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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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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良回到省城的第二天,就向單位請了一週事假,隨後便帶了簡單的行裝和自己的全部六百多元積蓄,啟程上路。

他選擇的第一個方向,是鑑河大埠安坪市,安坪市建有鑑河流域最大的貨運碼頭,是過往船隻最為集中的一個埠口。選擇安坪的另一個理由,是因為李臣關於那艘「強龍」號駁船的訊息,就是從那裡來的。

李臣是和父親一起到他們準備盤下的那家飯館談價格時,聽到鄰桌兩個來自安坪的貨主談到權虎的。那兩個貨主在抱怨權虎這兩年生意越做越敗,船破了也捨不得花錢修修。那兩個押船的貨主關於權虎的交談僅此三言兩語,李臣惟一記住的最有價值的線索就是那條貨船的名字。

保良在出發前曾經打過一個電話給金探長的,金探長的手機不在服務區,他又打了一個電話給夏萱,在聽到夏萱的聲音後他又把電話結束通話了。他忽然改變了主意,他不知道一旦公安通過他的舉報抓住了權虎,他的姐姐會不會像當年對父親那樣,連他也恨。

他決定自己前往安坪,自己找到「強龍」,如果真能找到姐姐,他會悄悄告訴她權三槍殺人的事情。他不相信姐姐已經知道這件事情,他在直覺上也不相信姐夫參與了這個事情。

找到權三槍在此時似乎已不是保良的主要渴望,他更渴望的其實是見到他的姐姐,尤其是在失去母親又失去父親之後,尤其是在與張楠事實上分手之後。

保良在安坪呆了三天,天天到碼頭附近察看過往的貨船。他也混在下船吃飯灌水的船工中間,打聽「強龍」號駁船的來影去蹤。在那些衣著骯髒言語粗鄙的船工之間,有不少人知道「強龍」這個名字。那是一條大船,能裝下幾十噸貨的,可惜有點舊了,說不定已經停航大修。

保良本來是一直堅信「強龍」並沒停航的,因為十幾天前李臣還見過那條船的兩個貨主。但是在安坪呆到第四天他還是根據廠個船老大的建議,乘長途汽車去了安坪下游的拱源。拱源有一個很大的修船廠,那裡可以同時停泊十條以上待修的大船。拱源也有一個碼頭,保良在修船廠沒有找到「強龍」,也沒探得「強龍」在此維修的記,錄。他就在拱源的碼頭上又「逛」了一天,發現在這裡停泊的貨船少得可憐。他根據在碼頭上聽來的指點,又轉移到再下游的另一個埠岸。那裡雖然只是一個無名小鎮,但從鑑河的整個航程來看,有很多船隻會在那裡停船過夜。

小鎮名叫沽塘,保良從小長在鑑河岸邊,卻從未聽說過鑑河流域還有沽塘這個地方,更沒想到這個並不知名的彈丸之地,居然會是水上駁運的一個重要驛站。

保良在沽塘下車時天色已晚,但他還是一路步行,走到河邊碼頭附近的一家旅店投宿。和他估計的一樣,這家旅店每天的主要客源,就是那些一整天都在水上漂泊的船工。保良花十元錢住進了一間擠著十多張床位的客房裡,房子又小又臭,船工們都還沒睡,幾個人擠在一張床上賭著紙牌,幾個人坐在各自的床上神聊閒侃。還有一個喝醉酒的,和衣躺倒呼呼大睡。保良進屋時引來了不少審視的目光,從他的衣著和形象上看,顯然不是同道中人。

自然,就有人主動搭訕:小夥子幹什麼的,不是跑船的吧?保良說不是,是出來打工的,路過這兒住一宿,想看看明天有沒有船能搭他到澤州去。馬上有人指著那個喝醉爛睡的漢子說:他就是去澤州的,你明天可以讓他搭你走。保良隨口說,搭到澤州要多少錢呀?眾人說:你在船上幫忙乾點活,他一高興,說不定不收你錢還管你飯呢。保良說:真的?

