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秦水像是一座空城,路燈陰慘,店鋪關門,行人稀少。
劉川忘了在什麼地方扔了那把鐵鍬,他幾乎是奔跑著穿過秦水全城。每一條死氣沉沉的街巷,每一個暗夜深藏的門洞,逐一在他的兩側快速退去,剩下的只有重鼓般的心跳和激烈失常的喘息。他最先奔向的目的地不是他住的小院,而是離小院不遠的那個賣雜貨的小店。他跑到雜貨店的那條街時出於掩護的需要放慢了腳步,也許他那時真的跑不動了,他喘得幾乎直不起腰來,奔跑和心悸幾乎耗盡了他的全部體力。
雜貨店夜
雜貨店還開著門,那個中年婦女還在盯著鋪子。從她驚異的目光中劉川能想見自己此時的樣子,面色蒼白,胸膛起伏……他走進店鋪後步伐踉蹌,直奔裡走,進了裡邊的小屋才轉身對跟進來的女人叫道:「我要打電話!」
女人把自己的手機遞給劉川,劉川哆哆嗦嗦地,立即撥了景科長的號碼。
景科長和另外一個刑警坐著一輛車子趕過來了,在雜貨鋪後面的小屋裡,再次聽了劉川對事件的激動的敘述。
景科長:「你根據什麼肯定那幾個人是小康派來的呢?」
劉川:「我不根據什麼,我在這兒不認識其他人,我跟任何人無冤無仇,除了小康沒人會殺我!」
景科長:「小康跟你有仇嗎,他跟你有什麼仇?」
劉川:「他以為我跟單鵑怎麼樣了。他一直追單鵑呢。」
景科長沉吟一下,突然抬頭,問劉川:「你跟單鵑,沒怎麼樣吧?」
劉川:「廢話!」
景科長:「啊,對,你有女朋友。」
劉川瞪眼:「沒有我也不能怎麼樣啊,我瘋啦!」
見劉川漸漸鎮定下來,景科長說:「好,現在你先回去,你回去把這事去和單成功說,去和單鵑說,你看看單家人有什麼反應。」
劉川馬上拒絕:「我不回去了,你們說請示林處長這都三天了,你們到底請示了沒有?我跟你們說,這個任務我肯定不能再幹了,我現在就退出!」
景科長:「劉川,我們同意你退出,但現在不行,現在發生了這種事情,你必須和單成功去說,單成功肯定會有動作,你必須去!劉川你也是個警察,現在你必須聽我指揮!」
劉川也吼了起來:「我是警察,可我不是幹刑警的,我就是一個臨時給你們幫忙的監獄警察……現在,我連監獄警察也不是了,我就是一個普通的老百姓了!你們應當為我想想,我犯不著為這事把命搭上!今天要是我沒逃出來,啊?就算追認我一個烈士,那我們家的公司……以後誰管?還有我奶奶,以後誰管!」
景科長:「我們也有家庭,我們也都上有老下有小,我也碰上過危險,我們從一干上公安,從一踏進警校那天起,就把自己放在這兒了,在任務面前,在命令面前,我們不能退下來,不能說不幹倆字!你是怎麼上的公安大學!」
一個刑警提醒景科長:「外面來人了。」
景科長放輕了聲音:「你是怎麼從公安大學畢業的,啊?」
外面有顧客在買東西,大家都靜了聲音。聽見客人走了,一個刑警才安撫劉川:「劉川,你放心,範小康肯定不會追到單成功那兒去殺你,肯定不會,所以你回單成功那裡是安全的,這不會有問題的。」
劉川無話可說,他激動地沉默。
刑警們都看著他,另一位刑警開口還想勸他:「劉川……」被景科長用手勢攔住。小屋裡靜得有些壓抑,壓抑延續了少時,劉川站了起來,慢慢向屋外走去。
