勞親大喜,痛也不知道了,大笑大叫著跳下床來,舉著這把短刀亂轉。安本來也替他歡喜,但轉念忽然一想,不對,這刀是多爾袞神思恍惚下隨手交給他的,萬一他清醒過來找起來可怎麼辦?勞親到時一定會非常失望難過的。看著勞親欣喜的笑臉,她暗下決心,說什麼也要使計讓多爾袞認了賞刀的事實。
聊了會兒出來,丫環送安走到大門邊時,福晉安頓好勞親趕出來。她握住安的手輕輕的道:「小妹妹,謝謝你。我知道這把刀一定是你替我們勞親討來的恩典。王爺現在這麼忙,一定沒時間想到這些小事,而且賞的還是他非常珍視的寶貝。小妹妹,我們孃兒倆都很謝謝你。」
安抬頭仰視福晉,見她在月光下的臉柔美順滑,再年輕幾年一定是個大美人兒,可惜近來可能生活不如意吧,她的臉上有一股孤寒相。但她看著安的眼神是真誠的,與前面剛見面時和藹的眼神有所不同,現在她似是把安當作同齡人看,甚至有些許依賴。這可能是個柔弱的女人。安知道真相真的如她所說,而且還要悲觀一點,但她不能說,勞親和她未必能經受得住事實。於是她端著臉很認真地說:「阿姨你猜錯了,勞親這回立的功勞不只是抓一個人那麼簡單,勞親也不知道,現在我不好說,以後我把事情說出來你準保會嚇一跳的。但請你千萬不要說出去,這事非同尋常,牽涉很大,王爺未必會高興事情傳得太廣的。」
安並不信誓旦旦,而是故意稍微誇張事情的嚴重性,以讓福晉充分相信。福晉果然信了,她高興地雙手合什低唸了幾聲「阿彌陀佛」,滿眼都是欣喜,好不容易才反應過來這還是站在外面和人在說話,忙拉著安說:「小妹妹,如果沒事,你今兒也別回去了,咱們孃兒倆說說話一起睡好不好?趕明兒起來阿姨替你量個尺寸做幾身冬衣,這兒冬天天冷,可千萬別把我們小勞親的好朋友給凍著了。」
安人雖小卻是精靈一個,一聽就知道她是真高興,而且難為她還會真心替自己想到那麼多,忙笑道:「阿姨不客氣,王爺只給了我一個時辰來探望勞親,叫我即刻就回去呢,估磨著時間也差不多了,還是明天逮空再來煩擾阿姨吧。」福晉見說也不好再挽留,只得舒臂又抱住安,輕輕地道:「好孩子,我們勞親要有一半分聰明就好了。」安沒回答,也緊緊抱了抱福晉才告辭。
多爾袞書房所在的小院是全府的禁區,沒他自己的允許,便是連大福晉和兒女們都是不允許進院的。但安現在正得志,進出自如。才進院門,松陽大師不知從哪裡鑽出來的,神情嚴肅地矗在安面前,把安著實嚇了一跳,回過神來才捂著胸口喘著氣道:「大師,晚上做這種小動作並不好玩的,你會嚇死一個天才的。」
但松陽神色一點都沒變動,依然很嚴肅地緩緩伸出大掌,一把夾到安肋下把她舉起與自己平視,行動遲緩彷彿中了邪一般,把安嚇得小嘴微顫,話都說不出來,只會捏著個什麼有都沒用的小拳頭髮抖。半晌,松陽才下定決心似的問:「你說你是不是很羨慕千子劫空中翻轉的輕身功夫?」
安見他雙眼迸出,臉上肌肉虯結,在月光下顯得分外猙獰,嚇得想說話都發不出音,想點個頭表示同意,又怕他有什麼想法一怒之下稍稍使力就一把捏死了他,只得掙扎再三,語不成聲地道:「我我我是羨慕,但但聽說大師能翻得更高高,這」
