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玉龍當然看到,佟家彥和門口的服務員們仍然盯著他胸前的餐巾,滿臉疑惑。但潘玉龍無暇做出解釋,又匆匆返回了房內。
客房餐廳裡,潘玉龍把瓷罐放到了金至愛面前。
潘玉龍用英文說:「這是高湯燕窩。」
……
又一隻深盤擺上餐桌,潘玉龍:「這是雞火煮乾絲。」
金至愛聽不懂這道菜的英文名稱,疑惑地細問。潘玉龍困難地解釋著:「呃……這裡有雞湯,有醃肉,有豆腐,還有蔬菜。」
金至愛就用筷子夾起一縷豆腐絲問:「這是豆腐嗎?」
這個問題潘玉龍的英文便足夠應付了,他點點頭比畫著說:「對,這是豆腐,是用刀切出來的很細的豆腐絲。」
金至愛驚奇地:「什麼,刀切出來的?」
……
潘玉龍又擺上了一個盤子,介紹道:「這是紅燒……」他想了想,說:「我不知道在英文中葡萄怎麼說,中文的菜名是叫……」他用中文說出了菜名:「紅燒葡萄。」
金至愛也用不太熟練的中文回道:「紅燒葡萄?葡萄,是那種吃的水果嗎?」
潘玉龍點點頭:「對!」
金至愛不解地繼續用中文問道:「這怎麼會是葡萄呢?」
潘玉龍也用中文解釋:「這是鏈魚的魚頭做出來的,它是紅燒的,它的形狀和顏色很像葡萄,所以叫紅燒葡萄。」
金至愛用筷子夾起一塊,嚐了嚐,用中文說:「嗯!很好吃!」
潘玉龍:「這些都是淮揚菜,吃淮揚菜要喝加飯酒,你要喝一點嗎?」
金至愛:「ok.」
萬乘大酒店1948房晚上
潘玉龍為金至愛倒好了一杯加熱後的加飯酒,金至愛用中文說道:「謝謝。」
潘玉龍也用中文回應:「不客氣。」
金至愛喝了一口加飯酒,點頭,仍用中文說道:「潘,從現在開始,我們都說中文好不好?我想向你學習中文。」
潘玉龍一邊放好酒壺一邊說:「好啊。」
潘玉龍坐下來,坐在金至愛對面。兩人都動了筷子,半天,誰也沒有說話,屋裡忽然靜得有點奇怪。
潘玉龍打破沉默:「你不是想說中文嗎,怎麼不說啦?」
金至愛:「哦,紅燒……葡萄。」
潘玉龍:「哦,好吃嗎?」又一字一句地重複問道:「好,吃,嗎?」
金至愛說:「好吃。」緊接著卻又說:「天天吃酒店的菜,味道都吃壞了!」
潘玉龍糾正道:「是吃膩了!」
金至愛改正:「吃膩了。」
潘玉龍:「對,吃膩了。」又說:「酒店的菜吃多了,就不好吃了吧。其實,我們這兒街上和鄉下都有很多很好吃的小吃,有好多土菜,都非常好吃。」
金至愛馬上興奮起來:「好啊!那我們去吃!」
潘玉龍:「太晚了,現在可去不了了。」
金至愛看錶:「太晚了嗎?那明天你帶我出去吃。」
潘玉龍自知失言,解釋道:「啊……這可不行。咳,其實那些土菜再好,還是不能和飯店的菜比。飯店的廚師都是技術最好的,你喜歡吃什麼,可以叫廚師來專門為你做。」
金至愛索性放下筷子不吃了,用不甚熟練的中文堅決地說:「我不要再吃飯店的菜,我要去吃土菜!明天,我們去吃土菜!」
潘玉龍啞了聲音,自食惡果地幹眨著眼睛。
萬乘大酒店1948房晚上
晚飯草草結束,潘玉龍在餐廳內收拾餐桌,桌上的菜大部分都只動了一點,還一盤盤完好地擺著。
潘玉龍把菜收進餐車,然後推著餐車走進客廳。他用英語對著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看報的金至愛說道:「至愛小姐,祝您休息好,晚安!」
金至愛則用音韻不準的中文與他告別:「祝你晚安。」
