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懋感受得到劉仁素內心冰一般的冷靜和火一般的熱情交錯燃燒,其實他自己又何嘗脫得開群情的牽引?但是蔣懋看到有個人的眼睛裡沒有那種激昂的亢奮,那是如今軍營中的諸葛亮――忘機散人。蔣懋看著他冷靜地收集一天比一天緊張的敵情,一條不漏,一絲不刪地如實寫進奏摺,吩咐快馬送去京城。蔣懋看見這些奏摺都是忘機親手操筆,務求前後連貫,渾然一體。蔣懋想,忘機的心裡是不是想把這些奏摺當作一篇篇引人入勝的傳奇文章,即使那些奏摺到不了皇上手裡,或者被皇上留中,但是起碼有那麼些接近權利中心的人天天可以看見,天天可以感知北疆戰情揪心的深入。或許,有那麼一兩個人被感染,而在皇上面前做了諍臣,讓天下人因此瞭解北疆的實情,而逼使皇上不得不改弦更張。最起碼,如果沒人敢做出頭椽子,起碼,北疆的訊息將由這些權威的口中流落民間,那麼劉將軍即使在戰場上有個三長兩短,孰是孰非,相信再不可能由皇上一人說了算。
蔣懋把自己的所見所想與伊不二熊潑辣和粥粥都說了,但是伊不二與熊潑辣沒怎麼把這當回事,依然熱情地投入到戰爭前的發動中去,只有粥粥在一連串的為什麼後冷靜下來,慢慢領會到蔣懋思想中的好處。蔣懋覺得奇怪,為什麼反而是容易激動的粥粥反而說得通,最後才恍然,應該是粥粥心中和他一樣有惟利是圖的商人本質,所以凡事都利字當頭,反而少了受其他情緒煽動的機會。不過兩人心裡都佩服兩個人。劉仁素,他居然能如此成功地調動千萬人的情緒;忘機,他居然能處於漩渦中心而紊絲不亂。
雖然地形惡劣,雖然大雪封山,但是草原那邊仍然時時有小分隊派將過來,有的只為偵察地形,有的行蹤不定,一擊便退,似是探知敵軍的戰力。忘機斷然否定伊不二提出的叫感覺靈敏,行動靈活的江湖人士巡營放哨的提議,他說,草原上人此時士氣正盛,如果示敵以弱,正好助長他們盲目輕敵的心態。叫粥粥想到自己最熟悉的兵法中的那段:兵者,詭道也。故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近而示之遠,遠而示之近。利而誘之,亂而取之,實而備之,強而避之,怒而撓之,卑而驕之,佚而勞之,親而離之,攻其無備,出其不意。此兵家之勝,不可先傳也。兵法無處不在,尤其是在兩軍陣前。
雖然忘機沒有讓伊不二他們出面驚動來襲的小分隊,但是卻叫他們時刻關注著那些人行進的路線,人往往有種惰性,總以為自己兩隻腳腳踏實地走過的路是最安全的一條路,或許等他們回去一彙報,特穆爾手下的謀士便會依此制定進攻的路線。雙方都是小心翼翼地伸著觸鬚,互相打探著對方的實力,因為誰都知道第一戰是決定勝負的一戰,誰贏,誰往後就操得主動權。
蔣懋與粥粥並不得閒,他們兩個已被多次派出偵探小股來犯者的路線,尤其是粥粥,因為與忘機玉石兩人一起詳盡系統瞭解過周圍地理,又是熟知兵法,忘機一點不會忘記多多把粥粥派上用場。尤其粥粥有了蔣懋在身邊時時冷靜提點,一般給出的結果往往都是忘機所需要的,時有意外之喜。
蔣懋只是奇怪,從細作探知的情況來看,陳四所去的後方軍營卻是沒一絲動作。陳四此去,猶如石沉大海,沒聽見一聲響動,便湮沒無聲。或者是陳四適合指揮天下捕頭,但是對軍營的情況不熟悉,一時不知如何下手?這也不是沒有可能,看見劉仁素軍營中的情況,蔣懋心裡早就覺得了,軍營別有天地,另有一套處事方式。
但是粥粥卻是不這麼想,她覺得陳四此去軍營已經是惹人矚目,皇上一定知道這個調令,心裡不會沒有想法。皇上只是在聽其言,觀其行,萬一陳四有什麼出軌,皇上對之下手的將是陳四的主子,海地公子崇孝。所以陳四的所有活動必然得悄悄地進行,他揹著銀票上路的原因可能就在此,銀子是最好的塞口利器。或許哪天箭在弦上時,陳四會一鳴驚人。
蔣懋與粥粥有商有量,非常和諧。當然因為年輕,打鬧還是難免。不過兩人對對方的信任和依賴,通過這些事情的經歷而越發加深。
