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乘大酒店1948房傍晚
金至愛點的菜點,已經被分別裝入精美的外賣食盒,那些食盒擺在客廳的大茶几上,讓金至愛親自過目。
潘玉龍:「至愛小姐,你要的菜都準備好了,現在就送的話還是熱的,請問要送到哪裡?」
金至愛:「好,現在就送。送到銀海醫院305房間。」
潘玉龍在小本上記下地址,說了句:「好的。」忽又愣住,惶然抬頭:「不不不,我爸爸媽媽在醫院訂了飯的,您不用……」
但他的話馬上被金至愛打斷:「他們是我的客人。我在請我的客人吃飯。」
潘玉龍:「我替我的爸爸媽媽謝謝至愛小姐了,可他們是普通人,他們吃不懂這麼名貴的東西。」
金至愛:「他們吃不懂不要緊,只要吃進了他們的肚子,就會對身體有益,這些都是有營養的東西。」
潘玉龍:「對不起,我替他們領下這份好意了,這樣貴重的東西他們承受不起……」
金至愛:「他們是我請來的客人,而你,你只是我的貼身管家,完成我委託的事情是貼身管家應盡的職責。如果你沒有這個職責,我可以叫其他人送去。」
潘玉龍一時語塞,他結結巴巴地說道:「這……他們吃一點就夠,這些菜的量太大了,他們只有兩個人,可這是三個人的量……」
金至愛再次打斷潘玉龍:「不是還有你嗎。」
潘玉龍噎住,良久,他說:「謝謝你,至愛小姐。」
金至愛:「別叫我小姐!」
某桑拿俱樂部晚上
佟家彥下班,駕車駛離飯店。他來到一個裝飾豪華的桑拿俱樂部裡,進去更衣沐浴,然後圍了毛巾走進了一個桑拿間裡。
桑拿間裡已經坐了一個男子,燈光雖暗,但仍可認出那正是林載玄的秘書。這位秘書往爐子上澆了一瓢冷水,他的聲音和石塊上生出的煙氣一樣嘶啞粗礪。
林載玄秘書:「以五星飯店為職業的人,上知天文、下通地理,人間萬物,盡收眼底。關於亞東公司,你要告訴我什麼訊息?」
佟家彥:「亞東公司負責公園專案的人就是盛元銀海公司的前任總裁。我和這位總裁非常熟悉,他是我們那裡的一個常客……」
林載玄秘書:「你要告訴我的就是這些?」
佟家彥:「我要告訴你的事情,至少可以讓你省下六千七百萬美元的追加預算。但我也想提前打聽一下,你們時代公司會按什麼樣的比例,為這些資訊付費?」
六千七百萬這樣精確的數字,讓那位秘書不得一怔,他沉默片刻,壓低了聲音:「你開個價吧。」
佟家彥沒有馬上回音,他也將一瓢冷水澆在火爐上面,火爐立即升出霹靂般的白煙……
銀海醫院晚上
潘玉龍拎著食盒走進母親的病房。
萬乘大酒店1948房晚上
金至愛在房間裡看著電視,看得心不在焉。她終於按捺不住,打電話命令秘書為她備車。
萬乘大酒店門口晚上
金至愛輕車簡從,離開了飯店。
銀海醫院晚上
潘玉龍的父母望著那一桌開啟的食盒,面對如此精美的菜餚萬般疑惑。
父親:「這是你在酒店買的?這要多少錢呀……」
潘玉龍心裡並不輕鬆:「這是至愛小姐送的。」
父親:「送的?」
母親:「她怎麼對咱們這麼好呀?兒子,咱們這麼住著吃著,沒關係吧?」
父親:「上次至愛小姐不是說了嗎,咱們兒子救過她的。」
母親:「救人是應當的,見義勇為嘛。咱們憑這個就花人家這麼多錢,總不太好吧。我這個病現在也穩定了,這病也不是一天兩天能治好的,住這麼好的醫院我總覺得心裡不塌實。」
父親:「兒子在這兒,你有什麼不塌實!你這人,一輩子心重,一輩子怕求人。現在是兒子給你掙來的富貴,你就塌塌實實的吧!玉龍,你勸勸你媽。」
潘玉龍:「……媽,你……你就,就塌塌實實……好好治病吧。」