松陽不等她說玩,已經聽出她的意思,滿臉激動,可看在安眼裡還是不知道他為什麼滿臉肌肉抽動那麼恐怖。只聽他也語不成聲,斷斷續續地說:「小小姑娘,大大師我早看出你是個可造之才,你一眼就能看出我的功夫比他強,你有眼力,好!好!,大師我想了很久,即使頭可斷血可流,你這樣的徒弟也一定要收。」很奇怪,前面說得艱難萬分,後面兩句卻說的斬釘截鐵殺氣騰騰,表情更是咬碎鋼牙那一種。
安全部聽完這才鬆了口氣,全身軟癱。心裡暗想:天哪,還有人這麼收徒弟的,簡直比殺人還兇,這種人我怎麼能做他的徒弟,這以後他神經一緊張我還不給他吃了?但面對他恐怖的表情,她可沒膽把話實說,只得敷衍道:「大師,這麼重大的事情怎能倉促就決定的,改天等我備了好酒好菜再細細商議所有細節也不遲。這可是松陽大師您收徒,不是別人吶,如此月黑風高草草擬就,說出去簡直是塌大師您的臺,以後你我都成人家的笑柄,還道是有什麼見不得人的勾當在裡面的,所以我為大師您著想,咱別慌,趕明兒我們找個地方細細商量了再定,好不好?不過大師您最好先放我下來,這麼舉著我說話您費勁,我也不好意思讓您累著。」她也不知道松陽在江湖上是什麼角色,但只知道人都喜歡花花轎子抬著,順著他心氣兒說才可以說動於他。
松陽聽著她說的似乎也有點道理,但卻與自己考慮成熟的步驟很不相同,一時腦子轉不過彎來,只索舉著個小人兒兩眼亂轉卻轉不出什麼東西來。幸好裡面多爾袞略顯疲倦的一句話解了安的圍。「小小安嗎?你可以進來了。」安聞言忙輕踢松陽一腳,輕聲道:「王爺叫我呢,快放我下去。」「王爺」兩字如醒神冰水兜頭澆下,松陽一驚回神,但又不甘心就此放過,雙足一點,輕輕躍起連翻三個跟斗,穩穩把安放到書房門前,道:「你瞧,我的輕功比王洛陽如何?明天等你回話。」
安伸舌衝他一個鬼臉,撥開門栓飛一搬轉進門裡,連忙把門掩上,暗說我才不理你呢。多爾袞奇道:「做什麼,這麼鬼祟。」安怕松陽聽見,跑過去寫了一行字交給多爾袞看,多爾袞見她畫畫得不錯,字卻寫得甩胳膊掄腿的,很是奇怪,但一想對了,她不習慣用毛筆。見上面寫著:「松陽老兒威逼我做他徒弟,我萬死不從!!!!」後面連用四個墨汁淋瀝的歎號。多爾袞看了嘻笑,心情倒是一鬆,也沒太當一回事,把那紙揉成一團扔了,笑道:「好事兒啊。好,不說這個了,你來猜猜我剛才想了些什麼?」
安見他懶懶地側倚躺在椅背上,臉上除了倦意,還似乎有一點消沉,這是什麼意思呢?她不敢亂猜,只得轉開話題道:「王爺,我剛剛帶著你的賞賜去看了勞親,他受的是皮肉傷,應該沒啥大礙。不過你還記得你賞的是什麼嗎?」
多爾袞沒回答,只是把眼光從遠處調回來,散散地看向安。安也不好再賣關子,老老實實地道:「你賞了他一把短刀。」多爾袞下意識地伸手一探腰際,果然是沒摸到那把長隨身邊的刀,臉色頓時凝了一凝,但很快便又垂下眼去:「算了,給了就給了。你還是注意回答我的問題吧。」聲音也懶洋洋的,似乎恨不得嘴都別動,喉嚨一滾就可以發出聲來。
安看了他這樣,心裡莫名地也有點傷心,心想是不是他分析前因後果後為自己當皇帝的條件不具備而沮喪呢?她不知道這麼說出來會不會更打擊他,呆呆地回視著他思索著該如何回答好。忽然心中柳暗花明,決定棋行險招。她大力一撫掌慨然道:「不對,我原先想錯了。王爺大英雄,好漢子,哪裡會與酸文人弱女子一般不出息了。王爺一定是以範老夫子講的故事為借鑑,制定出了更周密更可行的計劃來了。」