景科長叫住劉川:「劉川,你給你奶奶打個電話吧。」他看一下手錶,說,「現在她可能還沒睡呢。」
劉川思想了一下,接了景科長遞來的手機,撥了他家的號碼。在聽到奶奶睏倦的聲音時劉川幾乎落下淚來,但他終於忍住沒哭。他顫聲說道:「奶奶,您睡覺了嗎?是我,我是劉川。我還在廣東呢,我吃完飯了,我挺好的……我在賓館看電視呢,我待會兒就睡……您也早點睡吧……晚安奶奶。」
掛了奶奶的電話之後他沒把手機還給景科長,他又撥了季文竹的電話,和往常一樣,季文竹的手機依舊死死地關著。
景科長和他手下的刑警默默無言地看著劉川走出了後屋。
劉川走出了這間雜貨鋪,走上了鋪子外面無人的馬路,向景科長指令的那個方向,蹣跚著走了回去。
小院夜
在回到單家小院的時候,劉川已經完全鎮定下來。他甚至已經忽略了一個小時之前的極度恐懼,疲憊不堪的心情竟被突如其來的一份落寞籠罩——因為季文竹,因為那個總也打不通的手機。
他臉上的鎮定依然沒有逃過單成功老辣的眼睛,兩道尖銳的目光還是超乎尋常地在他臉上多停了瞬間。他問劉川:「怎麼才回來,你沒事吧?」
劉川走到小桌前坐了下來,三秒鐘之後才面無表情地開口:「小康派人殺我,我差點回不來了。」
這句回答給屋裡帶來了窒息般的沉默,連久經滄海的單成功都被驚得啞然失色。沉默之後單鵑第一個叫出聲來:「什麼!小康要殺你,什麼時候?」
劉川:「剛才,在小蟲家旁邊,他們有三個人,看不清面孔。他們用刀砍我……」劉川停頓了一下,那停頓也是他的一個喘息,他用一個深長的喘息來壓抑內心忽然復發的驚駭,他說:「我差點回不來了。」
單成功很快恢復了沉著,緩緩地開口:「你怎麼知道是小康殺你?」
劉川肯定地答道:「他讓我去東城給小蟲送藥,我剛從小蟲家出來,剛走到那個煤廠,那三個人就堵上我了。」
劉川話音沒落,單鵑已經從床上跳下來了,登上鞋子就衝到了門口。
單成功和單鵑母親一齊叫喊:「單鵑!你到哪兒去!」
單鵑沒有回答,留在他們耳朵裡的,只有門扇幾乎摔劈的聲音。
單成功踉踉蹌蹌追出門去,一直追到小院外面。外面空空如也,單鵑已經跑得無影無蹤。
單成功急急地走回小院,對一齊跟出來的劉川和單鵑母親厲聲說道:「你們回去,待在屋裡,待在屋裡,我不回來,你們哪兒也別去!」
劉川和單鵑母親聞言止步,看著單成功轉身向範本才家的方向跑去。
老范家夜
單成功判斷錯了,他的女兒沒來這裡,或者來了又走了。范家大門緊緊關著,擊門良久,無人應聲。
大富豪夜總會夜
單成功轉身又奔「大富豪」跑去,女兒果然在此,正和小康激烈爭執,酒瓶酒杯摔了一地。小康手下的嘍囉夾在兩人中間,有的拉單鵑,有的勸小康。單成功上去用力拉著女兒的胳膊,連拉帶拽想把她拉走,但單鵑拼命掙脫不肯離去,她聲嘶力竭的叫喊和小康的回罵混在一起,兩人你一句我一句互不相讓。
單鵑:「範小康,你混得連臉都不要了!你要殺殺我,你是條漢子你就光明磊落,你他媽躲在暗處打黑槍你算什麼本事,你當著你這麼多兄弟你算白混了!你混得連臉都不要了……你渾,我讓你渾!你渾給我看看!」
