酷了,讓他難以接受;其實又很簡單:不過是萬物在週而復始地迴圈。二氧化碳進入植物,光合作用,不又是有機物?植物被動物食用,不又變成更高階的生命?天空,田野,河流,草木,大自然的圖畫在眼前閃現,無數示意的箭頭連成迴圈的圓圈,表明萬物的旋轉。雲變雨,雨落地,植物根吸入,光合作用,又被葉子蒸發,升到空中變雲……他神思恍惚了。
「書鴻,給我講點什麼聽吧。」吳鳳珠在病床上無力地說著,那是幾天前的事情。
「你要聽什麼?」他問。似乎什麼都講過了,但什麼又都來不及講了。
「講講佛教吧。」
他是歷史學家,寫過一本書《佛教在中國的歷史》,過去她從未過問過這本書的內容。「佛教,我也並不是太精通,它的教義繁多,從哪兒講起呢?」
「簡單的講講吧。」
此刻,是那天講述時在記憶中的再演,還是又在幻覺中與吳鳳珠重講呢?恍恍惚惚,混為一體了……
佛教是釋迦牟尼創始的,他是釋迦族的人,釋迦牟尼就是釋迦的聖人的意思。他的真名叫悉達多,姓喬達摩。他大約是西元前六世紀的人,是一個王子,他父親是淨飯王。
「他是王子,怎麼想到創佛教呢?」
他從小就習慣沉思,用現在的話講,就是性格內向吧,愛自省。他看到人和萬物活於世,有各種各樣的痛苦:生,老,病,死,勞作,飢渴,離別,農夫在烈日下耕作,耕牛在鞭撻下拖犁,鳥獸弱肉強食,都引起他的深思。怎麼才能解脫這些痛苦呢?這些痛苦連他當王子的也不能避免。他立志解決這個問題,便放棄了王位的繼承出家了。歷經千辛萬苦,包括多年不成功的苦行,終於在一棵樹下悟得了解脫之道,成了佛。
「真不可思議。」
其實是可以思議的。人活在世上,生命總有兩種基本趨向:一是追求快樂、利慾,生命不息,追求不止;二是解除痛苦。人總是用一切方法避免痛苦,減緩痛苦,忘記痛苦,安慰痛苦。我們各種各樣的科學,自然的,社會的,不都在教授怎麼追求利慾?有的也在執行解脫痛苦的職能,如醫學。但是,人的絕大多數痛苦都是難以解脫的。每個人都有痛苦,人類有很多痛苦,有些人的痛苦尤其深重。於是,如何解脫痛苦的學問也就應需而生了吧。
「佛教也是學問嗎?」
當然,這就是一門解脫痛苦的學問。說簡單點,它是解脫老病死痛苦的哲學。
「哲學?」
它也有一整套宇宙觀,人生觀,認識論,方法論。還有一整套倫理規範。它還是一門體系很完整的哲學呢。
「真是有意思的說法……」吳鳳珠蒼白的臉上露出一絲笑意,「悉達多怎麼就能創始呢?」
一方面,他自幼很博學。因為他是王子,受過很好的教育,哲學,文學,數學,他都學過。另一方面,他的天性。他不僅聰慧,而且具有內省深思的特殊思想力。他是一個對痛苦感受很敏銳的人。他不僅自己感受,而且能替別人感受,所以,他才能對如何解除人類痛苦悟出道來。
「過去怎麼就沒聽你講過這樣有意思的見解?這麼說,佛教的宗旨就是解脫痛苦了?」
過去你不願聽嘛。佛教就是想解脫人間之苦。所以,佛教的教義,概括起來就是四諦:一,苦諦,講世間之苦;二,集諦,也叫因諦,講苦的原因;三,滅諦,講苦的消滅;四,道諦,講滅苦的方法。它的教義雖然是面對整個人類苦難,但最初它更是勞苦大眾的宗教,因為世間苦難絕大部分降在他們身上。
「那你講講佛教教義吧。」吳鳳珠半睜著眼躺在病床上,她的目光時而矇矓,時而明淨。範丹林也來了,在床邊的圓凳上坐下。