父親:「你瞧,別胡思亂想了,你就操心你自己的病,兒子的事兒子自己有數,用不著你操心。」
母親對兒子說:「咳,總歸不是你自己掙的錢,我心裡總是定不下。我是說,平白無故的錢,千萬用不得,啊!」
潘玉龍迴避了母親的目光,點頭含混地應道:「啊。」
銀海醫院外晚上
金至愛驅車至此,她在醫院門口下了汽車,不讓秘書跟從,獨自走了進去。
銀海醫院晚上
潘玉龍和父母已經用完了晚飯,父親收拾桌上的碗筷,潘玉龍伺候母親洗了手臉,他端著臉盆走出病房,去水房把水倒掉。
潘玉龍從水房出來後,站在走廊裡猶豫了片刻,放下臉盆沿著走廊向另一個病區走了過去。他拐了兩個彎,居然一直走到了湯豆豆的特護病房。他並不知道自己與剛剛來到醫院的金至愛在一個拐彎處幾乎交叉走過,金至愛看到了潘玉龍的背影,而潘玉龍的視線卻始終伸向前方。
金至愛沒有叫住潘玉龍,她跟在潘玉龍身後逶迤前行。潘玉龍前面的方向並非他母親的病房,這讓金至愛疑竇頓生。
潘玉龍站在了特護病房的門口,從門縫中他看到阿鵬在幫護士為湯豆豆輸液。湯豆豆躺在床上,仍然昏睡不醒,看得潘玉龍不由眼圈發紅。
阿鵬提了一隻暖壺從病房走了出來,意外看到潘玉龍站在門口,他隨即反手將房門帶上,用自己寬闊的身體將潘玉龍擋住。
阿鵬:「先生找誰呀?」
潘玉龍不想與阿鵬衝突,他儘量讓自己和顏悅色:「啊,我是,我是來看我媽媽的,她也住在這裡。」
阿鵬將他打斷:「那對不起你找錯地方了!請吧。」
潘玉龍:「豆豆……好點了嗎,她現在能講話了嗎,頭腦清醒了嗎?」
阿鵬:「她的頭腦很清醒,從來沒有這麼清醒過。她終於可以分辨出什麼是真實,什麼是欺騙!」
潘玉龍:「阿鵬,如果你是一個真實的人,那就請你告訴豆豆,我沒有做錯什麼,但我已經沒有機會向她解釋了。對她來說,這件事的真相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怎麼能讓她活著。」
阿鵬:「你放心吧,豆豆會活下去的。她也不需要你打折她的腿以後送來的那根柺棍,她已經把你那位韓國小姐的錢退回去了。用你們的錢她寧願去死!現在我們自己找到錢了,老天有眼,不會讓豆豆為了你這種人死掉的!要死你去死吧,跟著你那位韓國女人滾吧,你本來就不是我們這兒的人!別讓豆豆再看見你,別再髒了她的眼睛,滾吧!」
阿鵬用舞蹈動作躬身擺手,做了一個「請」的姿勢,還沒有直身就被潘玉龍一拳打翻。阿鵬手中的暖壺摔了出去,暖壺的破碎聲猶如一聲哭泣。
潘玉龍流出了眼淚,他指著阿鵬,哽咽難言:「你告訴豆豆,我和她……曾經有過約定,每天夜裡,夜裡十二點鐘,我們彼此的心,都會真實地連在一起。你告訴她,我會記住這個約定!」
潘玉龍轉身走了,阿鵬還蒙在地上。金至愛站在走廊拐角的陰影裡,目睹了剛才的一切。
萬乘大酒店外晚上
佟家彥把車子開回了飯店,從他下車鎖車的動作上,能看出他有點醉態。
萬乘大酒店19樓工作間晚上
電梯鈴響,梯門開啟,潘玉龍回到了19樓的工作間,在這裡他碰上了佟家彥。
佟家彥:「你去哪兒了?」
潘玉龍:「去醫院了。」
佟家彥:「去醫院,去幹什麼?」
潘玉龍:「去看我媽媽,她住在醫院。」
佟家彥:「哦。1948客人知道嗎?」
潘玉龍:「知道,我跟她說了。她要服務了?」
佟家彥沉默了一下,說:「她找你。」
萬乘大酒店1948房晚上
潘玉龍按響門鈴的一刻,金至愛剛剛擦去眼淚,她聽到潘玉龍在門外叫道:「貼身管家!」便開啟了房門。
潘玉龍:「至愛小姐,你叫我嗎?」
金至愛:「你……去哪裡了?」
潘玉龍怔了一下:「去醫院了。」