潘玉龍笑了笑,也用中文回應:「晚安!」
潘玉龍推著餐車走出房間。
萬乘大酒店19樓晚上
潘玉龍推著餐車從1948房走出,行之不遠就看見佟家彥等人迎了過來。大家幫他推著餐車朝工作間走去。佟家彥看著潘玉龍一臉疲憊的樣子,不由問道:「到底怎麼回事?你們一起吃飯了?」
潘玉龍:「活這麼大,這是我吃得最累的一頓飯!」
旁邊的一位主管笑道:「這都是好東西啊!還累?」
萬乘大酒店19樓工作間晚上
大家幫潘玉龍把剩菜從餐車裡取出,一位老服務員笑道:「沒怎麼吃嘛,太浪費了,連燕窩都剩了。」
潘玉龍對佟家彥說:「客人不喜歡吃,她要我帶她出去吃小飯館的土菜。」
佟家彥:「小飯館?她怎麼會有這樣的想法?」
潘玉龍:「是我……」潘玉龍剛把個「我」字吐了一半,馬上吞了回去,改口說:「呃,誰知道她呀!」
潘玉龍低頭和大家一起收拾餐具,佟家彥叫起潘玉龍,說:「你別收拾了,你趕快到職工出入口去一趟吧。」
潘玉龍:「幹嗎?」
佟家彥:「有人找你。」
萬乘大酒店職工出入口晚上
潘玉龍急急忙忙地趕到職工出入口,看見他的父親正坐在警衛的小房間裡。
潘玉龍走了進去,叫了一聲:「爸!」
父親從凳子上站了起來。
潘玉龍:「爸,你怎麼到這兒來了?」
萬乘大酒店職工出入口外晚上
潘玉龍和父親站在酒店職工出入口外面的一個角落裡,兩人臉上全都愁雲密佈。
父親:「醫生說了,呼吸機是非上不可的!不上隨時都可能有危險。我昨天去找了一下你姐,你姐夫又拿了兩千塊錢給我。現在只能再找你了。」
潘玉龍:「還差多少?」
父親:「要把這一關挺過去,至少得先湊夠兩萬。我剛才聽你們領導說,你在這兒都是業務骨幹了,你能不能向你們單位先借一點兒呢?」
潘玉龍:「借?這肯定不行。我在這兒還是實習生呢。」
父親:「你們單位有工會嗎,你們工會能不能幫你媽想想辦法?」
潘玉龍:「職工生活有困難,工會幫個三百五百的還有可能,上萬的數目,這不可能的。」
父親正想再說什麼,一位樓層的領班從職工出入口內跑了出來,衝潘玉龍喊了一聲:「潘玉龍,1948要服務!」
潘玉龍「噢」了一聲。領班轉頭就往回走,回頭又催了一句:「快點啊,客人要再送些冰塊。」
潘玉龍跟著往門口走了幾步,邊走邊回頭衝父親說道:「爸,你先等我一會兒。」
潘玉龍匆匆走進職工出入口,迎面看見下了夜班的佟家彥從裡面走了出來。
佟家彥:「哎,潘玉龍,你父親呢?」
潘玉龍指了指外面:「在外面呢。」
潘玉龍疾步朝飯店內跑去。佟家彥走出職工出入口,看到潘玉龍的父親還站在外面,他問了一句:「潘師傅,你晚上住哪兒啊,玉龍給你安排好了嗎?」
潘玉龍父親:「噢,見見兒子我就回去了。待會兒我就去車站,在車站坐一會兒就行,明天一早就有車了。」
佟家彥:「那怎麼行!來,你跟我來吧。」
潘玉龍父親:「不用麻煩了,不用麻煩了……」
佟家彥:「咳,天都這麼晚了,你就別客氣了,跟我來吧。」
佟家彥帶著潘玉龍的父親朝酒店外走去。
萬乘大酒店駐店經理辦公室早上
早上剛剛上班,客務總監就趕到駐店經理的辦公室裡,彙報了1948房客人的要求。同在屋內的還有公關部的楊悅,她帶來一些檔案交給駐店經理籤批。駐店經理一邊批閱著楊悅遞來的那些檔案,一邊對客務總監釋出指令。
