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衰與榮》小說信息

第十章(第2頁,共2頁)

字體:

他說:我和公司人事上說說,讓他們研究研究,看看有沒有合適的工作。他心中卻定了:這種人不能要,濫竽充數不行。老朋友,面子不能傷;可老朋友又是最愛面子的。這次親自張嘴,頂多再來一次電話或一封信,見還未「研究」出結果,也便不好意思再多提了。他笑著轉移話題:你每次外出都是兒子陪著吧?又對年輕人說:以後有時間就陪你爸爸來我家玩玩,啊?這便暗含著結束談話了。

這一個,範丹林,他專門託人探了口氣後約請來的。一看就很精明,肩端得平平的,話不多,但露著一股子軍人式的嚴明神態。這種人辦事一定負責任。底兒,他早已知道:研究生,在經濟所,出過兩本書(他均已翻看過),精通四門外語,父親是歷史學家,未婚。對這樣一個年輕人,他的話很簡單:我知道你想出國攻博士學位,也知道你想寫書著作,你抉擇一下。如果來我這兒幹,兩年以後我送你出國留學,經費我提供。到時不想出國,我可以提拔你到更高階的位置上。如果現在來,頭銜:對外經濟部主任,或者政策室主任。還有,一套三室一廳的住房。

範丹林蹙起眉想了想:讓我再考慮一兩天。

可以,我給你一星期時間,等你決定。一星期內我先不安排別人,你隨時可以給我來電話,這上面是我的電話號碼。他把一張名片遞到年輕人手中。

不用再多說了,要靠允諾的優越條件本身去起作用,說多了反而減效力。萬事要欲取而先縱。年輕人看來稍有些優柔寡斷,這個弱點沒關係,反而增加穩定性。決斷是老闆的事情,他並不需要部下人人富有決斷。

決斷是寶貴能力;但決斷又常伴隨野心。

知人善任是當老闆的一大本事。什麼人有什麼用,如何判斷,如何使用,如何掌握,如何排程,如何考察,如何搭配,使他們相互制約,分而治之,如何和和氣氣不露一絲心計,如何使部下對自己心悅誠服而又不自覺地(這四個字很重要)懷著敬畏,如何造就忠誠,這都需要爐火純青的手腕。

這一位年輕人,鬈髮,黑中透著褐紅,挺漂亮,叫薛彩明。老朋友的兒子,根底很清楚。從創辦公司的第一天就相中了他,這是做秘書的最好人選。他會把身前身後的一切都想得週週到到,安排得妥妥當當。他會使自己處處省心,外出,電話聯絡,安排社交,吩咐司機,準備檔案,訂購機票,聯絡旅館,參加會議,準備講稿,上傳下達,聯絡各方感情,圓通各種僵局,安撫職員,維護老闆聲譽,提醒禮儀,記錄備忘,樣樣都會絕無疏漏。他雖然有些圓滑,善於逢迎——這一眼就看出來了——可他沒有野心,沒有需要提防之處,如果好好待他,肯定會竭忠盡力的。找這樣一個既聰明又可靠又有社會經驗、辦事能力,還無須對之戒備的人,太難了。

問題是如何將他網羅來?

要算好兩筆賬。一筆賬,自己要他來肯出的最大「價錢」是多少?出價是自己的「失」,獲人才是「得」,得失要有權衡。二筆賬,對方是生態保護基金會外聯部的秘書辦公室副主任,他在那兒有多大利,多大發展前途?他離開基金會的「失」是多大,來萬昌股份有限公司的「得」是多大,這是替對方算賬了。自己開價多高,才能使薛彩明「得」大於「失」而舍彼來此?

開價要符合三原則:一,使自己得大於失;二,使對方得大於失;三,最節省——出最低的價而達目的。

他依然是長輩的和藹,問問薛彩明父親的健康,關心一下薛彩明的現狀,談家常一樣就把意思講明瞭。職務,頭銜,薪水,未來的發展,有些什麼機會。願意來幹一番嗎?

