渝城機場黃昏
黃萬鈞和秘書被人接出機場,上了等候於此的一輛轎車。
渝城醫院門口黃昏
轎車在渝城醫院門口停下,黃萬鈞等人下了車,匆匆走進醫院樓門。
渝城醫院病房黃昏
杜盛元的病床邊幾乎圍滿了親人和親信。黃萬鈞已經趕到這裡,目光焦灼地看著杜盛元病重失神的面容。
有人從門外進來,在杜耀傑的耳邊說了句:「梁律師來了。」
梁律師走進杜盛元的病房,身後跟著面目陌生的一男一女。有人跟他點頭打著招呼:「梁律師!」梁律師一一點頭回應。
杜盛元的頭部微微抬了一下,似乎要從床上坐起,杜耀傑的妻子連忙上去攙扶,杜盛元卻用艱難的聲音說道:「你們都出去。」
屋裡的親屬和部屬紛紛走出病房,唯獨杜耀傑留下沒走。杜盛元看了看梁律師和那兩個陌生人,又看了看杜耀傑,用微弱的聲音說了句:「你也出去」。
杜耀傑愣了一下,看了看梁律師,臉上有些訕訕的,也只得退出了病房。
渝城醫院病房外黃昏
病房外,杜盛元的親戚和黃萬鈞等人等在走廊上,彼此默默無言,他們看到杜耀傑臉色陰沉地從病房裡走了出來。
渝城醫院病房內黃昏
病房裡,杜盛元躺在床上,梁律師拿著一份遺囑文本,墊在一個資料夾上遞到他的面前,杜盛元顫抖的手幾乎握不住鋼筆,他在遺囑末端簽上了自己的名字。
簽完之後,律師把遺囑拿給那一男一女陌生人過目。
病房外黃昏
病房外的走廊上,杜盛元的親屬和部屬們看到梁律師和兩個陌生人走了出來,眾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梁律師的身上。梁律師先看了一眼杜耀傑,然後對眾人說道:「你們可以進去了。」
眾人紛紛重新走進病房。
廟山尼姑庵外黃昏
潘玉龍和金至愛走出庵門。
金至愛回頭仰望,身後高松翠柏,庵門肅然。
渝城醫院病房內黃昏
杜盛元躺在病床上,聲音緩慢地向眾人釋出遺言:「……我知道,我的身體狀況我非常清楚,我已經……我已經走到了我生命的最後時刻,現在,我必須向你們,我的親人,我事業上的同伴,坦白我的一切。古人說,人之將死,其言也善,我希望我的坦白,能夠得到你們理解,得到你們原諒。」
床邊的人目光疑惑,誰也沒有說話,病房裡鴉雀無聲。
杜盛元蒼啞的聲音再度響起:「……我曾經,有一個女兒,她是耀傑的妹妹……」
房間裡靜得聽得見掉針,靜得讓人心神不寧。
杜盛元艱難地繼續說道:「……我現在要把我的這個秘密告訴你們,我要告訴你們……我不僅僅有耀傑一個孩子……」
杜耀傑忍不住了,臉色難看地打斷父親:「爸,您是不是太累了,您是不是腦子裡產生了幻覺?」
杜盛元:「不,我的身體沒有力氣了,但我的大腦還很清楚。這件事我不應該再瞞著你,你有個同父異母的妹妹,她是你的同胞骨肉!你應該知道,應該知道……」
杜耀傑:「我的這個妹妹……我媽也知道嗎?」
杜盛元:「你的母親一直在病床上,她聽不到我的聲音……」
杜耀傑:「那為什麼現在要講給我聽?」
杜盛元說:「這個女孩的母親曾經愛過我,在我的生命結束之前,我不想再把這件事隱瞞下去……我想把我一生,我一生中每一段忘不掉的經歷,都留在這個世界的陽光下面……我的女兒,我生了她,我對她應當負有責任。我對她的母親,曾經愛過我的那個人,也負有責任。」
杜耀傑板著臉,問:「您的女兒,現在在哪兒?」