駐店經理:「不行,絕對不能帶客人出去吃飯!到那些小餐館裡去吃飯,萬一食物中毒,萬一發生治安糾紛,萬一出了什麼事故,只要客人是被我們酒店的工作人員帶出去的,酒店肯定就要承擔責任。我們負不了這個責任!所以你跟潘玉龍講,這件事一定要說服客人,不能出去吃飯!如果客人自己出去,那是客人自己的權利,我們管不了,我們也不承擔責任!」
客務總監:「好。」
小巷小院早上
兩輛豪華轎車開進石板街小巷,開到了小院的門口。
黃萬鈞和梁律師從其中一輛車內鑽了出來,在他們的身後,跟著盛元銀海公司的幾個幹部。這群西裝筆挺的男人們走進了院子。梁律師抬起雙眼,看了看這座古舊質樸的小樓,然後和黃萬鈞一起,跟在一個助手的身後,踏上了狹窄的木質樓梯。
他們站在了湯豆豆家的門前,助手看了黃萬鈞一眼,抬手敲響了房門。
萬乘大酒店1948房早上
金至愛拉開房門,潘玉龍用英文說一聲:「至愛小姐早上好。」便推著早餐車走進了客廳。
金至愛跟進客廳,用中文說道:「今天我不吃早餐了,我要等中午出去吃土菜!」
潘玉龍仍然把早餐從餐車內一份份取出,也改說了中文,勸道:「土菜?其實土菜你不一定吃得慣,而且肯定不衛生。那些小餐館不太衛生。」
金至愛用中英兩種語言混雜著,說道:「我不怕衛生!我有抗生素。人總要吃點髒東西,細菌才能夠……才能夠菌群平衡。你懂嗎,人不能沒有細菌。你什麼時候帶我去?」
潘玉龍:「對不起,我不能帶你出去。」
金至愛又使出了她的「殺手鐧」,她板臉問道:「喂,你不明白?你們飯店的服務宗旨是什麼?」
潘玉龍耐心說服:「讓客人完全滿意只是一個形容詞,客人的話不能都聽,客人讓我搶銀行我也去嗎?」
金至愛馬上駁斥:「我讓你帶我出去吃飯是搶銀行嗎?」她憤怒的時候自然又恢復了熟悉的英語:「吃飯是搶銀行嗎!」
潘玉龍情急又說了一句中文:「反正我是不能帶你出去,除非你們公司的人帶你出去。」但馬上又換成了英語:「我們只能保證你在飯店內的安全。」
金至愛用中文大聲吼道:「我就是要你帶我出去!」
小院早上
黃萬鈞、梁律師等人站在湯豆豆家的客廳裡,梁律師看著靠在臥室門口的湯豆豆,聲音冷靜而又平緩。
梁律師:「你的母親是不是曾經有一臺雅馬哈牌子的鋼琴?」
湯豆豆點了點頭。
梁律師繼續問道:「這臺鋼琴……還在嗎?」
湯豆豆:「我賣了。」
梁律師:「你賣了?你母親同意嗎?」
湯豆豆:「我媽媽已經不在了。那鋼琴是她的一個朋友送的,她不在了,我就給賣了。」她說著,看了看梁律師的名片,猜道:「噢,你們是不是來找那架鋼琴的?鋼琴我賣給一個叫劉迅的人了,他就在……」
梁律師打斷了她的話,說:「我們不是來找鋼琴的。我們是受你父親的委託,來找你的。」
湯豆豆疑惑不解地:「我父親?我父親也不在了。」
梁律師:「那不是你的親生父親。你的親生父親還活著,他現在生命垂危,希望能夠見你一面。」
湯豆豆驚異得幾乎失聲:「我的親生父親?」
梁律師則聲色不改:「就是送你母親鋼琴的那個人。你的生父姓杜,名叫杜盛元。二十年前,你的母親在他的家裡擔任過鋼琴教師,你是他們的非婚生女兒。」
梁律師的宣告讓湯豆豆一下子愣在了臥室門口。她神色僵滯,驚疑的目光投向了站在一旁的黃萬鈞。
萬乘大酒店19樓工作間白天
佟家彥按了電梯的下行鍵,低頭等著電梯,潘玉龍這時從工作間門外走了進來。
佟家彥:「1948怎麼樣了,早餐送過了嗎?」
潘玉龍:「送過了,她不吃。」
佟家彥:「不吃,為什麼?」
