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珂:「不是,是劉川讓我們拿這錢幫他買玫瑰花的。」
母親:「玫瑰花,玫瑰花不都是送給女孩子的嗎,他買玫瑰花幹什麼?」
小珂沉了半晌,說:「他就是要送給女孩子的。」
母親更加疑惑:「送你?」
小珂沒答,低頭穿著衣服。母親說:「這些錢,是咱們辛辛苦苦攢下來的,是給他用的,他怎麼能拿去給其他女孩子呢,這是咱們辛辛苦苦攢下來的錢。」
小珂:「既然給他了,就是他的了,他願意怎麼花,願意給誰花,是他的自由。」
母親還想說什麼:「那也不能……」被小珂打斷。小珂問:「飯呢,我給奶奶送去。」
花店白天
龐建東未換便裝,站在花店門口像在等人。
小珂來了,同樣一身警裝,龐建東問:「聯絡上了嗎?」
小珂答:「聯絡上了,她這兩天都在慕田硲拍戲。晚上也不回城住。」小珂又問龐建東:「買了嗎?」
龐建東搖頭:「錢不在你那兒嗎,再說我又不懂怎麼買玫瑰花。」
小珂笑笑:「你什麼不懂,你心裡什麼都有數。」
龐建東:「你呢?」
小珂臉一紅,沒有回答,低頭走進了花店。龐建東也跟進花店。
兩人認認真真地挑了最好的玫瑰,每枝長短完全相同,枝葉花瓣新鮮無損,顏色也個個紅得發紫,看上去讓人煞是心動。
京郊公路白天
小珂和龐建東並排坐在一輛長途汽車裡,兩人一路默默無話。他們輪流捧著那捧玫瑰,沐浴著無數羨慕的目光——那些同車的乘客,顯然把他們當成了幸福的一對一沒人看出他們眉頭緊鎖,面色凝重,都在各想各的心事。
慕田峪白天
建東小珂在離主遊覽區稍遠的一段殘毀未修的古長城段落,找到了那個紅紅綠綠的偶像劇組,並且在一大幫紅男綠女的「偶像」當中,找到了滿臉嬌媚的主角季文竹。
已經拍過不少戲的季文竹在演技上似乎相當老練了,正在鏡頭前和那群衣著時尚的男孩女孩談笑風生。小珂和龐建東向劇組的工作人員說明了身份來意,遂被允許站在服裝箱那邊耐心等著。在小珂看來,那場戲拍得相當繁瑣,連拍幾遍導演才喊了一聲:「過!」季文竹早就看見那捧花了,一散戲便笑著跑了過來,接過鮮花的同時滿口感謝,也不知是謝劉川還是謝前來送花的這對男女民警。但小珂看得出來,季文竹面對龐建東時多少有些尷尬,眼神躲閃,笑容不順。龐建東則很酷地板著面孔,不發一言,默默地聽著小珂向季文竹轉達劉川的生日祝福。
小珂:「這花是劉川託我們送給你的,他祝你生日快樂。」
季文竹也託小珂向劉川轉達她的問候:「謝謝,謝謝,我也祝他身體健康,心情愉快。他現在還好吧,沒得什麼病吧,你們跟他說讓他好好保重身體,別老惦記我了。真的,真的。」
小珂點頭:「好,我會轉達的。」
季文竹說完了劉川,目光終於,也不得不移向龐建東了。她微笑著說了句:「建東,你挺好的吧,也謝謝你了。」
龐建東依然嚴肅著,什麼都扛得住似的,很男人地說了句:「不客氣。」
劇組裡的另幾位少女也圍過來了,一邊七嘴八舌地開著季文竹的玩笑,一邊盛讚這捧玫瑰的品位質量:「喲,這花真棒哎!季文竹你過生日呀,是今天嗎?不過生日人家送你這個幹嗎?是不是你的影迷送的?你的影迷也有警察?」
小珂看著那捧玫瑰被演員們一一拆散,從這雙手裡轉到那雙手裡,從這張鼻子嗅到那張鼻子,直到副導演在那邊大喊:「演員!