金至愛:「去醫院了……去看你的爸爸媽媽,你是去看你的爸爸媽媽嗎?」
潘玉龍聽出金至愛言語古怪,神色異樣,他小心答道:「是。」
金至愛:「你好像去了很久,你一直和你爸爸媽媽在一起嗎?」
潘玉龍:「……是。」
金至愛:「你是不是還去了別的地方?」
潘玉龍:「不,我只去了醫院。」
金至愛自語:「對,你只去了醫院……」她又問潘玉龍:「你說過,你喜歡做一個真實的人,你真的喜歡真實嗎?」
潘玉龍:「對。」
金至愛:「你做到了嗎,你是一個真實的人嗎?」
潘玉龍低頭:「我是真實的人。」
金至愛:「那你告訴我,你愛我嗎?」
潘玉龍:「我……我們認識的時間,太短了。」
金至愛:「不短了。有很多天,我們朝夕相處。你完全可以判斷,你是不是可以愛我。」
潘玉龍:「至愛……請你,請你再給我一段時間。」
金至愛:「那你愛她嗎?你的那個……妹妹。」
潘玉龍沉默,不知是不想回答,還是不敢回答。
金至愛逼問:「你愛她嗎,你曾經愛過她嗎?」
潘玉龍:「我愛她,我曾經……非常非常地愛她。」
金至愛:「現在呢,你現在還愛她嗎,還非常非常愛她嗎?」
潘玉龍:「……」
金至愛:「你現在仍然愛她,所以你不能愛我,對嗎?」
潘玉龍搖頭:「我和她……已經結束了。」
金至愛:「因為她生病?」
潘玉龍:「因為她不愛我了。」
金至愛:「她為什麼不愛你了?」
潘玉龍:「因為,她認為我欺騙了她,她只需要單純的愛,只需要真相。」
金至愛:「你欺騙她了嗎,你向她隱瞞真相了嗎?」
潘玉龍輕輕搖了一下頭,他不知怎樣回答。
金至愛:「你欺騙過我嗎?」
潘玉龍看她,也沒有回答。
金至愛:「以後,你會欺騙我嗎?」
潘玉龍:「我不想欺騙任何人,尤其是我愛的人。」
金至愛:「女人都是一樣的,需要真心的愛。我比你的那個妹妹,更需要真愛。我不缺金錢,不缺一切,我只需要忠誠,只需要一個真實的、透明的人,你是這樣的人嗎?」
潘玉龍:「……」
金至愛:「這句話,我已經問過了。」
潘玉龍:「我已經回答了。」
金至愛:「我要你再回答一遍,你是一個真實的透明的人嗎?」
潘玉龍:「……我是。」
金至愛:「我要你再回答一遍……你和她,真的結束了嗎?」
潘玉龍:「……結束了。」
金至愛:「我要你,再回答一遍,你和我,只是因為時間,只是因為相處的時間太短嗎?」
潘玉龍:「這件事,對我太突然了……」
金至愛:「好吧,我給你時間。你可以辭去酒店的工作,擔任我的助理,直到你說ok,直到你說:iloveyou!你同意嗎?」
潘玉龍:「同意。」
金至愛:「好,那我們一言為定?」
潘玉龍眼圈忽然溼潤,但他木然地應聲:「……一言為定。」
金至愛並未露出笑容,她的聲音,果斷大於溫情:「好!我們很快就要回韓國去了,你如果願意的話,可以把你的父母也一起帶走。韓國也有一流的醫生,可以提供最好治療。」
潘玉龍怔住:「我……也要去韓國?」
金至愛:「當然,我們需要相處的時間。」
潘玉龍:「可我是……可以讓我留在中國嗎?」
金至愛:「你不想和我在一起嗎,你不想增加我們的時間嗎?」
潘玉龍無法言說。
萬乘大酒店19樓工作間夜
在工作間的小屋裡,潘玉龍夜不能寐。手錶的時針指在夜裡十二點鐘,他靠在小床上,開啟枕邊的隨身聽,《真實》的旋律在耳際響起,穿過窗戶迴盪星空。
銀海醫院夜
醫院的特護病房外空無一人,音樂彷彿傳到了這裡,卻被緊閉的房門擋住。
萬乘大酒店19樓工作間夜
潘玉龍沉入《真實》,與音樂一同悲傷,他沒有注意小屋虛掩的房門被人輕輕推開,佟家彥的身影出現在門旁。音樂結束的那刻潘玉龍被那身影驀然驚住,看了半天才認出那個熟悉的輪廓。