潘玉龍沒有回答,遲疑一下,問道:「我爸還在咱們倒班宿舍嗎?他起床了嗎?我能不能請一小時的假看看他去,我媽病在醫院,我爸不能在銀海久待。」
佟家彥:「你爸今天早上已經回老家了。我讓人替他買了車票,還給他買了些吃的。別讓他再把你姐給的錢花在路上了。」
潘玉龍沉默著低下頭去,表情難過,說了句「謝謝」,便不知還能再說些什麼。
這時,電梯的梯門開啟來了,佟家彥走了進去,他用手扶著電梯門,對站在梯外的潘玉龍說道:「你記住,你要是真想孝順你的父母,就必須有事業,就必須掙到錢!你不是個女的,女的還能想辦法嫁個好婆家。可惜,你是個男的。」
佟家彥說完,收回扶在電梯門邊的那隻手,梯門徐徐關上。工作間裡只剩下潘玉龍一人,佟家彥最後的告誡,讓他在電梯前佇立良久。
萬乘大酒店1948房白天
1948房門外,傳來潘玉龍的敲門聲。
敲門聲之後,便是潘玉龍的叫聲:「貼身管家!」
金至愛用英文:「請進!」
潘玉龍開啟房門,走進客廳,用英文問道:「打攪了至愛小姐,可以為您收拾房間嗎?」
金至愛用中文開口,答非所問:「我們現在就出去!我還沒吃早飯呢!我餓了。我沒吃早飯你知道嗎!」
潘玉龍還是堅持著原有的態度,公事公辦地說道:「對不起至愛小姐,為了您的安全和健康,我不能帶您出去。您想吃什麼都可以,要不我們到其他的星級飯店裡去吃,您願意嗎?」
潘玉龍不予妥協的態度再次勾起金至愛的氣惱,她一下從沙發上站了起來,語氣強硬地叫道:「我要吃土菜,我要到外面去吃鄉下的土菜!」她說完望著沒有任何表示的潘玉龍,用威脅的口氣再問:「你帶不帶我去?」
潘玉龍:「我不能帶您去!按照我們萬乘大酒店的規定,貼身管家不能隨便帶客人到不可靠的地方去,您是我們的客人,我們必須對您負責。」
金至愛不等潘玉龍說完,劈手拿起了身旁的電話,撥了管家部的號碼。她對著電話怒氣衝衝地用英語吼道:「我投訴我的貼身管家,他不履行貼身管家的職責,他不按客人的要求辦事,他不讓客人滿意。他不讓我滿意!」
萬乘大酒店管家部辦公室白天
管家部值班員一邊聽著電話,一邊快速地做著記錄:「好,好,我們馬上了解情況,我們儘快處理,我們會盡快給您一個答覆。」
萬乘大酒店1948房白天
潘玉龍一臉不快地站在客廳裡,很無奈地看著打電話對他進行投訴的金至愛,看著她狠狠地掛上電話,然後大步朝門口走去。
潘玉龍跟在金至愛身後,出了1948的房門。不料金至愛剛一齣門就撞在了一輛正好迎面推來的飲料車上,嘭的一聲摔倒在地。潘玉龍見狀,趕緊屈身攙扶。金至愛用力推開潘玉龍的手,潘玉龍被她推得一屁股坐在地上,一隻手撞在飲料車上,發出重重的一響。
潘玉龍「哎喲」一聲,捂住被撞的那隻手,手腕立即青腫起來。金至愛已從地上站起,似乎想說聲「對不起」,但又礙於面子,進退無措地猶豫了片刻,她沒有選擇道歉認錯,而是任性地轉身進房,重重地關上了房門。
推飲料車的服務員被這場面嚇呆了,愣在車前看了半天,見潘玉龍還捂著手坐在地上,慌張地問了句:「你,你沒撞傷吧?」
銀海機場白天
兩輛轎車停在了車水馬龍的機場大樓前。黃萬鈞、梁律師和湯豆豆從轎車內鑽了出來,在秘書的引領下,徑直走進候機大廳。
湯豆豆站在高大寬闊的候機大廳抬頭仰望,巨大的航班抵離顯示屏上,渝城字樣的紅燈已經燃亮。
跑道上,一架大型客機轟鳴升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