薛彩明猶豫著。他看出了:年輕人是真正的猶豫,他決定再加點價。「那天,和你在一起的那個小姐叫什麼啊?」他笑著問道。

「黃冬平。」

「她如果願意,你也可以把她推薦來,就在你手下工作。咱們公司也需要幾個這樣能搞翻譯的小姐。」他說,他知道薛彩明已離婚,也看出他對那個叫黃冬平的姑娘很有意思。

薛彩明臉色果然明朗多了:「我再想想,另外我也和黃冬平談談。」

好,你再考慮考慮——完全從你的角度,不能來也沒關係,我還可以安排其他人。啊?回去向令尊大人問好。和藹地握手,一切讓自己開的「價」去施展影響。

日理萬機辛苦?其實是最大的享受,世界上絕大多數人都沒有這種權力。

沒空伸懶腰,有時是很幸福的。

面前這位不是年輕人了,老工程師。中國建築經濟專家,或者說是概預算專家。全國成千上萬個建築公司及施工單位都是翻看著他的著作搞工程的概預算。「您好。」他對其格外親熱,「濮陽工,您這個姓很少見,我還是頭一次和姓濮陽的人握手呢。您的祖先一定是河南濮陽縣的人。」

老工程師笑笑,他叫濮陽秀峰。顯得有些拘謹,這是許多技術專家的特點。

一定要把他搞來,自己要建飯店、酒家、旅館、俱樂部,對外招標,做甲方,或者搞建築業,包攬大小工程,做乙方,都萬萬需要這樣一個專家。他可以一千萬一千萬地給你多掙錢,一千萬一千萬地給你少花錢。他的根底早已掌握,年齡六十,在部裡當副總工程師,要退休未退休。這樣的人才常常不會按齡退休,退了休,聘他的單位也少不了。這種人處世肯定謹慎,萬事穩妥可靠。

所以,自己一上來「開價」就很明確。第一,你不是有三個子女還在外省嗎?我設法給你調來北京。他們如果願意在萬昌公司幹,我都要下。不願意,想去別的單位,我幫助聯絡。怕北京戶口不好進?不用擔心,我出高價給你買對調。第二,你現在住房不是不太理想嗎?要等一兩年,部裡新宿舍樓蓋起,才可能分你四室一廳吧?我現在給你買一套房子,獨家小院,二層樓房,上下十幾間房,暖氣煤氣都齊全,就在百萬莊一帶,怎麼樣?你在公司幹五年以後,這房產就轉歸你個人所有。第三,上下班專車接送。

對方沒料到條件如此優厚,一切猶疑都從臉上消散了:「那我回去再和愛人商量商量。」

「好。」

這個價開得高嗎?買套樓房最多幾十萬,但自己公司馬上就要上專案,建幾個大賓館,招標誰來算底標?明年建築方面的事更多,早把他搞來一個月,經濟效益就以百萬計,這筆賬很合算。這位濮陽工身體很健朗,目光炯炯,思維敏捷,再幹十年沒問題。自己今天當面惟一要判斷的就是他的健康狀況,健康的勞力應該更值錢。

半上午談的事不少了,外面還有多少人需個別談呢?深感身邊缺個好秘書。應該把薛彩明搞來,不成再加點價,貼身的人最重要。另外,最好再有一兩個有戰略頭腦的、能獨當一面的全才。想到自己的三個孩子了:女兒是不適合幹這個;大兒子是到外國去了;小兒子——眼前又浮現出楚新星蹺著腳一顛一顛地仰在沙發上的樣子,唉,真是個浪蕩公子。人一生,總難全啊。