保良想,如果在沽塘還是找不到「強龍」號,他就搭船到澤州去。澤州是鑑河盡頭的船駁總站,如果在那裡再找不到「強龍」號,他就必須從那兒乘火車直接趕回省城,因為他請的事假加上兩個雙休日,一共九天,已將期滿。

早上,很早很早,船工們就亂鬨鬨地起床洗漱,昨夜醉倒的那傢伙也睡眼惺忪滿臉浮腫地爬了起來。一起在廁所尿尿的時候,一個同屋的瘦子向他介紹保良:嘿,虎子,這小孩要去澤州,你不是也去嗎,他說想搭你船呢。那個叫虎子的傢伙斜眼看保良,一直看到一泡長尿撒完,說:給多少錢啊?瘦子說:給什麼錢呀,讓他幫你乾點活兒不就頂了。虎子又看保良,保良心裡挺討厭他,也不知他尿出去的是不是都是昨天喝的啤酒,那味道騷得讓保良直躥頭皮。

洗漱完了,船工們先先後後,絡繹走出旅店,在路邊買了些早點,邊吃邊往碼頭走去。清晨的碼頭濃霧聚集,泊在岸邊的船舶虛虛渺渺,若隱若現。

保良見虎子買了不少大餅和鹹蛋,拎著往碼頭上走,便問瘦子幹嗎也買那麼多吃的。瘦子說船上還有人呢。保良就緊跟幾步,追上去要接虎子手上的那包大餅,他說大哥我幫您拎著。虎子便把大餅給了保良,保良看一眼瘦子,瘦子會意地衝他點頭一笑,那意思是這張免費船票他算拿到手了。

走到碼頭,大家各上各船。保良跟了虎子,經踏板跳上甲板。虎子把大餅鴨蛋交給昨天留在船上過夜的幾個船工,又吆吆喝喝地交待著開船的事情。轉臉看見保良正往不遠處瘦子的船上嘹望,便問:「嘿,你到底怎麼著,想跟著走就幫忙收纜去,別袖著手當大爺,在這兒沒人伺候你,在這兒你是孫子!」

保良就像沒有聽見虎子的呵斥,他的目光還在瘦子的方向凝結,雖然瘦子也像這邊的虎子一樣,上了船便開始吆三喝四,但保良的視線並不在瘦子的身上,而是聚焦於瘦子的船頭,那方方正正的船頭上寫著兩個白色的大字,那兩個大字是那麼灼目刺艮——

強龍!

保良在這條「強龍」號貨船上,當上了一名船工。

此前虎子的船已經收了跳板,但攔不住保良像勇士跳崖一樣縱身一躍,並在「強龍」號剛剛離岸的剎那,像做跳遠運動似的飛上了甲板。瘦子說幹嗎幹嗎你不是要去澤州嗎,我這船是去壩城的-保良說大叔你收我當個小工吧,我什麼都能幹,您試我兩天行不行,不行您隨時讓我下船。瘦子說你不去澤州啦?保良說不去了,我看您人最好最慈善,我去哪兒反正都是打工,我就在您這兒打工得了。瘦子說,搭船行,打工不行,我船上人手夠了。保良說:您就試我兩天,給多少錢您定,不給錢管我頓飯,我也都聽您的。

瘦子看了保良半天,半天才說:你小夥子有模有樣的幹什麼不行,怎麼非要幹船上這種又髒又累的苦活兒。你不是大學生跑我這體驗生活來了吧,然後回去寫文章罵我?