安說完,緊張地看著多爾袞的臉色,只見他臉上由陰轉晴,轉而放聲大笑,這才暗暗吐了口氣,嘖道:「王爺好沒意思,連小孩子都拿來捉弄,害我白擔心半日。」多爾袞收住笑,長嘆了口氣,道:「我的孩子沒一個像我,反是你卻像足我少年時候,現在看來,我喜歡你是有道理的。走,這屋裡悶氣得很,我們到外面花園裡走走。」安微微一撇嘴,嬌俏地道:「王爺時過境遷,把自己小的時候想得太厲害了吧,我就不信你能厲害過我,最多也就馬比我騎得溜一點,其他卻也馬馬虎虎。」多爾袞自然不會與她計較這個,牽著她的小手往外走去。只是他龍行虎步,苦了被牽著的小小安,只得一溜兒小跑才得跟上。
北地八月的秋夜已是涼浸如水,風吹葉落,別有一種悲涼。安縮了縮脖子想躲到多爾袞身後避風,卻被他一把抓回身邊坐下,她只得大聲抗議,早有機靈的下人取來薄毯給她披上,她這才肯老老實實坐在園中假山最高處。
多爾袞深深呼吸幾下,這才說道:「現在只有我們兩個人,你可以據實告訴我你的情況嗎?告訴我,到底是什麼樣的父母才養得出你這麼個聰明伶俐的小孩子來。」
多爾袞語氣誠懇,不好拒絕,但安自有苦衷,說不出口。她很是為難地看著多爾袞,希望他看在她為難的份上放棄這個話題,因為她不想騙他,也知道這人精明,編出來的來歷未必糊得過他。但多爾袞只是拿眼看著她,一點沒放棄的意思。兩人對了半天,安不敵,只得無奈地道:「這樣吧,我的來歷說出來匪夷所思,很多東西一時是很難解釋得清楚的,王爺聽不懂就問,實在聽煩了就打斷我,但千萬別不相信我。我說的句句真實。而且王爺也得答應我一件事,就是你聽了也不得說給其他任何人,否則不如現在便一刀殺了我乾淨。」
多爾袞微微一驚,想不出她有什麼可以隱瞞的。但一想這小姑娘智擒黃大塊,笑贏王洛陽,確非一般小孩兒可以比擬的,說不定真有什麼匪夷所思的來歷。當下伸掌與安一握,道:「放心,對朋友,我言出如山。」當下起身喝道:「所有人等園外伺候,沒我吩咐一個不許靠近。」
這個朋友的意義與勞親口中的朋友份量自是大有不同,這意味著一個成熟漢子對她的認同。安聽了心裡暖暖的,一掃原先的為難相,抬臉笑對多爾袞道:「王爺,我明白了。」待多爾袞重又坐下,她這才略略思考了一下,細聲細氣地講開:「我要說的是很久很久以後的事。」見多爾袞一臉驚訝,又斬釘截鐵地重複了一句:「是的,很多很多年以後。」
多爾袞藉著月色,發現安雖然臉色堅定,但眼中掩不住的一絲恐懼,便伸掌包住她的兩隻小手,果然她小手冰涼,微微發顫,似是心底藏著件極害怕的事。他雖然很想知道什麼,但見一個小小女孩如此神色,心中也有一絲不忍,便溫言道:「算了,如果這事不好說,你還是別說了的好,我不想見你不快樂。」
安搖搖頭,眼神迷茫地看著多爾袞到:「不,我還是說出來的好。這事放在我心裡也是個塊壘,我晚上靜下來一想到這個心裡就慌得睡不著覺,還是說出來的好。王爺是睿親王,睿即聰明,一定是我傾吐這一切的最佳人選,王爺你不可以阻止我。」多爾袞見說也不再阻攔,任她轉開眼又似很費勁地思索了一下,看著遠方不知哪裡繼續說下去。「多年以後,科學飛速發展,人們原先以為是神話傳說的事情都一一得以實現了,人可以飛上天了,還飛到月亮上,人的壽命也原來越長,百長命歲已不是願望,而是可以達到的現實。王爺,你信嗎?」