面前坐下的這位年輕人,江巖松,是高階幹部學院副院長的公子。他和自己女兒相識,最近常來家中走動。過三十了,有些發胖,言談穩重,人人都說他謙虛樸實。自己卻一眼看出:絕非如此。他想來公司?三言兩語,發現不是。純屬好奇?更不可能,再談兩句,明白了:想插一足。又想搞學問,又想當官,還想搞實業掙錢。

自己願意用一些高幹子弟,不光是為了用他們的「才」,更是用他們的「能」。他們能疏通上層,打通四面八方的關節。來公司的年輕人一半不是有「背景」的幹部子弟?當然有原則,我要利用你的「背景」,但絕不被你的「背景」所控制。萬事有利必有弊,趨利除弊是做生意的真諦,萬昌公司是楚字號的。

和江巖松一搭話,自己就看明白了。是個心計很深的人,腦袋深處有第三隻眼。三隻眼遠比三隻手可怕。他絕不會輕易交出他的上層聯絡供你調動,可他卻想在你公司裡擴充套件實力。心術不正啊,年輕人,你裝得很樸實,自以為很聰明,我當然不點穿,你還不知道我的大智若愚吧?「小江啊,你是不準備來我這裡幹吧?像你這樣的人才,我可是求之不得。」他慈和地微笑著。

「我實在來不了,要搞學問。」江巖松說道,調是低的,話是緩的,表情是敦厚的。

「我就很遺憾了。」更慈和的微笑。

「那天他們幾個人起鬨,建議我到萬昌股份公司來當顧問……」

「誰建議的呀?」愈加顯得慈和。

「幾個朋友。我說我挺忙,真要當顧問,頂多也就是在國際金融方面提供點諮詢,另外也就能幫著疏通疏通政界的關係,利用我父親的影響……」

「那很好,你有什麼好的建議就來給我顧問顧問,我很需要。」

「可真要提供有價值的諮詢,就一定得深入公司的經營活動,瞭解它的實際處境,要經常列席你們的各種決策會議。你們這樣的會議是不是很多,我不知能否承擔得了?」

啊哈,年輕人,好一副為難的樣子,也來搞欲取而先縱了?我和什麼人都敢來往,對什麼人都敢利用,哪怕是魔鬼,只要能控制、能節制住他。「這樣吧,小江,我不勉強你了,你名義上不用掛顧問頭銜了,那些馬拉松會議,你陪不起。你有何高見,就直接給我來個電話,寫封信也可以,好不好?我會十分感謝的。至於公司,照例會付你資訊費的。」

「啊,啊……」

年輕人,想和我打交道,可以。你提供什麼效勞,我出什麼報酬。可我不能讓你插進來,否則我楚某要提防的事就太多了。

江嘯躺在藤躺椅上,閉著眼聽兒子講述。「把楚同和這樣的大資本家也請出來了?」他慢悠悠地略含諷刺地插話道,「他們走得夠遠了。還有什麼?」

「沒什麼了,楚同和家裡很熱鬧,人很多。」江巖松說道。他並不願意詳述他的見聞,尤其不講他的謀慮與行動。

「你去那兒有什麼目的嗎?」江嘯依然閉著眼。

江巖松卻看到了父親的眼珠在眼皮下慢慢蠕動了:「我是隨便走走,因為和他女兒認識。」

「噢……沒有和楚同和接觸接觸?」

「沒有。」江巖松垂下目光答道,他感覺到父親微啟的眼縫中隱隱露出一絲錐子般的目光,轉瞬即逝了。

「還有什麼情況?」

「沒什麼了,噢,爸爸,列寧不是講過要搞國家資本主義嗎?」

「那是什麼時期?現在是什麼歷史階段?馬列主義能離開歷史條件談問題嗎?……好,你去吧。」

他聽見兒子的腳步聲規規矩矩地走了,到門口了,便略略抬起點頭眯縫開眼,一絲鷹一樣陰冷的目光越過高隆的顴骨射了過去,盯在了兒子的脊背上。兒子在要關門的一瞬間回頭看了一下,和他的目光相遇了。江巖松那窺探的目光一下變得恭敬:「爸爸,您休息吧。」他的目光也收了回來,變成近在眼前的一團模糊光暈,把自己乾瘦的身體上所有的稜角都籠罩了起來:「噢……」

