牆頭的響聲又傳來幾下之後就停止了,田柳兒一直緊緊盯著那個方向,並沒有看見她預期中翻牆而入的賊人,剛剛鬆了口氣,卻聽到一個男人低沉的聲音:「故人多年不見,可還記得我?」
田柳兒嚇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瞠目結舌地看著一個男人的身影就那樣出現在牆頭上。出現在那裡的男人倒不是想象中的黑衣蒙面匪徒,而是一個羽冠道人。
那道士輕飄飄地站在牆邊的樹枝上俯視著田柳兒,帶著溫和的笑意又問:「多年不見,故人一向可好?」
田柳兒看著那個道士,在最初的一瞬間也感到了一股熟悉,但是馬上就意識到自己是和一個陌生男子面對面站著,而且還被他稱為故人——這是多麼羞恥的事——她連忙後退著,想要躲開這個道人的視線,逃回屋子去。
道人帶著一些哀傷的神情問她:「怎麼?你竟然已經不記得我了?」
田柳兒跑了幾步,裙角卻被不長眼的樹枝勾住了,她一邊手忙腳亂地去解,一邊胡亂說著:「我當然不認識你,我不認識你……你別過來……」
「可是我是你師兄啊!」
「我不認識你!你一個出家人跑到人家內宅來幹什麼!快出去、快走開!」
「你……我來的太晚了嗎……」道士喃喃自語,卻沒有走開,而是飄然躍到了院子裡,越走越近,「你不記得我了,這不是你的錯,都怪我當年不該跟你鬥,也怪我沒有早點出來找你,才害得你墮入了紅塵……」他步步靠近,然後就對田柳兒講了白鶴和蒼猿的故事。
那時候的田柳兒,還沒意識到事情有多嚴重,還不知道這一切將要改變她的整個人生,她只是慌張地說著:「我不知道,我不是猴子……我不認識你……」說著,用力一掙,掛住的裙角被撕裂,她也就得以自由,然後站起來往屋子跑去。
那個道士不知道怎麼地就出現在她面前,使得田柳兒險些衝到他的懷裡去。
「師妹,你難道想要在人類的世界裡一直這樣過下去?」他的神情很嚴肅,讓田柳兒感到害怕。
「你看看你現在成了什麼樣子……」
白鶴看著田柳兒的樣子,打從心底感到心疼。自己那個原本朝夕相處、形影不離的師妹,現在被人類的服飾、人類的規矩束縛著,像個人類的大小姐一樣,嬌怯怯、柔弱弱,一點也沒有當年在山林間自由來去、談笑風生的樣子了。要是當年她沒有跑到人類世界、沒有墮入輪迴,現在絕不可能是這一副樣子。
田柳兒被他的目光弄得惶恐不已,可是卻發現對方忽然不再進逼,站在幾步外的地發問:「你……現在跟我走吧?」
「你想幹什麼?我爹、我哥哥們不會放過你的……你別過來……」
「對你而言,那些人類……」道士說到這裡,忽然停止了言語。他看得出田柳兒眼中對他的恐懼,也看得出田柳兒根本沒有聽進他所說的一切。她已經完全被這個紅塵俗世矇住了眼睛,已經看不到她自己原來的樣子了。這種情況下,自己要強行把她帶回山林去很簡單,可是帶回去之後呢?她就能安心修煉嗎?她就能安心住在山林裡,過妖怪的生活嗎?
答案很明顯,白鶴不想自己騙自己,就這樣把她帶回去。
「你要怎麼樣才能明白,這個紅塵間的一切都是虛幻……」道士看著田柳兒喃喃自語。
也是因為師妹太喜歡接近人類了,要是她一直在山中安心修行,就算遭遇不測,只要能順利投胎轉世,也不應該會這樣輕易就被紅塵吞沒。也許自己應該做的不是在這裡嚇唬她,而是想想要怎麼樣才能讓她看清楚,現在她所喜歡、依戀的這一切,都是鏡花水月、過眼雲煙。
道士這樣想著,對田柳兒說了一句:「等你看破了紅塵中的一切之後,我再來接你。」說完人影一晃,就在田柳兒面前消失不見了。
田柳兒一下子癱倒在地,她不知道自己是遇見了鬼怪,還是做了一場噩夢。
那晚的事情一直壓在田柳兒的心頭,讓她在平靜如常的生活中,總會突然感到一種莫名的不安。在她刺繡的時候,在她讀著表哥的書信時,在她與女伴們玩笑的時候……只要那天晚上的事突然從腦海中跳出,她就會被一種難以言說的情緒所籠罩,就好像有一頭猛獸在她的背後窺視著,隨時準備撲上來把她當作食物吞下肚中一樣。
其實直到今天,田柳兒還是不能確定那個晚上是真的遇到了那樣一個道士,還是那一切都只是自己做的一個夢。
應該是一個夢吧?應該只是一個夢而已。也許是自己對進京赴考的表哥充滿掛念,對父親時好時壞的身子也充滿擔心,才會做了那樣一個怪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