杜盛元沒有回答,杜耀傑又加問了一句:「我的……這個妹妹,她現在在哪兒?」
這段臨終傾訴,似乎耗盡了杜盛元的全部力氣,他喘了很久才在喉嚨咕嚕了一句:「……在……銀海。」
杜耀傑目光劍一樣地掃向黃萬鈞,黃萬鈞尷尬的目光迴避開去。杜耀傑盯著黃萬鈞的面孔,自言自語地說了一聲:
「銀海……」
廟山黃昏
太陽還未落去,西邊風景如畫。
山上層層疊疊的植被,已被夕陽盡染。周圍浮動的雲霧,讓遠近的山嶺忽隱忽現,浮雲飄渺的山腰上,一間草廬搭就的茶館撲入眼簾。
潘玉龍跟著金至愛在山路上行走,他的一口英文引來路人好奇側目,他不斷在金至愛耳邊好言規勸:「至愛小姐,時間已經不早了,我們該回去了。」而金至愛對他的勸告充耳不聞。她彷彿迷戀在山中的幽靜和空冥之中,山谷中的霧障和天際間的彩虹,讓她不時駐足流連。
兩人走到草廬茶館,發現廬內清靜無人。金至愛挑了一個臨窗的小桌坐下,潘玉龍看看手錶,心神不安地坐在了她斜側。一個茶童吆喝著過來招呼:「兩位嗎,喝什麼茶?我們這裡有黃山毛峰、信陽毛尖、西湖龍井、君山銀針、福建鐵觀音,還有白毫、竹葉青……來一壺竹葉青?」
茶童把茶單遞給了金至愛,金至愛剛剛翻開,潘玉龍就將茶單接了過去,並用英文說道:「我幫你點吧!你還是隻喝紅茶?」潘玉龍轉頭改用中文詢問茶童:「你們這裡有紅茶嗎?」
茶童:「有,普洱、滇紅,都是紅茶。」
潘玉龍又用英文向金至愛解釋道:「中國的紅茶和你愛喝的英國紅茶味道是不同的,而且不加奶、不加糖,你要嚐嚐嗎?」
潘玉龍沒有料到,金至愛突然指著茶單上的一行字,用非常清晰的中文說了一句:「西湖龍井。」
金至愛竟然說了中文,讓潘玉龍驚訝萬分。茶童馬上接了茶單,唱了個喏說:「西湖龍井!好!」然後又問潘玉龍,「西湖龍井,你也要嗎?」
潘玉龍點了點頭,但驚奇的目光仍然停在金至愛臉上,他結巴了一下,語無倫次地問道:「你,你會中文?」
渝城醫院黃昏
杜耀傑陰著臉從病房裡走出來,他的幾個部下也隨後走了出來,跟著他來到了病房外的走廊上,大家都屏息靜氣,不敢出聲。
只有盛元集團一位副總湊到杜耀傑的耳邊,低聲說道:「我剛剛問了醫生,患肝腦病的人有時會神智不清,老頭會不會是在說昏話?」
杜耀傑沒有搭腔,他的目光再次掃向走廊一頭正在與人告辭的梁律師。
渝城醫院外黃昏
杜耀傑和幾個部下從醫院的大門走了出來,鑽進各自的轎車,駛離醫院。
廟山黃昏
半山腰的茶館內,金至愛和潘玉龍的面前各擺了一杯西湖龍井,茶香撲鼻,茶色純粹。
潘玉龍從茶杯上抬起眼睛,視線無意地觸到了金至愛掛在胸前的白玉,金至愛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居然出乎意料地把脖子上的那塊白玉取了下來[奇`書`網`整.理提.供],遞到潘玉龍面前,用不太標準的中文說了句:「雪。」
潘玉龍笑笑,糾正說:「這叫玉。」
金至愛又用不太標準的中文說:「雪。」
潘玉龍說:「玉。」他用手蘸著茶水,在桌上寫了一個「玉」字,然後再次咬字清晰地說了一遍,「這叫玉。」
金至愛也竭力想把漢語的字眼咬清:「雪玉!雪,是這種玉的名字。」
潘玉龍恍然:「雪玉?」
金至愛也用手蘸著茶水,在桌上歪歪扭扭寫了「雪玉」兩個字。
潘玉龍拿起那塊雪白的玉石,放在指間撫摸審視:「噢,它像雪一樣白。」