佛教的全部言教,叫佛法。我先給你講講法的定義吧。「法」,梵語是「達摩」。佛教的解釋:「法謂軌持」。軌道的軌,保持的持。再具體點,「任持自性,軌生物解」,就是說,每個事物都保持它自有的個性,有一定軌則,表現出來使人瞭解它為何物。因此,佛教把一切事物、現象,物質的,精神的,過去的,現在的,未來的,都叫做「法」。一切「法」、「諸法」,就是指天下萬物。但佛的言教因為符合一切「法」的真實情況,所以,本身也具有「軌持」的特點,所以也叫「法」。
「有點像我們現在的說法呢。」
所以「法」在佛教中,既指一切事物、現象;也指事物保持、表現自己特質和規定性;也指佛的言教。佛法,包括其主要內容四諦,都是依據一個基本原理:緣起論。
「緣起論?」
是,緣起,具體意思是「諸法由因緣而起」,因緣,就是能產生結果的原因。在因果中起主要的、直接作用的條件叫「因」,起間接輔助作用的條件叫「緣」,鳩摩羅什說:「力強為因,力弱為緣」。還有一種區分:「前後相生,因也;現相助,緣也。」但在佛教中,有時「因」和「緣」合併稱為「因」;有時又合併稱為「緣」,如剛才說「緣起論」,緣字就當「因緣」講。還有時,「因」和「緣」相互替用。
「諸法由因緣而起」,就是說任何事物、現象都有一定的原因、條件,才生起的。北京西山佛牙舍利塔上不是刻著一首「緣起偈」嗎?「諸法因緣生,緣謝法還滅;吾師大沙門,常作如是說。」佛教中,「緣起」還有一個定義:「此有則彼有,此生則彼生;此無則彼無,此滅則彼滅。」這表明了異時和同時的互存關係,在佛法中都是因果關係。有時一因多果,有時多因一果。沒有絕對的因,也無絕對的果。一切事物都處在這種時間上、空間上的豎的、橫的因果關係的編織之中。
「這簡直就像德國古典哲學中的辯證法了。」
所以釋迦牟尼了不起啊,他為什麼能征服那麼多人?他在西元前六世紀就能用這樣的宇宙觀來解釋世界,難道沒有邏輯力量?我們進一步研究緣起論,才能發現他在哲學上的先知呢。
「你講吧……」吳鳳珠閉著眼聲音低弱地說,他停住了,看著她,她的臉上浮著朦朧的黃色光暈。到佛的境界去遨遊了?過了許久,她又微微睜開眼:「接著……」
緣起論,具體有十一個定義。一,「無作者義」,就是說無造物主;二,「有因生義」,這是對無造物主的進一步說明;三,「離有情義」,有情的梵語是「薩」,指人和一切有情感的生物;四,「依他起義」;五,「無動作義」;六,「性無常義」;七,「剎那滅義」;八,「因果相續無間斷義」;九,「種種因果品類別義」;十,「因果更互相符順義」;十一,「因果決定無雜亂義」。一下說得太多了吧?要不要我一條條解釋?噢,我總起來簡單講講吧。這十一條,就是對宇宙萬物間的因果關係,對因果關係編織萬物的宇宙,作了更深入具體的論述。概括起來主要是兩點,一是「諸行無常」,二是「諸法無我」。「無常」,就是說宇宙萬物都處在由因而果的生滅相續中,是不停頓的,是每剎那間——佛教把彈一指頭的時間當六十剎那——都在生、住、異、滅的,是無常的。佛認為,佛教也受「無常」的支配,有興起時期,演變時期,衰敗時期,將來會滅。
「辯證法還挺徹底的啊。」