多爾袞雖然聽著覺得不可思議,但想想安不會騙他,於是點點頭到:「你說下去,我聽著。」話不多,但安已聽出他的信任,心裡喜歡,繼續說了下去:「人是有無數的細胞構成的,現在肉眼看不出來,但放大幾十倍就可以看出來了,後來的人不只看出了細胞,還放得更大,可以看清細胞裡面有什麼,也研究出是一種叫幹細胞的東西決定了細胞是變成腸子,還是鼻子。這中間有一個天才科學家研究發現,只要適當控制生成神經元的幹細胞,便可以讓培養出來的人思維能力有所變化。於是他做了很多嘗試,每一次嘗試就意味著要出生一個與常人不同的人,他經歷了很多失敗,生出了很多畸形怪狀的人,最養不下去的被他注入毒夜毒死了,浸到防腐劑裡泡著當標本用,能養得下去的就關在籠子裡,需要時拖一個出來剖開來研究到底錯在哪裡。」
多爾袞明顯感覺得出小小身子在瑟瑟發抖,便伸手把安抱進懷裡。安像成人一樣地嘆了口氣,聲音中透著很多沉重的況味。「也不知道他荼毒了多少生命,直到有一年他頭髮花白時,培養出一個完整的男孩,一年後依法生出個女孩,那就是我。我們從小就沒玩的,自有意識起就被逼著學習各種各樣的知識,看深奧無比的書。所有的人看我們如看怪物,甚至隱隱有點怕我們,沒人願意和我們說話聊天,只有我們兩個自己互相憐惜。哥哥聰明還勝我幾分,只要他願意想的,他就能做到。我們沒有名字,沒人願意費這個心思,哥哥出生時,他們簡單地叫他一號,後來哥哥自己改成‘逸豪’,我原本叫二號,哥哥不答應,非要叫我與二差不多的‘安’。至於姓什麼,我們是想都別想了。說起來這段日子雖苦,可比起後面的日子來,那還算是天堂了。」
安越說越慢,一邊艱難地回憶著,一邊費勁地組織著語句。而多爾袞前面聽得迷迷糊糊,不明所以,至此才略略聽出了個輪廓。越聽越是心驚,心想這一條小命真可以說是萬死一生機緣巧合撿出來的。只聽安輕輕地又講道:「也是那天才殺孽太多,終於被人告發了出去,如果按法律規定,他是死路一條的。但他不想把命交到人家手裡,乘捉他的人還沒到,他就放火一把燒了實驗室,還拎著槍到處找我們兩個,想把我們也殺了,不給別人留一點點成果,可哥哥見事情不好,拖我一同抱著石頭沉到水池裡,嘴裡含著根玻璃管呼吸,這才躲過一難。等我們被人拉上乾地,才知道那天才找不到我們已經自殺了。我們本來很慶幸,以為終於脫離他的魔掌,可以過正常日子了。可沒想到我們被拉進一個更大的實驗室裡,有更多的人拿奇怪的眼神看著我。他們拿射線照了我們好久,出來後我和哥哥的頭髮都快脫光了,好幾天吃不下東西,都快死掉。還得謝謝那天才把我們設計得好,我們很頑強地又活轉過來了。可他們還是不放過我們,針戳進我們的頭骨,取了我們一些腦細胞來研究,為了保證取出來的細胞不受損壞,他們就狠得不給我們打麻醉針,現在想起來,我的頭還是針刺一般的疼。」