演員!該拍擁抱那段了……「演員們才放下花朝攝像機那邊碎步跑去。
季文竹抱歉地對小珂龐建東說道:「我要拍戲了,你們想看拍戲嗎,想看的話就在這兒看吧,看看我們怎麼拍戲。」
季文竹也朝攝像機那邊跑過去了,龐建東沉著聲音對小珂說了句:「咱們走吧。」便率先扭頭向下山的路口走去。山上的風很大,把龐建東後背的衣服吹得鼓脹起來,使他那一刻倍顯魁偉。小珂轉身,跟著他走了兩步,又不由自主回頭看去——萬里長城的一個垛口上,一段好戲已經開拍,季文竹激情擁吻著一位風度男子,架在升降車上的攝像機從他們的面前緩緩搖過,徐徐升起……
小珂驀然回首的目光,並未隨著上升的鏡頭,投向垛口那對「深情」男女,而是向服裝箱上那片無人顧及的散落的玫瑰,匆匆一瞥。那些玫瑰在太陽的灼烤下好像已經敗了,花色枯萎。山風吹過,葉瓣飄零,幾點殘紅碎綠,無聲無息地向著殘磚斷石的斑駁城垣,隨風飛去,飛向綿延無盡的山野,漸漸幻化於無……
病犯監區白天
孫鵬住進病犯監區一個月後,三分監區決定,派孫鵬的同班犯人李京過來,替換劉川,陪護孫鵬。
龐建東帶李京來到病監,病監民警陪他們往孫鵬的監號走去,一路向龐建東介紹著情況。
病監民警:「孫鵬大概已經有十幾天不滿床滿褲子拉屎了,而且,下肢麻痺的樣子現在也不大有了,能扶著牆自己走路了。就是尿還滿床撒,每隔半小時就撒一次,一點不存著。」
龐建東點點頭。他們走進孫鵬的監號,看見劉川正給孫鵬擦身,見他們進來,劉川直起腰立正站好。孫鵬看看李京,面露疑惑。
病監晚上
孫鵬在監號裡大喊:「李京!李京!李京!」
躲在衛生間邊拉屎邊看報的李京慢吞吞地擦了屁股,走回監號。孫鵬氣恨道:「你丫上哪兒去了,我都尿半天了,你想漚死我呀!」
李京皺眉說:「你嘴巴乾淨點啊!我不是你的保姆,呼之即來揮之即去,你別成心整人。」
孫鵬:「我整你什麼了,我病成這德行了你給過我一個好臉兒嗎,你他媽還有點人性嗎,你說你是什麼玩意兒呀!」
李京:「你他媽嘴乾淨點,你罵誰是玩意兒啊。」
孫鵬:「我就罵你呢,你還是玩意兒嗎,你不是玩意兒!」
李京:「我還不伺候你了,你跟政府較勁兒你別跟我們過不去,‘咱們都是大牆人,誰也不該誰的!」
值筒隊長聽見爭吵走了進來:「吵什麼吵什麼,啊?不願意住這兒住反省隊去我沒意見!」
兩個犯人都住了嘴,李京低頭去收拾孫鵬的褥子。隊長問:「孫鵬,我聽說你扔藥了,是不是?」
孫鵬:「沒有啊,誰說的?」
隊長:「我告訴你孫鵬,你要讓我發現你扔藥,就說明你根本沒病,我可警告你啊。」
孫鵬:「藥我都吃了,不信你可以化驗……」
病監白天
李京在其他監號和幾個犯人閒聊:「……我結婚坐的是卡迪拉克,前邊還有一輛大奔開道。我結婚光在萬和城擺酒席就幹了三萬多,也就是要萬和城那個排場……」
犯人:「萬和城,是不是東三環那個?」
李京:「不是,你扯哪兒去了,你去過萬和城嗎,萬和城就在……」
孫鵬的監號裡傳來孫鵬的叫喊:「李京!李京!李京!」
犯人:「哎,那小子叫你呢。」
另一犯人:「甭理他,漚死他才好呢。」
李京笑笑:「萬和城就在……」
外面又傳來孫鵬聲嘶力竭的聲音:「李京!李京!隊長!報告隊長……」
李京只好罵了一聲,沉著臉起身,回到孫鵬監號。
孫鵬見李京進來,氣得大叫:「你他媽不願幹你滾,我要死了我先拉你做墊背!李京,你小子有種你別給我換!」
李京正彎腰給孫鵬換褲子,聞言直起身子:「好,這是你說的,有種你就別叫,要死你就痛快點!」
孫鵬呸的一下啐了李京一口,李京也狠狠啐了他一口。兩人互相啐了數口,似乎比著誰啐的大,啐的遠,這時隊長出現在門口。
隊長:「怎麼回事?」
李京大喊:「報告隊長,孫鵬鬧監!」
孫鵬嘶叫:「隊長,隊長,你救救我,李京要把我整死,隊長救命啊!」
病監白天
馮瑞龍和龐建東來了,把李京叫來問情況,馮瑞龍剛問了一句:「你們到底怎麼鬧的?」李京就撲通一下跪在地上連連磕頭。