「強龍」號順著鑑河主流行走了半日,中午,離開主航道轉向支脈,向壩城的方向繼續航行。

在支脈航行的船隻很少,河水也不像主流那樣渾濁。每天都有無數拉貨的船舶在鑑河主流來往穿梭,在河水中傾人無數垃圾、糞便、生活汙水和機器廢油。人的生存在這條河流當中,遠遠壓倒對環境的保護,人人都在咒罵河水越來越髒,人人也都知道這條河還會更髒更臭。

「強龍」號是條吃水很深的大船,在狹窄的支流行走,就像是一輛大卡車進入了巷弄。兩岸的行人房屋,有時近得可與船上的人彼此說話拋物,最窄處要想跳船上岸,甚至可以不用跳板,只需飛身一躍,即可離舷。

連瘦子在內,這艘「強龍」號駁船,原有四位船工,一個輪機工,一個舵工,還有一個在甲板上幹活兒的小工。瘦子姓侯,是船老大。保良來了,什麼活兒都幹,聽瘦子指揮,讓小工帶著,先擦洗甲板,後燒火做飯。醬油沒了那小工就飛身上岸,在岸上小店裡買了回來,再追幾步縱身上船,一切都如平地行走那樣隨心所欲,輕鬆簡單。

這船上裝的,全是大米,從鑑河上游的涪水起程,開往下游

支脈的壩城。在船上千完大活兒以後,保良更多的任務,就是伺候瘦子和在船上實際排位老二的輪機工,給他們點菸沏茶盛飯捶背,飯間還陪了幾杯老酒。瘦子的一雙球鞋臭得隔岸燻狗,讓保良用洗衣粉泡了一個鐘頭,才勉強洗刷乾淨。從瘦子口中保良知道,這條船歸屬千帆運輸有限公司,而這個千帆運輸有限公司剛剛成立不久,有三個股東,每人手上都有幾條貨船,共用一個公司執照,誰的船掙的錢誰分走,現掙現分,一般不往賬上存的。這樣既可以隨時拿到現錢,又可以逃掉好多稅款。李臣提供的訊息果然不錯,這條「強龍」號背後的老闆,就是姓權。瘦子說到的這個權老闆名叫權大成,保良估計,所謂權大成應該就是權虎。權是小姓,應該不至於巧合得如此難以置信。

下面的問題是,怎樣才能見到這位真正的船主。按瘦子的說法,他們這位老闆一向很少露面。每月過來收錢的,是一個名叫馮伍的幫手。據說權老闆還有不少其他生意,這兩年都做得光賠不賺,所以船破了也沒錢修修,他那幾條船一年來都是帶病執行,哪一天要出毛病全得趴窩。

除了抱怨老闆經營的短期行為,瘦子酒後更多的是向保良大肆吹噓,說他家老闆有個兄弟是黑社會老大,鑑河上好些拉貨的船都靠他護著。在水上走的人沒有陸上的後臺是走不順的,沒有後臺沿岸的毛賊都敢上來搶你,更不用說對付那些關關卡卡收稅收費的幹部們了。沒有後臺還要做水上生意的,那就只有等著某天徹底翻船。

船到壩城之前,經過一個鎮,泊岸買水的時候,果然有幾個地痞上來詐錢。保良遠遠站在後甲板上,聽瘦子與舵工和他們互相談判,聲音忽高忽低,聽得斷斷續續。瘦子大概在告訴他們這是權老大的船,但對方似乎不太買賬,後來瘦子還是掏了腰包,出了點血才打發走他們。

地痞們上岸之後,瘦子命令馬上開船。保良聽見瘦子在叨叨咕咕地罵街,聽不出是罵這幫地痞無賴,還是在罵他的老闆無盲旨。

保良過去遞茶,故作隨口,問瘦子:「權老大就是咱們權老闆嗎?」

瘦子搖頭:「權老大是咱們權老闆的兄弟。權老闆叫權大成,權老大叫權三槍。我們權老闆是權家的小弟,權三槍是權家的大哥,鑑河上跑船的一般都認老大,一說權老大,一般都賞臉!」

保良說:「噢。」

停了一會兒,保良又問:「剛才那事,回去要不要和權老大去講?」

瘦子說:「權老大我們見不到的,只有馮伍來收錢的時候和馮伍說說。不過都說權老大前一陣讓公安查了,這一陣要躲風頭,所以一般不出來了。但我們碰了這種事,回到涪水總歸要和馮伍說的。」