安說到這兒,早就泣不成聲,但多爾袞想,既已說到這兒,還是讓她全說出來的的好,有一個人分擔,她也好過不少。便緊緊握了握她的手,鼓勵她繼續說下去。「為了防止我們得病,他們把我們隔離在一間小小的無菌室裡,沒事誰都不會來看我們,我們只有無望地靜靜地等死。可是這幫偽君子懾於法律,又不敢下殺手剖了我們,其實我們知道,他們不曉得多想細細剮了我們,切成一片片地給他們研究,對於他們來說,我們真是奇貨可居啊。而我們巴不得他們還是一刀了斷了我們,省得無窮折磨。所謂窮則思變,哥哥建議我們研究出一套自己的手語,鑽在被子裡面討論交流,免得被他們的攝像頭看到聽到。很快我們想出了個緩兵之計。由哥哥對他們說,既然知道我們是奇才,白晾著可惜,不如讓我們學習知識,不會很久應該就可以破解我倆的成因。他們研究了那麼久看不出結果也躁了,想想我們的建議不錯,便放我們出來軟禁在一個小院裡,給我們提供世上所有他們可以得到的知識。我們為了活命,只有拼命地學,拼命地想,像趕上架的老鼠,只有一刻不停地跑著才可以活命。真是可惜了,我們那時候沒時間看歷史,否則也可以知道現在以後是什麼樣了。」
「這期間,我們研究出很多成果,他們得之如命,全稍作改動後佔為己有。隨著他們因此得到的名利越多,我們的生活條件得到很大改善,但他們也越饞涎於我們的來由。我們終於明白慾壑難填是什麼意思了。於是我們以其他名義揹著他們研究時間穿梭機,因時間關係,也因我們再不想回到這個吃我們的世界,我們只研製了單程的。用這個機器,我們可以自由到達我們想要到的年代。可是他們提供給我們的能源有限,我們也不敢多要,只好改原來兩人同行為反向出發,也就是說,我到了當時的幾百年前,哥哥就到了當時的幾百年後了。我真想哥哥,不知道他現在怎麼樣了,不知道他到的那時間地球上還有沒有人生存。」
說到這兒,安目光空洞地看著多爾袞道:「我難過時,哥哥以前也是這麼抱著我,我們兩個相依為命。沒想到到這兒後,誰都對我這麼好,勞親甚至在我們掉下奔馬時墊在我身下怕我摔壞。還有你,王爺,我不知道你日理萬機的人怎麼還會有時間有精力來理我,你和一根腸子通到底的勞親不同,我雖然自小看慣人家臉色過日子,對別人的心思也能猜個八九不離十,但我猜不出你為什麼對我好。我很喜歡你,你像我哥哥一樣聰明能幹,也像他的方式一般喜歡我,我很希望這不是我的胡想,你能解釋給我聽是為什麼嗎?」
多爾袞揉揉安緊皺的眉頭,笑道:「緣分這東西,誰都說不清。我也有問自己,我為什麼沒來由地覺得你和我象,現在聽了你這一說,我總算也有點明白了。就是因為我們的遭遇相似,我總覺得在你的眼神深處可以看見我的影子。不過你說的也有道理,你確實要比我小時候聰明多啦。」
安不解,道:「王爺是皇孫公子,自幼尊貴非凡,怎麼會和我一樣吃苦呢?」
多爾袞笑道:「這你就不知道啦,好,今天我也把我的經歷說給你聽,這樣你也不算吃虧。」安插嘴道:「不,照你那麼說起來我還是吃虧,因為王爺的經歷我只要細加查問,終究還是可以問到的,可我的經歷當今之人即使打破腦袋也想不出來的。但我不這麼看,我的秘密能與一個充滿智慧的人分享,讓我心裡少了一個很重的負擔,而王爺你能平靜地聽完而不大驚小怪,甚至有什麼行動,說明我傾訴的人是找對了,所以我一點沒覺得虧,反而覺得今晚很賺。」