金至愛點了點頭,用勉強的中文問道:「這裡有……雪山嗎?」
潘玉龍答:「這裡沒有。但是從這兒往北有一座山,就是一座雪山!」
金至愛眼中閃過一道亮光:「那我們去!」
潘玉龍馬上搖頭:「不行。太遠了,離這兒好幾百公里呢!你要是喜歡的話,我以後可以陪你去那邊旅遊。」
金至愛驚訝:「好幾百公里?」
渝城杜盛元公館傍晚
杜公館的客廳內,杜家的親屬們聚集一堂。杜耀傑夫婦和杜耀傑的岳父岳母都到了,他們和杜耀傑的表叔、表嬸一起,正在同梁律師進行交涉。
當著所有親屬的面,杜耀傑嚴肅而又緩慢地說道:「梁律師,我們杜家的親屬現在全都到齊了,我們有權瞭解我父親的情況,包括他現在的一切想法,一切意願,我們希望你能告訴我們,今天下午,我父親把你請到醫院,他都說了些什麼。」
梁律師想了一下,緩緩說道:「他什麼也沒說,只是在遺囑上籤上了他的名字。」
杜耀傑冷冷地又問:「遺囑上說了什麼?」
梁律師平靜地回答:「根據杜盛元先生的要求,遺囑只有在他去世以後,才能公佈。」
杜耀傑啞了聲音,杜家的親屬們面面相覷,場面尷尬起來。大家又把目光投在杜耀傑身上,杜耀傑頓了頓,沒有堅持再問遺囑的內容。他問:「關於他的後事,他有什麼交代嗎?」
梁律師也頓了頓,沉沉地答道:「他要見他的女兒。」
客廳裡鴉雀無聲,杜家的每一個親屬,全都報以冰冷的沉默。
計程車上傍晚
天黑下來了,一輛計程車開著頭燈,行駛在下山的公路上。
車內,金至愛和潘玉龍並排坐在後座上,繼續討論著關於雪的話題。金至愛的中文水平雖然差強人意,但大致意思不難聽清。
金至愛:「我出生的那一天,天上下了大雪,我父親說我是從雪裡出來的,以後還要回到雪裡去。」
潘玉龍:「回到雪裡去?」
金至愛:「我去過很多很多雪山。我父親說雪是最吉祥的,雪山可以保佑我。」
潘玉龍:「所以你掛了這塊雪玉。」
金至愛:「雪是最乾淨的,最真實的!」
潘玉龍:「雪並不真實,一化,就沒了。」
金至愛:「雪化了就變成水,水也是最純潔的。」
計程車開出了山區,進入了銀海城郊的寬闊大道。
渝城機場傍晚
一輛汽車停在了機場的候機樓前,黃萬鈞和梁律師從車上下來,在秘書陪伴下匆匆走進候機大廳。
一架飛機離開跑道,飛進了灰暗的夜空。
萬乘大酒店晚上
計程車開至萬乘大酒店門口,門童開啟車門,潘玉龍和金至愛下了汽車,徑直走進大堂。
大堂內,大堂經理看見金至愛和潘玉龍終於歸來,滿臉笑著迎了上去,用純正的英語致以問候:「金小姐,您回來了。玩得開心嗎?」
金至愛微笑一下,沒有搭腔,迎面走了過去。潘玉龍衝大堂經理點頭打了個招呼,也快步跟著金至愛朝電梯廳走去。
大堂經理隨即拿起值班臺上的電話通報訊息:「李總監,1948的客人回來了。」
萬乘大酒店駐店經理辦公室晚上
李總監疾步穿過走廊,來到駐店經理辦公室門外,敲門後走了進去。
李總監:「孫總,潘玉龍陪1948房的客人回來了。」
駐店經理高興地:「回來了?沒出事吧?」
李總監:「沒出事!」
駐店經理如釋重負,滿臉慶幸。
渝城杜盛元公館晚上
客廳內,杜家的親屬們仍在討論杜盛元憑空而來的那個女兒。
杜耀傑的妻子:「怎麼這個時候又多出來一個女兒?這會帶來多少麻煩啊!外人又該怎麼說?這件事對你爸爸的一世英名,將產生多壞影響,耀傑你可要考慮周全啊。」
