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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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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連幾天,姐姐天天催促保良離開涪水,催促他飛回他的巢穴。在姐姐看來,保良的巢穴在省城,在省城最好的那家酒店的行政俱樂部裡。但保良還是堅持在姐姐家住了下來。一連幾天,他給姐姐買菜做飯,收拾屋子。姐姐的身體壞極了,臉色蠟黃,手腳冰冷,總是不停地咳嗽,常有嘔吐的感覺。而且,姐姐的脖子上和胳膊上,都有青腫傷痕,保良問是不是權虎打的,姐姐只說沒事,並不正面承認。保良一再要帶姐姐去醫院看看,姐姐一再說不用不用。保良也看出姐姐身邊沒錢,她每天吃飯買菜,都極儉省,保良用自己的錢買了母雞熬湯給姐姐喝,姐姐也說不用了不用了,別這樣破費。姐姐過去是多麼愛吃愛喝愛花錢打扮的女人,想不到這才幾年的工夫,竟會變成這個樣子。

和身體相比,姐姐的心情更加萎靡不振。每天發呆的時間居多,常常暗自流淚。保良問她為什麼哭了,姐姐就說想雷雷了。又說也不知道權虎在外面是不是病了,生意做得順不順利。

一旦保良疑問:姐夫對你不好你為什麼還想他呢?姐姐就沉默不語。但她有時會突然情不自禁地,與保良說起她和權虎的一些往事。保良聽得出來,姐姐至今對和權虎一起私奔並不後悔,那一段離家出走的生活,仍然是她心裡最美最美的回憶。她說權虎那時對她真好啊,雖然他們見不到父母親人,但他們過得非常快樂,每分鐘都在用心擁抱對方,每一刻都會彼此海誓山盟。也許那場戀愛在姐姐心裡烙下的印跡太深,也許她和權虎畢竟有了共同的兒子,以致她一心一意跟著權虎,無論怎樣顛沛流離也都心甘情願。即使權虎後來把自己家破人亡的悲劇移怨於她,她也寧肯忍氣吞聲,逆來順受。女人的耐性總是遠勝男人,就像當初保良無論對菲菲怎樣冷淡,菲菲對保良還是有求必應,不棄不離。

保良在姐姐家住了五天,對這條小巷,這座院子,以及他們住的這所房子,漸漸熟悉起來。這所房子是權虎半年以前才租下來的。姐姐跟著權虎,這些年輾轉多個縣鎮之間,居無定所,家無常態,走到哪裡就租個房子臨時住下,也不知能住幾日,因此傢俱陳設,多是簡陋湊合,多是沿用房東的棄物。

這所房子,是在這幢小樓的底層,後窗臨街,前門對院,兩房一廳,還有一個地下室做儲物之用。保良在這裡住到第五天時,情況有變,上午他在街上買了菜正要回家,被神色慌張的姐姐攔在了院子門口。姐姐壓著聲音讓他快走,說權虎和孩子都回來了,她不願保良與權虎見面。不想讓權虎知道她和陸家,還有往來。

姐姐面色蒼白,語調堅決,使勁推著保良讓他快走。保良要吧手上的菜交給姐姐,姐姐也堅決不要。院子裡,一個小孩的嗓門在喊:「媽媽!」緊接著是權虎疑問的聲音:「你媽媽幹什麼去了?」姐姐慌慌張張退回院子,保良這才提著菜轉身跑出了巷口。

保良返回了省城。

他回到省城並未立即趕回東富大酒店銷假上班,他一下火車就在站前的電話亭裡,撥了一個手機的電話號碼。

一小時後,他在古陵分局的門口,等到了剛剛下班換了便裝的夏萱。

這是保良第一次主動來找夏萱,儘管夏萱早把她的電話號碼交給了保良,要他有事隨時與她聯絡,但保良至今為止從未使用過這個號碼,從未有求於他的這位「同學」。

現在,他來了。這顯然是一場私人的邀約,站在古陵分局不遠的一個幽靜的街心公園,他們靜靜交談的樣子,在路人眼裡,就像一對年貌相當的戀人。

保良來找夏萱的目的,是求夏萱幫他找到父親。他說他想向父親當面認錯,他想當面請求父親的原諒,他想重新回到父親的身旁。

對保良態度的轉變,夏萱感到有些突然,這使她的面目與言語,不得不變得嚴肅,她必須弄清保良的真實意圖。

「我以前就是這樣勸你的,可我覺得你很要強,很要面子,你不肯主動去求你的父親。我那時候覺得你已經習慣了獨自生活,習慣了飄泊無定,已經不願意再回到家裡,再受長輩的管束。」

