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語冰越來越坐不住,隨著客棧的甦醒,來來往往的腳步聲雖然一聲也沒在她的房間前面停留,但還是聲聲擊打在她的心頭,她想聽出哪一聲是小志接近的聲音。可是小志一直沒來,她餓了,可是看著粥粥倒水就著吃糕點,她卻沒有一點胃口,她心不在焉。再過一會兒,天光大亮,外面更是喧鬧,有個可能也是趕考的書生在大聲朗讀八股,之乎者也旁若無人的難聽聲調,聽得柳語冰心頭火起,恨不得踢開門去揍那人一頓。但是想了想還是罷手。自己已經卷入粥粥這兒的漩渦,要再惹各禍的話,給粥粥絆著走又走不了,那不是又給小志多添一重麻煩嗎?
想到這兒,柳語冰忽然惡向膽邊生。要製造麻煩,乾脆造得大一點,叫整個客棧大亂,眾人抱頭鼠竄之時,不正是小志可以渾水摸魚的機會嗎?是,可以製造怎樣的禍端呢?可以叫粥粥也亂了陣腳的那種。
柳語冰雙眼在屋子裡亂找,終於停留在床頭於大亮的天光中已經顯不出光亮的蠟燭上。看到蠟燭,她的心彷彿忽然安定下來,四周一下靜得出奇,對,只要把客棧燒起來,小志就可以看見這兒出狀況,而粥粥即使再鎮定,她總是要性命的吧,她只要抱頭逃出去,就是小志下手的機會。她也微微合上眼皮,嘴角挑起一個笑意,如夢遊似地抓起燭臺,靜靜點燃床帳和被子,然後起身想離開燃燒的床。
柳語冰一點都不敢忽略粥粥的神情變化,起身同時一直關注著粥粥,卻見粥粥又是那麼詭異地半開眼睛一笑,人倏忽而來,又倏忽而走,柳語冰都沒看清楚她有沒有離開椅子,或者根本是帶著椅子移動,身上已經感覺一麻,全身癱軟地坐在地上。柳語冰心寒了,這等功夫,恐怕小志都不是對手,簡直可用鬼魅來形容。她想開口問話,可是一張嘴,這才發現,連啞穴也一起給點了。她悄悄運功一衝,可是哪裡衝得開,只有盯著粥粥眼睛噴血。
粥粥也是看著她,但是心裡卻沒有喜悅,淡淡地道:「叫你也體驗體驗架在刀俎的味道,我陪著你。」
柳語冰都聽得出粥粥語調裡的慘痛,心裡不由反思,小志那麼做殺手究竟有沒有錯,而自己算不算助紂為虐?追殺一個這麼小的孩子,把她害成象個老鬼一樣的算計,是不是他們有責任。然而不管她想或是不想,火勢開始無情地蔓延開來,隨著一片瓦片的墜落,火夾著黑煙,高高衝出屋頂,噴向日出的青天。粥粥不時撲打掉落在身上的煙火,也替手腳被困的柳語冰撣掉煙火,腳下卻是一絲也不懂,柳語冰看得出,她冷冷的眼睛一直掃視著火光穿透的門窗。她哪裡知道,這火喚起粥粥對屠村那晚的回憶,她腦子中全是燒焦的孃的屍體。
火場中靜得詭異,只有火的聲音和木頭嗶啵暴烈聲,偶爾還有瓦片落地聲。而外面已是人聲鼎沸,什麼聲音都有,還有水潑在火上的嗤嗤聲。只聽外面有人喊:「這屋裡還有人吶,我早上看見裡面有燭光的。」也有人道:「誰進去救人?淋盆水在頭上,誰做做好事。」
屋裡煙越來越大,都快伸手不見五指,粥粥依然微闔著眼,似乎煙氣對她影響不大,而柳語冰已經忍不住咳嗽。她已經明白了,粥粥與她在賭,看小志會不會在兩人被火燒上身時出現,如果出現,小志毫無疑問非常被動,而如果不出現,適當時候粥粥一定會挾她一起出去。她明白了粥粥為什麼點了她的啞穴,否則她要可以說話的話,一定會把粥粥的這個企圖喊話給外面可能出現的小志,粥粥便無便宜可撿,而此刻火光煙幕遮擋住外面看進來的眼睛,小志即使再謹慎,也難免著了粥粥的道兒了,除非小志他不把柳語冰的生死放在眼裡。柳語冰這時候也不知道該怎麼選擇好,為小志著想,真該叫他不要把她柳語冰當回事,千萬別衝進來,但心裡卻又不是滋味,如果最後粥粥抵擋不住火勢挾她出去的時候看見外面的小志,她不知道會有什麼感想。真是矛盾。想到這兒她乾脆閉上眼睛,心死了吧,那反而好受一點。
忽然外面傳來一陣亂,那種亂上之亂的聲音。粥粥勉強地分辨著其中的區別,她也快撐不住了,熱氣已經叫她呼吸不過來,而火勢也已經越來越近身,眼看控制不住,非得跑出去了。她心裡失望地嘆口氣,心想不知是押寶押錯了,還是小志沒看見這兒的動靜,深深運了口氣,抱扶起柳語冰,推著她往門外走。
才走出幾步,忽然只聽外面一陣飄一樣的腳步聲,粥粥心裡一緊,抱柳語冰在胸,止步騰出一手,拔出擀麵杖握在手中,只等外面的人衝進火場,立刻一棍揮出。那個衝進來的聽得風聲有異,毫不猶豫揮出一掌,朝粥粥打來,粥粥原本可以避過,但是柳語冰在手,她騰挪不快,只好稍稍轉動,但是此時她在火場中時間久了,吸進煙氣過多,手腳略感不便,於是對方那掌倒有一半招呼在柳語冰身上。那一掌實在過猛,粥粥扶著柳語冰不由後退幾步,又回到火場。頃刻,火舌捲上粥粥的髮梢衣角。那人一掌下來,身子立刻移近,卻見柳語冰瞪大眼睛,嘴角沁血地搖搖晃晃站在他面前,這下急了,一把抱起柳語冰,飛一樣衝出去,雖然眼見還有個小小的身影,但是他也顧不得了,他一瞥之間看得出柳語冰中了他的掌力,非得趕緊救治不可。粥粥跟著跑出,到外面喘了幾口氣,立即拔出匕首,倏忽出手,抵在那男子背後心口,咬牙切齒道:「小志,也叫你這天下第一殺手嚐嚐死的滋味。」