範小康:「你他媽才不要臉呢,你個臭不要臉的東西,你個忘恩負義的東西。你還別激老子,老子要宰了你早他媽宰了。你說我打黑槍,你看見我打黑槍了嗎!姓劉的說我打他黑槍了嗎?他放個屁你也當雞蛋接著!你跟他亂七八糟的那副德行我不在乎,只要你把我給你買的那麼多東西都吐出來就行,咱們倆就算兩清了,要不然別怪我渾。你不是說我渾嗎,你知道就行,我今天就渾給你看看。你們都滾,誰他媽敢拉著我!」
單成功拼出全力拉開女兒,並且態度明確地站在小康一邊。他連聲責罵女兒胡說八道,連聲哄勸小康不要和她一般見識。他把女兒拉到門口時範本才從酒吧的後屋出來了,他聲音沉沉地叫住了單成功。
老範:「老單,你別走啊,過來坐坐。我正好有事要找你呢,有個事正想找你談談。」
單鵑還是控制不住地衝小康大喊:「小康,今天我就讓你宰,你當著你老爸你宰呀你,你不宰了我你就別再欺別人!在隆城打架要不是劉川,你還不知道能不能回得來呢……」
小康:「我打架我為了誰,我為了哪個忘恩負義的東西!」
單鵑的話音未落,臉上就重重地捱了單成功一掌,單成功圓瞪雙眼,厲聲斥罵:「你給我住嘴!人家小康給你臺階你不下,你把我氣死你高興啊!」他使勁推搡著女兒,大聲喝令:「回去,你給我回家去!」見單鵑捂著臉流著淚扭頭跑了,他才轉身對老範笑笑,放緩了聲音:「大哥,你也在這兒?咳,孩子們打嘴仗,過兩天就好,當不得真。」
老範也笑笑,拉著單成功坐下,叫人上啤酒,上果盤,上齊了以後,老範說:「這事,單鵑還真是冤枉小康了。我也是剛剛得了個訊息,前兩天他們在隆城一個夜總會里不是因為單鵑跟人打了一架嗎,你知道那幫人是誰嗎?也真是冤家路窄,他們撞上隆城老大了。隆城老大你聽說過嗎?我過去和他幹過仗,所以這些年一直沒來往,他也不惹我,我也不惹他,井水不犯河水。這次劉川下手太狠,把隆城老大的乾兒子打傷了,人家是瞄上他了,非除了他不可。這事跟小康一點關係沒有,小康的話你不信,我的話你信不信?」
老單馬上點頭:「信,當然信了。大哥,劉川雖然不是我親生的,但他救過我,他要是有了難,我不能不管呀。大哥這事你得看我面子,無論如何出個頭,幫忙擺平算了。我以後叫劉川好好孝敬你,劉川這孩子很仗義的……」
老範一臉為難地打斷了單成功:「老單,憑咱們兩個的兄弟情分,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可今天這個事,還真不好辦了。我和隆城老大本來就有過節,這兩年他在隆城發了點財,做大了,我也惹不起他。所以這事還真不好辦。」
單成功說:「大哥,我跟你這麼多年兄弟了,我還不瞭解你,還有什麼事你範老大擺不平的。」
老範一笑:「你說得沒錯,現在別管在哪,沒有辦不成的事,別管在哪,也沒有好辦的事。」
老單說:「那大哥指條路,你說這事該咋辦。」
老範馬上介面:「現在要想擺平這件事,只有一條路,但這條路你能不能走,那就得看你了。」
單成功頓了一頓,似乎猜到了下文,但他還是問道:「什麼路?」
老範也頓了一頓,因為在開口之前,他已注意到單成功心照不宣的目光,但他還是迎著那道目光,平心靜氣地答道:「錢路。」
單成功似乎終於看透了什麼,神情反而變得平實沉穩:「大哥,你也知道,我現在是喪家之犬,劉川也是跟著小康混飯吃的,我們哪兒還有錢?」停了一刻,又問:「擺平這事大概得多少錢啊?」