李京:「馮隊長龐隊長,你們饒了我吧,我寧可到集訓隊去,我也不伺候他了,我再伺候他他不死我也得死了……」
監號白天
孫鵬向馮瑞龍龐建東激烈投訴:「人家劉川甭管多大味人家天天在我的監號裡看書,我一找就能找著。李京老是串號,老是串號,老在筒道里和別人臭吹,吃過什麼飯坐過什麼車什麼的,還罵我。反正我是堅決不要李京了,我堅決要求派劉川回來照顧我,劉川要是回來,我這病大概能好陝點……」
病監白天
龐建東帶著四班另一位犯人來到病犯監區,和病監民警一起,走進了孫鵬的監號。李京顯然已經被撤回去了。
病監晚上
新來伺候孫鵬的犯人和孫鵬同樣發生爭吵,憤而走出監號。孫鵬從床e爬下來,爬到筒道里又哭又鬧,拒不吃飯,拒不回號,把屎尿都拉在筒道里,值班隊長和幾個犯人想把他抬回去,發現他拉了一褲襠屎,—個犯人叫:「哎喲,這小子拉了,報告隊長,這小子拉了。」
其他犯人也鬆開手捂了鼻子,隊長怒喝:「孫鵬,你怎麼回事,這是筒道你往哪兒拉!」
孫鵬口吐白沫,氣息掩掩地呻吟:「我要劉川,我要劉川……」
鄧鐵山辦公室白天
鍾天水馮瑞龍在向鄧鐵山彙報。
鍾天水:「按照孫鵬又打又鬧的行為,完全可以送禁閉了,但誰都看出來這小子是下了拼命的決心,寧可把自己折騰死,也得把偽病進行到底。」
鄧鐵山:「既然這樣,你們必須儘快攻下這個堡壘,既要快,又要絕對避免孫鵬出現意外,所以不宜簡單強硬處置,關反省號並不是好的方法。監獄局已經連續六年保持了無脫逃、無暴獄、無安全事故、無非正常死亡的四無記錄,今年年初局裡又下了死命令,各單位也都立了軍令狀,嚴防死守。咱們要是砸了全監獄局這塊榮譽招牌,那就沒法交待了。」
馮瑞龍看看鐘天水,鍾天水錶情沉重。
三分監區辦公室晚上
馮瑞龍龐建東等人叫來了四班陳佑成,陳佑成撲通一聲跪在地上,用哭腔哀求:「隊長,你們就別讓我去了,孫鵬以前就憋著要打我,他抽菸那事又是我反映的,我要是去了,我,我性命不保啊!」
龐建東和另一個隊長喝斥:「陳佑成,你幹什麼,你起來!」
陳佑成跪地不起,連聲懇求……
馮瑞龍什麼都沒說,重重地嘆了口氣。
一監區白天
馮瑞龍與鍾天水邊走邊談。
馮瑞龍:「我們分監區這幾天為孫鵬這事開了好幾次會了,方案也設計了好幾個,軟的也有硬的也有,可一個一個試下來,都不太管用。孫鵬雖然有時候態度變好一點,但一有不順心的事情,還是吵,還是鬧,還是每半小時尿一次。下身都讓尿漚出溼疹了,發了炎,生了瘡,一尿肯定蜇得疼啊,可他還是尿。這兩天已經發展到每十五分鐘二十分鐘,就尿一次。只要肚子裡有尿,他就立即尿出來,一滴都不存著。去伺候他的幾個人都快逼瘋了,連四班的班長樑棟都上了,昨天樑棟跟我哭,說他都快崩潰了。還有的犯人表示寧可加刑也不想去伺候孫鵬。」
鍾天水:「孫鵬對樑棟怎麼樣?」
馮瑞龍:「開始兩天還好,後來也不行,昨天跟樑棟大鬧了一次,這小子從監號裡爬出來了,用腦袋撞牆,撞得頭破血流的,非要樑棟走不可。現在我們三分監區的犯人個個談孫色變,生怕下一個換到自己,都去問劉川到底唸了什麼怪咒,讓孫鵬死心塌地認上他了。我們也找了劉川了,劉川也死活不想去了。」
鍾天水停住腳步,一臉苦悶煩躁,看了馮瑞龍一眼,說:「人要是不要臉了,就他媽跟動物一樣!」
馮瑞龍:「還不如動物哪。我們家養那小狗,仁義著哪,懂事著哪!」
鍾天水:「你們還有什麼方案?」
馮瑞龍:「照我看,要麼送他進反省號,要麼索性讓他保外就醫。進反省號萬一這小子出意外,砸了監獄局四無的牌子,這責任我是承擔不起。保外就醫我們要是報上去,上面不批上面承擔責任,不批的話也得指示我們怎麼著,我們照指示辦。我不是不想擔責任,是實在擔不起這個責任。」
鍾天水沉吟不語。
病監白天
鍾天水帶著馮瑞龍龐建東,一起到了病犯監區。