保良低頭,說:「也許吧,你說得也許沒錯。」

夏萱說:「那現在怎麼又變了,怎麼又願意服軟認錯?」

保良抬頭,看夏萱,他說:「我找到我姐姐了,我想讓我爸爸和她見面。我想讓我們全家重新生活在一起,就像我小時候那樣!」

夏萱驚異:「你找到你姐姐了?那,你見到你姐夫了嗎,你見到權虎了嗎?」

保良猶豫了幾秒鐘,回答:「見到了,他還和我姐姐在一起呢,他們有了一個兒子,兒子都六歲了。」

夏萱問:「他們知道權三槍殺人的事嗎,他們和他還有來往嗎?」

保良說:「我問過我姐了,她說她不知道。我不相信我姐我姐夫他們跟權三槍殺人這事會有什麼關係。」

夏萱將逼問的口氣鬆弛下來,她有意停頓了一下,才繼續問道:「你能帶我們去見見你姐和你姐夫嗎,我們需要向他們瞭解一些情況。你放心,他們如果真的和這案子無關,我們不會為難他們。」

保良低頭,想了半天,他顯然沒想到他今天來找夏萱,會牽出這樣的結果,他說:「我……我只想……找到我爸,告訴他我姐還活著,我只想讓他們見個面。我不想讓我姐恨我。如果她知道我把公安局的人給招來了,她就再也不會信任我了……」

夏萱也想了一下,並不急於說服保良,而是把話題轉移開去:「你爸爸……脾氣也很倔的,他會去見你姐姐嗎?」

保良想了一下,表情也拿不準似的,但他的回答不知是否為了說服夏萱,則顯得確定無疑。

「他應該會的,他以前很喜歡我姐,我姐是他的女兒,是他的骨肉!這是他們誰也抹不掉的歷史,誰也抹不掉的事實。他生了她,他們永遠流著同樣的血。就連我姐的兒子,也是我爸的骨肉。」

夏萱點了點頭,那樣子似乎已被保良說動,血緣的感情不需要任何理由。她說:「好吧,我馬上向領導彙報,我們一定幫你,儘快見到你的父親!」

保良說:「謝謝你,夏萱。」

夏萱微微笑了一下,她的笑容,在保良眼裡,總是美麗,總是新鮮!

父親就在省城,但不住在家裡。

槍殺案後,父親在省城的公安醫院住了一個多月,又到南方療養了半年之久。回到省城後被安排住到武警部隊在郊區的一個訓練基地去了。那裡山清水秀,四周都是綠色的梯田,比較適合調養身體,休整心情。父親再也不願回到那個噴濺著親人鮮血的家裡,一個人面對楊阿姨和嘟嘟難以瞑目的冤魂。

這一天風和日麗,夏萱開著一輛汽車,和省公安廳老幹處的一位幹部一起帶保良出城。在省城生活了整整六年,保良此前從未去過遠郊的山裡,也從未聽說過山裡還有一個武警的訓練基地。

這是保良第一次這麼近切地看到梯田,田裡飄著水和泥土的香氣,白雲和藍天在淺淺的水面上投出寶石般的顏色,汽車轉過山腰時,還可以看到下面一塊塊疊錯有致的田裡,有三五隻像是畫上去的斗笠。

翻過山腰,就能看到一片紅頂的房子依山而築,房子的四周,隱約可見綠色的軍人進進出出。汽車沿著山路盤旋而下,快到山腳時還有武警軍人攔車盤查。汽車開進營區後有個軍官模樣的青年迎了出來,先把他們領到一間會客室裡茶水伺候,小坐的片刻介紹了保良父親在這裡休養的情形——來這兒住了兩個多月了,情緒始終不好,說話很少,飯也吃得不多,藥主要是吃他自己帶來的那些,身體倒也沒犯什麼大病。每天睡得很早,起得也早。白天一般愛去菜地幹活兒,不幹活兒的時候就看看電視,睡睡覺。有時和負責照顧他的戰士閒聊兩句,也大都是鼓勵他們好好學習訓練,將來在事業上要做出成績之類的話。戰士也都知道他是老公安,立過功的,所以也都很尊敬他。

青年軍官介紹完了,又叫來一個戰士問了問情況,知道保良父親此時正在菜園裡幹活兒,便要戰士去菜園請他過來。省廳老幹處的同志連忙叫住戰士,說還是我們過去吧,我們到菜園看看他去。青年軍官說也好,你們過去也行。