老範說:「總得花個五六萬吧,哎,你要是能想辦法找到老三他們丟的那筆錢,那就好了。要真有那麼大一筆錢,那花個五六萬還不就像扔個毛八分的。」
單成功毫不遲疑地搖頭苦笑:「我要能找到那筆錢,我先不去買這份太平了,我就先拿出一半來好好謝謝大哥了!你老範對我這麼好,我單成功也是個知冷知熱的人,我……」
老範從從容容地截住了單成功的表白:「哎,你先別把話說死,你再好好想想,說不定哪根神經一動,那筆錢一下就想起來了!」
小院夜
單成功回到小院時夜已很深,劉川和單鵑母女誰也沒睡,默默地守著大屋裡的那盞孤燈,等他回來。單鵑臉上淚痕隱隱,看上去還在氣恨。劉川坐在一邊低頭無語,顧自抽菸。單成功的老婆則陰晦著面孔,在床上擺開了一片算命的紙牌……
單成功走進屋子,屋裡人一齊抬頭。他的面部沉在燈影之外,沒人能看清上面的表情神態,但每個人都清晰無誤地聽到了他微啞的聲音,那聲音不大,卻一下洞穿了整個黑夜的沉悶。
單成功:「單鵑,趕快收拾一下,你跟著劉川走吧,明天就走!」
單鵑興奮得一下跳起來了:「明天?好!」
她立即跳到母親的床上,床的那頭放著幾個大號的紙箱,她從紙箱裡拿出出門遠行的衣物,粗手粗腳弄散母親剛剛擺好的紙牌。
單鵑母親瞪著疑惑的眼睛,對丈夫發問:「你讓他們去哪兒?」
單成功沒有回答他的老婆,他把面孔轉向劉川:「劉川,單鵑比你大一歲,她是姐姐,你是弟弟。可你是個男人。我把單鵑,還有你乾媽,都交給你了,你們遠走高飛吧!你帶著她們先回北京去,還記得豐臺區那個小旅館嗎?你們去了先在那個旅館住下來,我過幾天就往那兒給你們打電話。劉川你就用你的名字開房間,免得我打電話找不到你。」
劉川也愣了,他惶惶然地問了一句:「回北京?可我們哪兒來的錢呀?」
小院外、早點鋪白天
天剛一亮。劉川獨自出門。這一天太陽昇起的速度似乎比往常要快,劉川無論怎樣奔跑,還是趕不上東方迅速地由紅變白。他一路跑著,先到離小院不遠的早點鋪裡買了大餅,然後揣著大餅用最快的速度抄小路跑向那間雜貨店。
雜貨店白天
雜貨店裡的中年婦女還在,剛剛起床,正在梳洗,她帶著一臉肥皂領劉川匆匆進了鋪子的後屋。劉川在後屋給景科長打完電話出來時,太陽已經毫不拖延地躥上了房簷。
小院門口白天
劉川捧著大餅跑到小院那條街道時,遠遠就看見單成功正焦急地站在門外等他。
單成功皺著眉問:「怎麼這麼長時間?」
劉川喘著氣答:「排隊。」
單成功:「我看你半天不回來正想接你去呢,我還以為你又讓小康堵上了。」
劉川:「沒有。」
劉川壓著心跳從老單身邊走過,他抱著大餅走進院門的一刻,太陽正在越過門口的樹梢,把他和單成功一前一後的身影,壓迫得越來越小。
秦水焦化廠白天
劉川跟著單成功父女二人走進秦水焦化廠的廠區以後,才知道這種老廠竟有多大的規模。浩大無比的廠區猶如一座破敗的小城,頹樓林立,廢陌縱橫,車間與料場相隔無序,料場又與職工宿舍彼此侵融。劉川和單鵑跟著單成功七拐八拐,直到徹底轉向才走進一棟宿舍樓中。這宿舍樓大概是六十年代的建築,牆面斑駁,磚體裸露。窗戶經各家自行改裝,五花八門。上樓的臺階也年久失修,犬牙參差,缺口錯落。