「無我」,就是沒有主宰。每一事物,每一生命,每一人身內都沒有主宰,宇宙也沒主宰,沒造物者。
「那不有點像無神論?」
緣起論概括起來就是「諸行無常」,「諸法無我」。這兩條是總法則,在佛教中稱為「法印」。佛教中有四法印,再加上「有漏皆苦」,「涅槃寂靜」。
「有漏皆苦?」
漏,就是煩惱。佛教認為,有煩惱就是苦。煩惱是什麼呢?因為眾生不明白「諸法因緣而起」,無常無我,在無常之法上貪愛追求,在無我之法上執著為「我」,執著我主宰,我所有,就叫惑,惑使人煩惱,所以,又叫煩惱。
「我明白了……這東西不是我的,我硬想要……這事情我不能主宰,我一定要主宰、決定……人都要老,我不想老……人終歸要死的,我不想死……就惑了,煩惱了,就感到苦了,對吧?」
是。佛教對煩惱也做過分類研究,種類極多,在這方面,它是具有人生經驗的。貪,瞋——瞋恚,痴,慢——傲慢,疑,惡見,被它稱為六根本煩。煩就造成種種業,身業是行為,口業是言語,意業是思想。而煩惱和業又引生出下世來,或為天人,或為人,或為地獄、鬼、畜生。於是又煩惱,又造業。在三界六道的生死世界中輪迴轉生,苦無盡。總之,佛教講世間苦,也是「因緣而起」的,不是無緣無故的、偶然的、孤立的、造物主加給的。具體分析,苦有十二緣起。無明緣——行緣——識緣——名色緣——六入緣——觸緣——受緣——愛緣——取緣——有緣——生緣——老死緣。這是詳細講惑、業、苦的關係。總之,「有漏皆苦」,就是講的四諦中的苦諦和集諦。
「涅槃寂靜是講死吧?」
涅槃是梵文的音譯,意譯是圓寂,在佛教中通常也作死亡的代稱。但它真正的意義是:熄滅生死輪迴而後獲得的一種超脫的精神境界,是佛教全部修行的最高理想。圓寂的意思就是「圓滿寂滅」,和「有漏皆苦」完全相反。更詳細講就是:福德智慧圓滿成功,對「生死」諸苦及其根源「煩惱」已最徹底絕滅,完全沒了世俗慾望和分別是非之觀念,進入永恆寂靜的安樂境界。這就是四諦中的滅諦。
「人活著誰能做到呢?」吳鳳珠凝望著遙遠的上方,喃喃著。
佛教就有一整套修行的辦法,主要是戒、定、慧三學,戒律,禪定,智慧,指引人消滅世俗諸苦及其根源煩惱,達到涅槃境界。這就是四諦中的道諦了。它分七種,共三十七項,叫三十七道品,有:四念住,四正斷,四神足,五根,五力,七覺支——也叫七菩提分,八正道。還有大乘教講六度:布絕,持戒,忍,精進,定,智慧,也是它的道諦。
「只有死了……」吳鳳珠繼續喃喃著……
她死了。永遠離開了塵俗,解脫了。自己怎樣活下去呢?他雕像一般一動不動坐著。屋裡越來越暗,漸漸黑了,什麼都看不見了。他恍恍惚惚思索著。吳鳳珠的一生。自己的一生。歷史。宗教。超脫。窗外路燈亮了。釋迦牟尼坐在菩提樹下悟道,七天七夜,被慧光照亮。他周圍的世界一片寧靜,夜晚跪伏到他腳下。太陽昇起,沐浴著他……洛迦山島蓋滿水仙花,小船顛簸著向島駛近。又離島遠去,藍海中一塊翡翠……
保姆回來了。燈亮了,飯做好了,叫他了。他又坐了好一會兒,站起,默默地吃飯,又回到書房,還是一動不動地呆想。最後,走到寫字檯旁坐下,拉開抽屜。拿出一摞稿紙,關於歷史的種種筆記,攤開。自己的餘年該乾點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