於是他們就隨著軍官和戰士一道,去了營區後面的菜園。菜園連著梯田的山腳,種植著西紅柿、柿子椒和品種新異的黃瓜豆角。保良的父親正在修整黃瓜架子,他顯然已經接到了通知並且已經表態同意,讓省廳老幹處的人今天帶保良過來見他。所以當保良出現在這塊菜園的時候,父親略顯僵化的臉上,並未表現出任何驚訝。

父親真的老了。

他很瘦,額上的皺紋也更加深刻,頭髮不僅灰白,而且粗糙凌亂,整個身架不像保良印象中那麼魁梧,好像肌骨裡的水分已經被歲月風乾,快要消耗殆盡似的。

父親看了保良一眼,又低頭去幹手裡的活兒,他甚至對老幹處的同志和麵熟的夏萱,都沒有打一聲招呼。

老幹處的同志首先熱情問候:「老陸,你身體還好吧?這地方可真不錯。哎,我們把你兒子帶來了,這是分局的小夏,你也認識吧。」

父親抬眼衝夏萱點了下頭,嘴裡咕嚕一聲:「唔,認識。」

夏萱的口氣也極盡熱情:「陸院長,」她還稱呼父親以前在公安學院的那個職務,「我們帶保良看您來啦。保良這些天可想您呢,以前他也回家找過您的,您一直不在家。」

保良上前,叫了一聲:「爸!」

父親又看了一眼保良,總算答應了一聲:「你來啦。」但隨後又把腦袋低下,目光繼續專注在黃瓜架的根部。他此時正用鐵鏟固定木架的基礎,手上膝上,都沾染著半溼不幹的泥土。保良又說:「爸,我看您來了,您別生我氣了。」

老幹處的同志跟著圓場:「咳,生你氣也是你爸爸!打是疼罵是愛,你爸不打你誰打你,你爸不罵你誰罵你,等你將來有了兒子你就知道啦,最疼你的還是你爸。」

保良說:「爸,我找到姐姐啦,我想請您去見見她,我想和您一起去勸勸她,讓她回家。我再有多大錯,我姐再有多大錯,我們也還是您的兒女,您就原諒我們吧,您就帶著我們回家吧。您願意回省城還是回咱們鑑寧老家都可以,我們會照顧您,給您養老,再也不惹您生氣啦。老家的房子還在呢,咱們可以買回來。咱們老家的空氣好,鄰居也都熟……」

父親突然開了口,打斷了保良的話。他並不理會保良是否已經說得動了感情,他的語氣依然冷峻如冰。

「你姐姐,還和權虎在一起嗎?」

事隔很久,保良才知道,父親之所以同意見他,之所以後來又真的跟他一起遠赴涪水,去見姐姐,並不完全是被親情所動,而是因為他認為自己有義務接受權三槍殺人案專案組的請求,配合他們去做保良姐姐的工作。權三槍作案後人間蒸發,專案組北上南下,做了大量工作,至今沒有取得突破性戰果。權虎夫婦與權三槍關係特殊,既然找到了他們的下落,當然希望能從他們身上,挖出一些有用的線索。

保良父子由夏萱陪同,次日乘火車從省城出發,前往涪水。那時保良並不知道專案組的另一路人馬,已經先期趕往涪水,對權虎居住的那個院落,開始了晝夜監控。

路上,保良儘量照顧好父親,儘管父親仍然少言寡語,但對保良的態度已有所恢復,已能夠認真傾聽保良訴說這兩年的經歷,傾聽他對父親姐姐的思念之情。保良小時候都沒像現在這樣,這樣渴望向父親傾吐,包括他的好兄弟李臣和劉存亮為了錢而反目相煎,包括他為了拯救女孩菲菲而沿街行乞,這些可能招致父親批評甚至厭惡的醜事,他都情不自禁地向父親一一道來。他覺得父親無論怎樣罵他,無論怎樣嚴厲,他都願意接受,因為他對未來親情及家庭的重建滿懷憧憬。這份憧憬令他的心情格外開朗,對幸福生活的想象,已經主宰了他的表情。

僅僅,因為夏萱在側,保良沒有提起張楠。他曾經擁有的美麗愛情,在他離家出走後惟一給他精神寄託的那個女人,他只想藏在心裡,不想吐露隻字。

和夏萱同車而往,讓保良看到了這個女孩的成熟與幹練。從省城出發和在涪水到達,以及途中飲食茶飯,一應事務全由夏萱聯絡,起點和終點全都安排得井井有條。父親不止一次地指著夏萱對保良說道:如果你當初潔身自好,按照我的要求好好上學,將來從公安學院畢業出來,還不是能像人家一樣!你看看人家小夏,應該好好反省自己,你們現在有多大差距,你應該反省自己!