他們在三樓拐角的一戶人家敲門而入,這家住著一個肥胖不堪的中年婦女,單成功以大姐呼之,劉川與單鵑則叫阿姨。這位阿姨與老單是何關係,劉川沒有多問,他們到這裡來的目的單純,就是從「阿姨」手上拿到一個紙箱。箱子裡裝的都是些盜版光碟,其中純色情的就佔一半。劉川和單鵑抬著紙箱下樓之後,老單才和那個女人在樓上討價還價地談了價格。集市白天
他們把這箱光碟抬到了離焦化廠不遠的一個街邊集市,集市裡的攤販這時剛剛聚集。劉川對行商走販之道全無經驗,只是跟著高聲叫賣而已。單成功父女則俯身扒拉著那箱光碟,計算著光碟的價值。
單成功對單鵑說:「這箱光碟要是全都出手,咱們能提百分之四十,可以淨賺三千塊錢吧。夠劉川跟你和你媽在北京待兩三個星期了,兩三個星期,我怎麼著也能把事都安排好了。」
集市裡亂鬨鬨的,賣什麼的都有。劉川在光碟箱子前站得兩腿發酸,便和單成功招呼一聲,說去其他攤子逛逛。
單鵑說:「等等我也去。」
單成功叫住她:「你們一個一個去,這兒我一個人照顧不過來。」
劉川對單鵑說:「要不你先去。」
單鵑只好留下:「你先去吧。」
劉川於是向集市深處走去。
他發現這個集市以賣舊貨的居多,賣服裝及日用品的居次,也有幾個賣盜版碟的攤子,碟的數量都不太多。再往前方張望,還有賣貓賣狗賣花鳥魚蟲的,林林總總,疏疏落落,總有半公里綿延。
劉川走馬觀花逛了一圈,有些乏味,慢慢繞回自己的攤子,換了單鵑去逛。單鵑則是下馬看景,逛的速度比劉川慢了許多,尤其是對服裝攤子,更情有獨鍾,拿些花花綠綠的衣服試著長短,和攤主吵架鬥嘴似的討價還價,其實並不為買,只為說到攤主退無可退之境,才帶著獲勝的滿足揚長而去。獲勝也許是單鵑自小到大始終追求的終極快樂。有獲勝感即可,且不論具體得失。
連戰連勝之後,單鵑其實並未走遠,所以,當幾個工商緝查和一幫治安警察突然出現在集市當中,並且查到了單成功的攤子時,一切尚未遠離單鵑的視線。雖然市場剎時大亂,幾乎所有攤販都在快速地收起貨物,倉皇四散,但單鵑還是從擁擠著奪路而逃的人縫中,目睹了他們那箱光碟被收繳的情景,目睹了父親和劉川雙雙被扣的場面。
同樣觀察著這個場面的,還有馬路對面的一輛麵包車,麵包車裡坐著景科長和他的秦水同行。
景科長對司機說了句:「走!」
麵包車開動起來,離開了現場。
派出所白天
那天中午,單成功和劉川一起,被押到了秦水市南關派出所的院子裡。和他們一起關進來的,還有其他幾個販賣黃碟的小販。
大家坐在地上,一個被抓的小販滿不在乎地安慰大家:「沒事,這不是整頓無照經商就是清查假冒偽劣,要麼就是掃黃打非,頂多把東西沒收了,再罰點錢,然後就放人了。」
另一個小販擔憂地說:「剛才把咱們的身份證都收走了,收咱們身份證幹什麼呀?」
小販:「哎,萬一你是被通緝的逃犯呢,把你的身份證拿到電腦上一對,一下就把你對出來了。哎,你那身份證不是假的吧?」
小販:「派出所發的,怎麼會假呢。」
小販:「派出所發的是真的,你在街上找人做的就是假的。」
小販:「街上能做身份證?」
小販:「能啊,你到王家店大橋那邊,給張照片,再給五十塊錢,第二天就拿,比派出所方便……」