門關上了。聽見兒子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然後腳步聲離開了。他一下坐起來,眼裡又露出銳利的目光。他看了看牆上的地圖,走了過去,雙手叉腰,他真想拿過一支大毛筆在上面任意書畫。這難道不應由他排程安排嗎?他的身子乾瘦,站在這兒物質重量並不大,但作為政治家的分量該是很重很重的吧?他眯起眼目光變得尖細,銳利地在地圖上畫來畫去,一切都被重新分割,重新組合。世界上幾十億人,可最終是聽命於為數不多的幾個、幾十個、最多幾百個人的指揮。真怪,憑什麼成千萬的人或成億的人會被一個人指揮呢?那些首腦人物一樣一個腦袋加四肢,論智力也並不一定比其他人強。為什麼?全世界形成一個什麼契約,把決定權交給他?很簡單:因為組織。社會是組織起來的,有人處在一個特別的組織的中心點上,他的位置比別人更優越而已。這位置並不完全由能力決定,很大程度決定於歷史、機遇。多少人嫉羨這個位置,可這位置不是能輕易奪取的。你現在跳出來對全社會說:你是最偉大的天才,應該把那位置給予你,誰聽你的?第一,你就沒有這樣宣佈的權力,第二,人們不聽,第三,組織起來的力量先把你消滅掉。他感到了自己心中充滿的仇恨。政治家大概都是惡的感情很發達的人物吧?每一種惡都能造成一種動力。

他突然豎起耳朵,隔壁妻子華茵的房間裡似乎有電話鈴聲。他看了看自己桌上的電話,這部電話和妻子房間那部電話是聯通的,不過平時他怕吵,下午總是關掉線路開關的。他想了想,走過去按了一下開關,拿起話筒,聽到了妻子與一個男人的對話。那個男人的聲音他很熟悉。兩人居然在電話中就放肆起來。男人:你肯賞光嗎?我還是開車去接你,在你們學院大門口東五十米處,老地方。華茵:我要不肯賞光呢?男人:我就再打電話,再求嘛。華茵:別隨便打電話。男人:他不是每天下午睡覺嗎?華茵:我找個什麼理由出去呢?這會兒他午睡快起來了。男人:還用我教你嗎?哈哈哈……

他輕輕放下電話,沒忘記關掉開關,又在藤躺椅上躺下,合上眼。妻子輕輕推門進來了:「你睡醒了?」他倦淡地半睜開眼:「啊。」

華茵看了看桌上的電話和線路開關,他也看了一下。兩人的目光相遇了。「我剛才接到一個電話。」她察看著他。

「哪兒來的?」他打了個哈欠側轉過身,懶懶地、不在意地。

「是單位來的。」華茵放心了,「讓我去一趟,要開個臨時會議。」

「去吧,我打電話告訴司機一下,送送你?」

「不用了,影響不好,我坐公共汽車去吧。」

他站在窗前,看著妻子扭著臀部在宿舍樓間的道路上走著,白太陽曬著,噁心。他眯起眼,目光變得越來越陰冷。目送著妻子走遠,消失。半天,轉過身,慢慢拿起一把剪刀,喀嚓一下把花盆裡一株人狀的仙人掌剪掉了「頭」。

楚同和去香港談生意,機場臨別,公司副經理告訴:祖部長的兒子想來萬昌公司。

他親自打的電話?

秘書打的,說的很含蓄。

楚同和蹙眉了。祖部長是萬昌公司的支援者,可祖部長的兒子,他是知道的,有名的「花花太歲」,到了萬昌,大搞走私,你受得了嗎?

等我從香港回來再說。總有辦法。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