船行當晚,抵達壩城,卸了一船大米,裝了半船散貨,輕舟逆流,向涪水返航。儘管瘦子關於權虎和權三槍的說法可能虛實各有,真偽參半,但保良大致可以判斷,權虎就在涪水,距鑑寧不過百里之遙。

在假期之前返回省城看來已經不可能了,保良必須隨船返回涪水,他必須在這條船上幹下去,直到見到那個收賬的馮伍。也許見到馮伍就有機會探到權虎的下落了,探到權虎的下落,就等於探到了姐姐的居所。至於權三槍,既然已是警方以a級通緝令全國緝拿的要犯,顯然不可能還在他的老窩或是鑑河沿線拋頭露面。他可能早就不知亡命到了哪裡,他的選擇也許從此只有兩個,或者某年某日被公安抓獲,或者隱姓埋名躲藏一生。

在返回涪水的途中,保良一直想向單位續假,但一直沒有機會找到可以撥打長途的公用電話,每次上岸買水買菜只是片刻停留,為了節約成本,「強龍」號半夜都在趕路,從壩城到涪水三個晝夜,連瘦子都一直睡在船上。瘦子這幾天開始喜歡保良,聽說保良無家無業無親無靠,甚至動心想認保良做個螟蛉。當然也是酒後說說,醒後也沒再認真提起。不管怎麼說保良就這樣一直留在了船上,說好工錢按天計算,跑一天船給十五塊錢另包一日三餐。這麼累的活這麼苦的差事這麼少的錢保良還得再三道謝,感謝瘦子的收留之恩。

船到涪水。

船到涪水當晚無事,卸完貨輪機工和舵工就都下船回家去了。保良陪瘦子呆在船上,和另一位小工一起,三人喝了一斤白酒,打了半宿撲克。

第二天,上午,來了兩個人,和瘦子在前甲板上談事。保良在舵艙裡偷看,料想其中一人定是馮伍。馮伍談完事又交待了一樁要拉的活兒,和瘦子單談了半天才走。他們一下船保良馬上走出舵艙向瘦子請假,說要到岸上買點帆西,還要給朋友打打電話。瘦子說好吧你快去快回。

保良點頭說是,隨即下船,朝著馮伍走的方向追了過去。他在從碼頭出去的第一個街口追上了馮伍的背影,再晚一步那兩個背影就會沒人人流。馮伍和那個像是貨主模樣的男人在街口互相點菸,又聊了幾句便彼此分手。保良遠遠跟定馮伍,見他並不戒備,沿街信步,優哉遊哉地走進一條小巷,扔了菸頭進了一個院子。院子的斜對面有個賣書報雜誌的攤子,保良就在攤子

前佯做看書,只為偷眼觀察院內的動靜。

那院子裡有幢小樓,時值盛夏,樓上的窗戶卻都緊緊關著,窗戶上的玻璃也都骯髒不堪,表明樓上並無人住。保良在攤子上看了一會兒雜誌,買了一瓶飲料,付錢時向攤主詢問對面院裡是否住著一個叫陸保珍的女人,攤主搖頭說不曉得。保良又問有沒有住著一個叫權虎或者叫權大成的?攤主還是搖頭說不曉得不曉得,這院裡住的幾家都是外來的人,進進出出互相都不認得。保良在這巷子裡來回走了兩圈,沒有看出什麼異樣的情況。眼看日當正午,只好匆匆趕回「強龍」號船上。瘦子和小工已開始洗菜做飯,見保良姍姍而歸頗為不滿,警告保良如再貪玩就趕他下船。保良除了道歉沒做過多解釋,他從瘦子和小工飯間的對話中知道,馮伍又給「強龍」號拉了一單運送化肥的大活兒,後天就要從涪水出發到安坪裝貨,再拉到下游的終點澤州去,往返行程至少要六七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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