佟家彥:「還沒睡?」
潘玉龍從床上站起。
佟家彥:「今天我夜班。樓層夜班的服務員呢?」
潘玉龍看看外面:「不知道,是不是下去抽菸了?」
佟家彥又問了一句:「你不困嗎?」他非但沒有馬上離開的意思,反而在潘玉龍的小床上坐了下來:「這兒冷嗎?」他問。
潘玉龍沒坐,仍舊站著回答:「還好。」
佟家彥點頭,又問:「怎麼樣,跟她相處得還行嗎?」
潘玉龍:「和誰?」
佟家彥:「1948。」
潘玉龍沉默了一下,草草答道:「哦,還行吧。」
佟家彥:「聽我一句話……」
他說到一半停了下來,直到潘玉龍抬眼看他。
佟家彥:「抓住這個機會。」
潘玉龍不想交談,他冷冷反問:「佟經理,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佟家彥笑笑:「你是揣著明白裝糊塗罷了。不過這種關係,一般來說是長不了的。好在長不了也不要緊,對你來說,總不會空手而歸。」
潘玉龍:「佟經理!」他忍了一下,放平了聲音:「我想睡覺了,可以嗎?」
佟家彥又笑笑:「可以。」但他卻沒有從床上起身,而是又問了一句:「需要我幫你一個忙嗎?」
潘玉龍斷然地:「不需要。」
佟家彥卻顧自說下去:「可我已經幫了。」
潘玉龍並不想聽,他拿了水杯走出小屋,到熱水器的龍頭上接了開水,就地喝了一口,佟家彥這時跟了出來。
佟家彥:「你天天進1948可你並不一定知道,金至愛現在碰上了什麼難處。」
潘玉龍喝水,並不在聽,佟家彥卻帶著醉意,非要他聽:「我現在幫她,也就等於是幫你了吧。你知道時代公司在銀海要幹什麼嗎?他們要把銀海的老城區,改造成一個最大的城市公園,我要幫的,就是讓他們的計劃實現。」
潘玉龍喝完水,對佟家彥說了句:「佟經理晚安。」
潘玉龍沒等佟家彥回答,轉身向小屋走去,佟家彥卻伸出胳膊把他攔住。
佟家彥:「金至愛這塊蛋糕咱們一塊吃,你吃上面的奶油,我吃下面的渣子……」
佟家彥此話未完,潘玉龍已經回過身來,重重一拳把他打倒在地。工作間的門這時被人開啟,樓層的夜班服務員走了進來,潘玉龍「犯上作亂」的一幕恰巧入眼,不禁讓他目瞪口呆。
潘玉龍走進小屋,把小屋的屋門隨手關嚴。服務員看看佟家彥擦著鼻血坐在地上,狼狽不堪的醉態讓他尊嚴掃地,服務員不知該不該上前去攙。
萬乘大酒店1948房白天
早上,潘玉龍為金至愛擺上早餐,金至愛問:「你又吃過了嗎?」
潘玉龍:「我吃過了。」
潘玉龍這些天情緒始終低沉,金至愛也就不再勉為其難,她自己坐了下來,吃起了早飯。
潘玉龍遲疑了一下,問:「至愛小姐今天要出去嗎?」
金至愛:「你有事?」
潘玉龍:「啊,沒有。」
金至愛:「我今天要去公司。你有事?」
潘玉龍:「沒有。」停了一下,又說:「你如果不在飯店,我可以去一趟醫院嗎?」
金至愛:「去醫院……可以告訴我你去醫院是做什麼嗎?」
潘玉龍:「我是……去看我爸爸媽媽。」
金至愛:「一個真實的人,會說不真實的話嗎?」
潘玉龍:「應該……不會吧。」
金至愛:「你是說,一個真實的人,是不會撒謊的;一個透明的人,是不會隱瞞的,對嗎?你要去醫院看你爸爸媽媽,是真實的,還是不真實的?」
潘玉龍:「你不相信我是去看我爸爸媽媽嗎,你認為我說的話不真實嗎?」
金至愛看著潘玉龍,良久,她說:「我非常願意相信你,你曾經是我最相信的人,因為我一直以為,你就像雪山上的雪,乾淨透明,一塵不染,對我永遠不會有任何隱瞞。」
潘玉龍:「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