表叔:「我跟盛元六十年的親戚了,我們是從小一塊兒長大的,盛元一生謹慎為人,怎麼會到人生最後時刻,又多出一個女兒來呢?」
表嬸:「是啊!這事太奇怪了。」
杜耀傑的岳父:「耀傑,你可以去做做親子鑑定啊。你是不是真有這個妹妹,一鑑定就清楚了!」
表叔口氣強硬地:「用不著鑑定!現在我們杜家的人都在這裡,我們可以不認她!耀傑,你是杜家的獨子,這個事主要是看你的意見。那個女兒從來沒在杜家待過,你只要點個頭,我們可以不承認的!」
表叔如此強硬地表態,並未引起太多共鳴。也許大家也都知道,如果這個女孩與杜家真有血緣關係,就不是認與不認的事情。
杜耀傑低頭沉默了一會兒,陰沉沉地說道:「要見他的這個女兒,是我父親的合法權利。」停了一下,又說:「得到杜家的一份財產,是那個女孩的合法權利。」
杜耀傑如此一說,其他人只能啞然無聲。
萬乘大酒店1948房晚上
客房餐廳內,潘玉龍已經在餐桌上鋪好了檯布、擺好了飾品和餐具,他正從桌旁的餐車上取出精美豐盛的晚餐,一一擺上餐桌。
金至愛坐在餐桌前,用中文說道:「我點了兩個人的,你坐下來,我們一起吃。」
潘玉龍也用中文回答:「謝謝至愛小姐。我坐下來服務不太方便。」
金至愛問:「服務?請問,你們酒店的服務宗旨是什麼?」
潘玉龍回答:「服務宗旨?噢,客人是我們的上帝,客人永遠是對的,我們要讓客人完全滿意!」
金至愛問:「就這些?沒有了嗎?」
潘玉龍想了想,補充道:「永遠不對客人說‘不’。」
金至愛說:「這也是全世界所有酒店的服務宗旨,可惜你違反了這個宗旨。客人的要求就是命令!」
潘玉龍無言以答。
金至愛用略帶命令的口吻說道:「坐下!」
潘玉龍只好在餐桌旁坐下。他看著金至愛已經開始低頭吃飯,自己乾坐著不知如何是好。金至愛抬頭看他一眼,再次命令:「吃飯!」
潘玉龍只好拘謹地拿起了刀叉,剛剛叉了一小塊土豆放到嘴裡,彆彆扭扭地嚼了兩口,就聽到金至愛把刀叉放到盤子上的聲音。
潘玉龍抬眼問道:「不好吃嗎?」
金至愛答道:「飯店裡的菜,吃多了就不好吃了。」
潘玉龍想了想,問了句:「要不要試一試中國菜?」
萬乘大酒店1948房晚上
幾聲敲門聲響過之後,門外的人用英文叫道:「客房送餐服務!」
潘玉龍開啟房門,見到佟家彥帶著幾名服務骨幹站在門口,佟家彥從餐車上端出一盤中餐的清炒蝦仁遞給潘玉龍。潘玉龍接過了盤子,正要轉身進屋,佟家彥突然看到他的胸口,居然掛著一塊餐巾。
佟家彥疑惑地:「哎,你怎麼把這個掛上啦?」
幾位老資格的服務員也都用驚異的目光看著潘玉龍和他胸前的餐巾。
潘玉龍剛想解釋,金至愛在餐廳裡用英語問道:「潘,菜來了嗎?」
潘玉龍用英文答應了一聲:「啊,來了!」然後小聲對佟家彥說了句:「對不起。」便端著盤子匆匆轉身進房。
萬乘大酒店1948房晚上
餐廳內,潘玉龍把菜擺上。
潘玉龍斟酌著該用哪個英文單詞準確表達出這款菜品的名稱:「這個叫……清炒蝦仁。」
金至愛用英文重複:「清炒……蝦仁。」
萬乘大酒店1948房晚上
潘玉龍又從門口接過一隻瓷罐,急急地問道:「這道菜叫什麼?英文?」
佟家彥用英文說了菜名:「高湯燕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