第五十九章
北疆的戰況雪片似地發來,有忘機散人替劉仁素捉刀的,有皇上安插在軍營中人遞來的密件,也有後方軍營的風聞。有的傳到上書房,而密件則直接進宮送上皇上案頭。所有人都默默關注著事態的發展,不獨鄭中溪和錢修齊。
錢修齊看著這些邊報無法平靜下心來,他知道蔣懋和粥粥如今也在那裡,不知道他們看見的是什麼。他猶豫再三,派出家人帶著他的口信北上找蔣懋和粥粥印證,他實在不能相信,有人會拿那麼多人的性命和廣袤的土地開玩笑。
他在等著粥粥他們回信的時間裡,只有天天跑一趟客棧打探訊息,但是王秋色既要獨立養育孩子,又要打理蔣懋扔下的不熟悉的客棧,忙得一團糟,沒那麼多時間和錢修齊商量。而瀟子君則是笑笑地說不知,也不知是真不知還是假不知,但是錢修齊拿她沒辦法。溫柔的人未必是容易拿捏的人。
錢修齊只得回去把所有的邊報抄錄下來,方便對照著看,但是越看越心驚,即使沒在戰場,錢修齊都彷彿可以聽見入侵者步步緊逼的馬蹄聲在耳邊隆隆想起。他每天晚上睡在床上,卻不時被金戈鐵馬驚醒,年輕滋潤的臉一時顯得憔悴不堪,倒是平添幾分老成。
終於一天,當邊報上說到一天來襲的次數有四次,傷亡情況越來越嚴重的時候,錢修齊忍不住了,他逮了個無人的機會,雙腿跪地,鄭重地把自己抄錄的邊報高舉過頭,跪請鄭中溪參閱。「學生真不知如此下去,家國將走向何處。」
鄭中溪卻是沒接那疊抄件,只是道:「我已經看過,皇上更是全都知道,你放心,皇上自有計較。你起來。」
錢修齊不肯就此罷休,他還很奇怪鄭中溪的態度怎麼與前兒有了不同,他依然長跪,挺直身子看著鄭中溪道:「學生糊塗,但是學生在這點上並不糊塗,學生擔心千萬人的性命啊,都是一般的爹生娘養的性命啊。」
鄭中溪還沒說話,卻聽門外有人說了聲:「咦,錢探花怎麼了?你家家人在宮門探頭探腦地發急,原來是有十萬火急的急件要送上,我順路幫你帶進來了。」
錢修齊一看,是崇孝王爺,心知他剛才一定是聽見了他說的話,只是知道鄭中溪回答起來可能為難,所以插話進來打斷。錢修齊心中閃過忐忑,但是隨即便心裡一橫,熟讀聖人之書多年,難道就可以臨危而懼,放棄原則,做個軟腳蝦嗎?不。所以錢修齊沒有起身,依然跪著結果海地手中的信函,粗粗一看封面就知是蔣懋筆跡,也不待拆開,重新連自己的抄本一起遞上,不過這次是交給海地,因他知道蔣懋與崇孝關係密切。「啟稟王爺,此乃親身犯險的蔣懋與粥粥回答下官對前方戰事詢問的急件,下官也不清楚實情,請王爺先閱。」
聽得是蔣懋傳來的書信,海地眼中精光一閃,但是畢竟沒有出手接過,因為接過這些就以為著接過錢修齊的問詢,而海地說實話心中對錢修齊沒什麼好感,總覺得他投機取巧,以博取皇上的青眼,雖然他與蔣懋交好,但是誰知道他這麼做有沒有什麼後手?與鄭中溪擔憂此事商量此事是一回事,但是錢修齊不是心腹,此事不便與他交流,何況他也不是那個重量級。
錢修齊等了好久還不見王爺接過,心裡明白,大家都知道這是皇上的意思呢,大家都不敢公然冒此大不褘與皇上作對呢,看來與他們說是沒用的,都是軟骨蟲。但是錢修齊心裡還是悲憤,為前方被充當棋子的官兵,為熱血上陣的蔣懋和粥粥。他一聲不吭地收回手,略有顫抖的撕開蔣懋的信封,展開來略略一看,便大聲當著兩人的面把內容全部讀了出來。裡面有戰況,有人心。錢修齊自己讀得熱血沸騰,熱淚盈眶,為那些志士們感動。讀完,錢修齊透過淚眼看王爺與鄭中溪相顧不語,還是不語,心裡激憤,收起信和抄件,默默拜了一拜,便起身出門離開。
鄭中溪等他走遠後才說了一句:「初生牛犢啊。不過倒是個有良心的人,也是個有思想的人。」
海地道:「他讀信這一手我倒是沒想到,可見他是真的心中有感,難得。不過看來前方還真是如邊報上所說的那麼緊急了。陳四也是傳書來這麼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