每逢此景,夏萱都要替保良開脫:陸院長,保良這人我覺得挺好,人很正直,很善良,也很要強。這些品質和您從小的教育都是分不開的。保良不幹公安也沒有什麼,只要保良今後安定下來,他幹什麼都會幹出成績!

父親對夏萱的預測並不表態,既不否定也不呼應。保良心中惴惴,不知父親對他仍是徹底失望,還是已經可有可無,什麼都無所謂了。

車到涪水,時值黃昏。

來接站的是兩個公安的便衣,一位保良認識,正是夏萱的那位搭檔金探長,另一位保良未曾謀面,據介紹是涪水公安局的人,金探長和夏萱都稱他牛隊。

牛隊開車把他們先接到涪水公安局的一間會議室裡,稍事休息。這過程中不斷有人把電話打進牛隊的手機,向他報告對權虎夫婦蹲守監控的現場實況。保良從旁聽得隻言片語,但對那邊的情形足以瞭解大致——權虎在五分鐘前帶著孩子離開了小院,據跟蹤的偵察員報告,是奔河邊碼頭的方向去了。又過了十分鐘,又接報說權虎上了一條名叫「浪峰」的貨船,從船工船老大對他的態度來看,這條「浪峰」大概也是他的資產。牛隊和金探長小聲商量,決定立即出發,帶保良父子前往權虎的住處。在從公安局開車到那條巷子的路上,牛隊與負責跟蹤的便衣一直保持聯絡,知道權虎正在船上見客,還從碼頭附近的餐館裡叫了些酒萊,在船上與幾個客人邊吃邊喝談開了事情。

這邊牛隊的車子加快馬力,旋即趕到了權家所在的巷口。有盯守的便衣上車彙報,說權虎走後他的妻子在家沒有出去。於是大家下車散開步行進巷,到了離小院不遠的一家棋牌廳裡。這家棋牌廳是預先看好的一個地點,地處僻靜,這個時辰客人寥寥無幾。

牛隊帶保良的父親進了棋牌廳,進了樓上預先租好的一間,麻將室裡。在這裡臨窗遠眺,視線可以穿過層層疊疊的青灰瓦頂,直抵暮色蒼茫的鑑河之濱。隔壁左側,有一桌麻將局面正酣,牌桌上嘩嘩的聲響隔牆可聞。右側的一間,也是公安預租了的。牛隊和金探長就在這間房裡,向保良如此這般地再次交待一番,然後讓一個當地便衣和夏萱一起,分別隨在保良身前身後,下樓離開棋牌廳向小院的方向走去。

臨近小院門口,保良看到了盯守的便衣,便衣與保良彼此注目,擦肩無言。夏萱去書攤「翻書」,保良則徑直走進院內,很快敲響了姐姐的房門。

十分鐘後,夏萱和便衣們全都看到,保良和他姐姐一起從房間裡走出來了。保良走在前面,其姐緊隨在後,他們出了院子,穿過半截短巷,直奔巷子一端的棋牌室去。便衣們看到,保良姐姐走得步履慌張,瞻前顧後,保良不得不時時放慢腳步不斷催她。他們甚至在中途還停下來低聲商量了一陣,像是姐姐忽然猶豫不前,保良一通苦口力勸,終於走走停停到了棋牌室門口,裡面正巧一桌牌局剛散,幾個男人爭著輸贏出門。保良姐姐連忙低頭掩面,側身靠邊,等那幫人過了,才隨保良進了大門,又沿著那條窄窄的樓梯拾級而上,進了二樓那個臨窗的房間。

五分鐘後,在二樓走廊裡抽菸的便衣看到,保良的姐姐滿臉是淚,低頭快步走出了這間房屋,隨後保良也出來了,追著姐姐跑下樓去。夏萱和一個便衣也一起跟出棋牌廳大門,他們看見保良和姐姐一路說著什麼,一路向小院走了回去。姐姐一邊走一邊用手抹著眼淚,保良幾次試圖拉她停下,都被她抽出胳膊執意前行。走到小院門口姐姐不許保良再跟她進院,她不知向保良說了什麼,讓保良終於悵然止步,看著姐姐獨自走進家門,家門隨即緊緊關上,再無任何動靜聲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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