他們沒去病房,而是讓民警把孫鵬帶到了管教辦公室裡,讓孫鵬坐在一張桌前。屋裡除了鍾天水馮瑞龍和龐建東外,還有監獄醫院的一位醫生,談話的架勢看上去相當正規。
鍾天水上來的第一句話,讓孫鵬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說:「孫鵬,根據醫生的建議,你們分監區已經把你的保外就醫的報告報上來了。監區經過研究,也同意給你報到監獄去。因為要寫這份報告,還需要你填一些表格,還有些問題,得向您瞭解清楚,如果這些情況符合保外就醫的要求,我們才能往上報,否則報上去也批不了。」
孫鵬興奮得兩眼都直了,臉上想繃著但繃不住笑。
鍾天水不緊不慢地開始提問,這些問題讓孫鵬越聽越興奮,越答越有勁。
鍾天水:「首先一個,你要求保外,你有人保嗎?」
孫鵬說:「有啊,我老婆就可以保。」
鍾天水問:「你老婆不是要和你離婚嗎,她還願保?」
孫鵬說:「我老婆說了,只要我能出去,她就不離婚了。她要是不保,我父母也能保。」
鍾天水又問:「聽說你父母因為你老婆,跟你關係不太好,他們還肯保你嗎?」
孫鵬說:「我畢竟是他們親生的兒子,我可以馬上給他們寫信,我只要肯求他們,他們一定會保,肯定沒問題!他們就這麼一個兒子。」
老鍾又問:「好,如果有人保你,甭管是你父母還是你愛人,得讓他們填這個表。你確定誰來保你,你父母,還是你愛人?」
孫鵬:「我父母吧,我今天就給他們寫信,你們可以去找他們。其實我媳婦也行,都行。」
鍾天水讓龐建東記下孫鵬父母的名字、地址、工作單位。
孫鵬說了父母的名字和住址後,又說:「他們早從廠裡退休了。」
鍾天水問了廠名,又叫龐建東記下。然後接著問:「你出去以後,又要治病又要生活,經濟來源怎麼保證啊?」
孫鵬說:「我媳婦掙錢,我父母也有點退休金,給我口飯吃絕沒問題。再說我這人又不像我們班李京那麼饞嘴,我有口粗飯就行。」
老鍾又詳細問了孫鵬妻子的情況,以及他父母的情況,包括他們的身體狀況,居住條件和具體經濟收入等等,還問了他妻子的父母及親友的情況。他問,孫鵬答,龐建東記,還讓孫鵬填了一張保外就醫的申請表,一應手續進行得規矩認真,有條不紊。
辦公室桌上的鬧鐘一直嘀嘀嗒嗒地走著,馮瑞龍在鍾天水與孫鵬談話過程中,幾次看了這隻鬧鐘。
最後,鍾天水也抬腕看了看手錶,一本正經地對孫鵬說道:「孫鵬,咱們今天都談了一個半小時了,你覺得怎麼樣啊?」
孫鵬連忙說:「我感謝政府,感謝鍾監區長,感謝監區對我的關心,讓我保外就醫。我出去以後,一定遵紀守法,好好治病,爭取……」
鍾天水打斷他:「其實,你沒病,你看,這都一個半小時了,你沒尿一滴尿,這說明,你沒病。你那點屎尿,你其實完全憋得住。」
孫鵬一下子愣住了,剛要說什麼,鍾天水又把他打斷:「今天我們來的目的,其實是對你進行一場測驗,我們有四個人在場,包括一位醫生,我們已經把今天測驗的真實情況記錄在案。有了這個測驗,有了這份記錄,你以後拉得再兇,尿得再多,也沒用了。沒有任何—個醫生,沒有任何一個領導,還敢同意你保外就醫。有了這份測試記錄,誰同意了誰就是徇私枉法!我們四個人誰都可以告他,一告一個準,誰也逃不過法律和紀律的制裁!孫鵬,你自己想想,有哪個幹警願意用自身的生存為代價幫你這個忙?所以,這條路已經讓你自己走死了,你不要再有任何幻想。」
孫鵬張口結舌,看著他對面端坐的每一個人——鍾天水、龐建東、醫生,每個人的臉上,都是嚴肅不苟的表情。他終於咧著嘴巴,面孔歪歪地哭起來了,在鍾天水做出這番結論並做出最後規勸的時候,在鍾天水隨後宣佈「根據你的行為,我們已經報監獄領導決定,從即日起,對你蓄意偽病的行為實施禁閉十五天的處罰」的時候,孫鵬除了排洩出絕望的淚水外,沒有再排屎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