柳語冰被那一掌之力拍開全身穴道,聽得粥粥說話,掙扎著道:「粥粥姑娘,求你手下留情,要殺就殺我吧,我代他死。」
小志聞言背一挺,道:「要殺就殺,不要害了語冰。我兩年沒找到你,早就預料這一趟碰到對手,絕沒有好結果。放過語冰,她與此無關。」他關心則亂,一心撲在受自己掌傷的柳語冰身上,忘機周圍的一切,待到匕首抵身,他也感覺,這一刀的速度即使他沒亂了心志,要避開恐怕也得施出兩敗俱傷的招數。
粥粥狠一狠心,把匕首插入一點,立刻鮮血就從小志的後背流出,原來粥粥的這把匕首上刻放血槽,刀進血出,最是有效。旁邊圍觀救火的人中有人大喊:「小姑娘,殺人要抵命的,不要想不開。」
粥粥不理,冷冷地道:「我與你相干了?你就可以為著錢來殺我?你一堂堂大男人可以對著一個小姑娘下手?相比於我和你的關係,我更有理由殺柳語冰,而我不會自己動手,她受你掌傷夠重,我只要阻止一切可以醫治她的途徑,她就會痛苦而死,她是被你害死的,我要叫你這個沾滿別人鮮血的殺手到地獄喝了孟婆湯還要記得後悔。」粥粥想再用力插進去一點,但是心裡卻有點犯怵,以前殺藥人的時候正是打鬥的時候,棍起棍落,似乎沒什麼刻猶豫的,手腳慢一點,輕一點,死的就是自己,而這次不同,一個大活人放在面前給她下手,似乎怎麼也下不了手似的,推匕首的手很軟,使不上勁。
小志等了一會兒,沒感覺後面再有動靜,便微微側身道:「這兒人多不便,我們找個僻靜處說話。」說完自己抱著柳語冰大踏步就走,到得空曠點的地方,便竄上屋頂,飛快離開。粥粥一見怎麼肯放,也不拔出匕首,任由它插在小志身上,自己緊緊跟上,很快一行便到一個諾大的花園,因天冷,花園裡也沒人,粥粥不大出來京城走動,不知道這是哪裡,見小志停下來,她也止步,此時她已不怕小志,一個殺手現形的時候,不過是個一樣的人,最多看上去身材高大,孔武有力點而已,粥粥相信他已構不成大的危害。
小志一隻手一直朝柳語冰灌輸著自己的功力,維持柳語冰的生命,一邊對粥粥道:「謝謝你最終不殺我。你不是想知道背後僱我殺你的人是誰嗎?他姓林,江湖上人人叫他林先生。但是我知道他的另一個身份是戶部筆帖式,名高飛,只是一個看上去高瘦的普通男人。他為什麼要殺你,我不清楚。你這下可以放過語冰了嗎?」
粥粥看著小志冷肅的臉,發覺他眼中似乎有絲空洞,心想究竟是殺他還是不殺呢?想起自己兩年來陰溝老鼠一樣的生活,心裡又是火起,但是看看柳語冰蒼白的失血的臉,心裡又軟了,瞪著他倆看了半天,才道:「好吧,那你既然沒殺了我,應該也不會再殺我了吧?」
小志微微一笑,笑中有股決絕的意味,道:「我已經違背了一個殺手的操守,把僱主的名字透露給你,所以天下以後再沒一個叫小志的殺手了。」話音一落,左手甩到背後,握住依然插在背上的匕首一使勁,尖利的匕首全部沒入他的身體,頓時一股血柱噴出,小志搖晃著慢慢蹲下,坐倒,小心翼翼把柳語冰放到草地上,自己也撐不住摔於她的身邊,很快就閉上眼睛。
粥粥被他一連串動作驚得瞠目結舌,她還以為自己放過了小志,沒想到小志非要守那該死的殺手的原則,為自己違背殺手的操守而自殺。她見柳語冰也是死命地撐起來,滿臉不置信地看著小志慢慢變色的臉皮,想這小志大概是拿死換她照顧柳語冰了,那就扶她起來吧,可是這麼高的圍牆,自己輕功雖好,可畢竟力薄,帶著一個人怎麼跳得出去。四周環顧了一下,找到一個鎖著的小邊門,心想就那兒吧,踢開門撞出去。這才回頭想找柳語冰,卻見她手裡握著小志身上拔出的匕首,刀劍已經插進自己的胸口,一邊喃喃地道:「我早該知道,我只是一直不敢想,你不做殺手的那一天應該就是你的死日,你不會允許自己失手的,小志,你等我。」
粥粥在旁邊看著無能為力,看著柳語冰血出如劍而無法援手,由不得跪在他們面前,看著柳語冰閉上雙目,而遠遠似乎有人聲過來,她這才收起匕首,飛身離開。孫家客棧是回不去,火場那裡有那麼多人看見她動手,總有人報官畫出她的人像。但是她不能離開京城,她必須挖出小志所說的林先生,這個幕後黑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