多爾袞道:「你這麼想有你的道理,但我既然不拿你當小孩子而是當朋友一樣對待,聽了你的秘密而不說我的,我自己心裡會罵自己很沒道義。」他看看天色,月影西斜,但東方也沒亮色透出,天是很不早了,而兩人誰都沒倦意。「我很小時候,父汗去世,我額娘依父汗要求殉葬。」說到這兒,多爾袞本想問問安知不知道殉葬的意思,但一見她眼中的驚諤,便清楚她是知道的了,心中不由暗歎這小姑娘確是要比他小時候聰明百倍,只要給她時間,趕上他也是指日可待的。「從此我和弟弟多鐸便成了沒爹沒孃的孩子。那時候大行皇帝四大貝勒之一皇太極雖被推舉為大汗,可一般聽政議政時候還是與其他三個大貝勒平起平坐的,他即位那日還得率眾向其他三大貝勒跪拜行禮。但他很有手段,幾年下來便以各種藉口各種方法層層剝離三大貝勒的權力,最後變成他一人獨大的局面。這種權力紛爭,爾虞我詐的時候,我們兩個無依無靠的孩子能有什麼好的照顧?我們倆的出身反而成了我們吃苦的源頭。別說是沒人來照顧我們了,多的是親人強壓著我們,怕我們有出頭機會,更有不少人尋機會踩著我們肩膀給自己尋找機會,即使是我們使喚的下人都敢欺負到我們頭上來。人情險惡,我從小就已一一嚐遍啦。」
「但是王爺,你的性格不是那種甘居人下的,我想你只要稍稍長大一點就會揚眉吐氣了。」安輕輕地說。
「話是這麼說,但我小時候只要一露聰明,四面八方的冷箭就會射過來把我壓回去,不過也是這段經歷,養得我自十歲出頭就喜怒不形於色,聰明不露於外,避免了一些無謂的傾軋。直到十六歲那年,我不費一兵一卒降服蒙古強部,我的能力再不能被皇太極忽視,也不能被其他宵小所掩蓋,為此,皇太極封我做聰明王,以後漢文用的多了,稱呼正規了,便成了睿親王。可饒是如此,我還是那時候已經做了皇帝的哥哥皇太極手中的一枚棋子。」
「大行皇帝有個大兒子叫豪格,此人梟勇善戰,功勳卓著,被封做肅親王,就是他活捉的明軍首腦洪承疇。可他母親是個沒身份的庶妃,按我們大清的規矩,皇子繼位前是‘子以母貴’,繼位後是‘母以子貴’,因此大行皇帝不可能讓他繼位,但豪格的功勞卻是誰都抹不掉的,我們滿人最崇拜的是英雄好漢,大行皇帝無論立其他哪一個兒子為繼承人,豪格都將是那個未來繼承人的威脅。意識到這一點,大行皇帝便想到要找個人牽制豪格的勢力發展,以免到時候尾大不掉。眾人中他發現了我,無論是戰功,能力,威望,還是身份,我都不遜於豪格,於是他稍稍開始放鬆對我的鉗制。很快,朝庭上便形成兩雄對峙的局面,別人看著心慌,可這也正是皇帝想要看到的。這以後如果我稍強於豪格,皇帝就找茬打擊一下我的氣焰,但等豪格一追上來,又對我略加放鬆,兩下里又打又撫。維持著平衡。」
聽到這兒,安心想他這就講完他的經歷了?不過也是,他一個大英雄,不是尋常兒女,確是應該不太會沉緬於過往。他接下來該講的是他現在面對的皇位之爭了吧。
果然多爾袞接著講道:「可到前幾年,大行皇帝終於發現,終成尾大不掉之勢的是我,而不是他原先憂慮的豪格。那時候起,即使他再羅織罪名強加到我頭上,也不能再動搖我的根本,而他自己反而會因此鬧得灰頭土臉。現在他去世,說起來也應該是走的恰是時候,否則他一世英雄,到老很可能英雄窮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