小販們的聲音單成功已經充耳不聞,他坐在地上,臉色發僵,眼珠發直。劉川看他一眼,小聲問:「乾爸,你不舒服?」
單成功用輕如耳語的聲音喃喃道:「我太糊塗了,怎麼這麼大意拋頭露面到街上去……天滅我也……」
牢房的門被開啟了,有警察進來喊名,把叫到名字的人帶走問話去了。單成功靠牆坐在冰涼的水泥地上,沉著臉一下午沒有說話。
天漸漸黑下來了,有人送饅頭進來,劉川吃了,但單成功沒吃。傍晚他們隱約聽到窗外兩位警察的無意交談,說起今天抓的人晚上大部分都會放掉,有個別身份證件有些疑點,得留一夜明天再查一查。民警的對話讓單成功更加面色如土。
同屋的人被一個個提出去了,大多沒再回來,估計是被放掉了。也有個別人又押回來了,那個擔心身份證被扣的小販的身份證果然有問題,押回來後同屋一問,不免唉聲嘆氣。小販們這麼有進有出的一通折騰,對單成功的神經來說,顯然是一種莫大的折磨。
天黑了,燈光昏暗,屋子裡關的小販大部分放走了,終於,一個民警進來指指單成功,把他提出去了,半小時後,又押了回來。劉川問他情況:「怎麼樣啊,警察都問你什麼了?」
單成功低頭不語,顯然,警察對他的身份證產生了懷疑。這時他們都聽到窗外又響起了警察的腳步,都聽到了兩個警察事務性的一問一答:
「提誰呀?」
「劉川。」
該輪到劉川了,單成功突然抬起雙眼,他應該明白,如果劉川一去不返,他們即將就此永別,此生再也不會重逢見面了。單成功因此而雙目發紅,因此而聲音顫抖,他叫了一聲:「劉川!」這一聲叫得幾乎沙啞失聲。
「劉川,你是我的兒子嗎?」
劉川不知為什麼全身一震,因為他從未在單成功那張永遠不動聲色的臉上,見到這種絕望和求助的神情。劉川的聲音也不由自主變得沙啞起來,他啞著嗓子做了機械的回答:「我是。」
單成功:「兒子,跟老爸說再見吧。」
兩個人都坐在地上,但單成功還是傾身擁抱了劉川。他抱著劉川,用哽咽的聲音說道:「兒子,我把你媽,你姐,都託給你了。你看在我的面上,對她們……對她們好點。你出去,讓你媽帶你到海邊去,去找我們懷上單鵑的那個地方。就在那個懸崖下面,在我和你媽相好的那個懸崖下面……我把咱家的東西都放在那兒了。兒子,你讓你媽帶上你們……帶你們去那兒找吧!」
鑰匙開鎖的聲音響了起來,震撼著每個人的耳鼓和心扉。屋門哐的一聲開啟來了,進來一位高大的民警。民警用漫不經心的聲音叫道:「劉川!」
劉川應聲坐正了身子。
民警:「出來!」
民警站在門口,目視劉川,在這一刻,單成功恰巧結束了他最後的遺言。
小院夜
劉川孤身一人,急急奔回小院,他用力推開院門徑直跑向大屋,他沒有敲門,推開門衝進了屋子。
秦水長途汽車站夜
劉川帶著單鵑母女倉皇搭上了一輛夜行的長途汽車。
鐵路線上的一個小站拂曉
劉川與單鵑母女換乘了一列過站的火車。他們除身上穿的衣服和肩頭一隻背包,別無他物。
小院早晨
老範帶著小康來到小院,院門洞開,已有一些手下人在院內四下搜翻,老範走進大屋,屋裡的一切家當,一切用品,全都原封沒動地放在原處。小康又衝到小屋去看,小屋同樣人去屋空。
範本才和範小康驚愕懊悔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