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又就樓梯和樓下客廳交換了意見,荷沅感覺大有收穫。王是觀說得興起,與荷沅相約明晚他拿這回回國拍的照片來給荷沅參考。這可是天大的好事。
王是觀九點半才走,而祖海卻是十點才回。荷沅聽著祖海關門的聲音,知道他一定喝醉了,不由一陣輕鬆,飛跑出去門廊,見祖海摸索著關上門,便問了句:「祖海,你喝醉了?」
祖海回頭,立刻給了荷沅一個毫無保留的笑容:「沒醉,我沒喝醉。」說話的舌頭都大了,但他就是不承認,即使喝醉了他還是清楚地記著,荷沅最討厭他喝多。
兩人一個在門廊,一個在院子,各自心懷鬼胎地對著傻笑,荷沅不敢讓開,怕祖海看見屋子裡滿滿的舊傢俱,祖海不敢進一步,怕荷沅被他的酒氣燻昏。兩人傻笑良久,荷沅這才壯著膽子道:「祖海,桌上保溫杯裡有我給你泡的蜂蜜水消酒,你的床還在下面,還沒搬上去過,今晚還是睡下面吧。你終於喝酒後不駕摩托車了,真好。我上去睡覺了,晚安。」
說完這些,荷沅衝祖海討好地一笑,但因為心裡緊張,所謂的笑只是咧咧嘴意思意思而已。然後轉身回屋,左臂夾茶盤,右肩抗花架,飛快地嗒嗒嗒衝上樓梯,死死關住房門。而祖海則是敵退我進,搖搖晃晃地進門。見了一屋子凌亂,也沒怎麼在意,晃到桌邊美滋滋地端起荷沅給他泡的蜜水一口一口的喝。喝到一半時候,這才忽然想到了什麼,一下跳起身來,大喝一聲:「荷沅,你給我滾下來。」
荷沅鑽在被子裡低弱地應一聲:「傻冒才會下去。」但是不好,耳邊傳來祖海走樓梯的聲音。荷沅立刻擔心,這可怎麼好?萬一祖海酒勁上來,不顧一切,這麼薄的木門他一踢就開,那可怎麼辦?不知道祖海會不會氣得揍她?
戰戰兢兢鑽被窩裡等了很久,卻發覺一下沒了聲音。荷沅狐疑,難道祖海最後沒走上來?那麼說,祖海沒準備責備甚至揍她?祖海真是好同志啊,荷沅心中感動。頭伸出被窩看著門縫,過一會兒見燈光一滅,想必是祖海睡覺了。這傢伙,又賴了洗漱。荷沅不以為意地一笑,放心睡覺。
祖海早上起來,揉揉眼睛睜開眼,觸目是滿屋子的傢俱。昨晚酒醉時候的事他已不記得,這會兒看著這些古舊的東西,立刻明白荷沅終於還是沒管住她的手。立刻穿衣下床,一看時間是七點,立刻衝樓上大吼一聲:「荷沅。」可沒有迴音。恨不得想上樓捉她下來,可這時候他神智清明,知道這時候的荷沅衣衫不整,怎麼可以抓?只得又喊了一聲,返身去疊被子。卻見枕頭上有隻小紙包,開啟一看,裡面是一張紙條和三張存單。
「祖海,我知道我不對,可是看見酸枝木和黃花梨我喜歡得緊,付出那麼多錢我心疼,不買下來我也心疼,兩者相權取其輕,我還是買下來了。酸枝木桌椅花了一萬七千三,黃花梨屏風花了五萬。」祖海看到這兒,瞠目結舌地看了眼擱在窗邊的屏風,老天,這麼幾塊木頭,都值地段好一點的兩室一廳了。難怪荷沅這傢伙一大清早便逃離作案現場,她自己也知道她犯的是什麼錯了。「我知道我抵抗不住誘惑,乾脆把存單放你手裡,你什麼時候回家交給我媽。免得我手中有錢又管不住自己。荷沅。」
祖海再也氣不出來,看著手中的存摺發了會兒愣,搖頭自言自語:「這傢伙,這傢伙。」
中午時候荷沅回寢室,接到祖海外線打來的電話,「荷沅,是不是晚上不敢回安仁裡了?回來吧,我有事和你商量。」
荷沅聽祖海沒有怪她,語氣又是比較平靜,膽子頓時迴歸原位,但還是老老實實不敢多說一句話,「好的,我下課就回,你呢?」
祖海道:「我不知道,不過即使喝酒,今天也不會喝醉了回來,你等著我,要緊事商量。對了,你那些寶貝全被我扛到我的倉庫裡了,我這兒有人日夜看著,免得值七萬塊的東西放在安仁裡被人拉車子來搬走。再說立刻就要裝修,那些東西放著不方便。」
荷沅小心翼翼地道:「你辦事,我放心。」心裡如蒙大赦,一下輕快了很多。祖海的口氣好像沒有怪罪她的意思,而且他還要她回安仁裡商量重要事情,是不是他有辦法善後?如果是,那就好了,只要祖海幫她想辦法,爸媽那裡一定好交代了。
既然祖海沒有責怪,看來是自己多慮,那麼青巒不知事情由來,更應不會責怪。荷沅這才敢給青巒電話。週日後都還沒見過青巒。青巒在寢室,接到荷沅的電話,便問了聲:「這幾天很忙?」
荷沅忙道:「我買了兩件傢俱,是明清時期的東西,我非常喜歡。週日和週一都花在那上面了,一套是酸枝木桌椅,一套是黃花梨六扇屏風。花了我七萬塊左右的錢。」荷沅心想,既然要說,不如照直了說,沒必要講究什麼說話的藝術,要殺要剮隨便吧,反正做都已經做了。
青巒一聽,差點沒暈了過去,七萬買兩套傢俱?他愣了半天,這才道:「荷沅,你下午有沒有課?沒的話,過來系樓。」
荷沅感覺青巒很震驚,那當然,昨晚祖海也差點衝上樓來呢,「我下午有選修課,課後過去你那邊,或者你和我一起去安仁裡。對了,安仁裡那棵樹叫野青樹,你幫我查查是什麼出處。」
青巒自從那晚的遭遇後,對安仁裡能不去就不去,那是他的一塊心病。「荷沅,這幾天我得把事情都做完,幾乎天天呆系樓裡離不開身,還是你過來吧。」
荷沅答應了。兩節選修課下了,與宋妍一起去系樓。宋妍也找了個本系的碩士生,這幾天天天粘在一起,荷沅發覺自己與青巒怎麼就沒有那麼親密過呢?踩上系樓的第一格樓梯,荷沅心中忐忑,腳步滯了一下,宋妍取笑她:「梁荷沅,你們那麼多日子了,不會還連見面都害羞吧?怕什麼,我護送你。」
荷沅做了個鬼臉,道:「你不知道,我犯了個大錯,今天青巒得派血滴子追殺我呢。」
宋妍笑道:「什麼大事,除死無大事。你這兒別煩,等到了童青巒面前你先哭,看他還追殺你不。」
荷沅駭笑道:「我做不到,都不知幾年沒哭了。」說完想起安仁裡揮刀砍人的那晚,不是哭了嗎?可無緣無故的就哭不出來了。這才跟著宋妍上樓。
青巒的辦公室在二樓,看見荷沅進來,青巒起身,拿把凳子給她。荷沅沒看見屠教授在書架裡面,見青巒皺著眉頭,便道:「事情沒那麼嚴重,你別愁眉苦臉的,畢竟我又沒有借債,也沒賭,更沒花得底朝天,不過是買自己喜歡的東西,再說買的又是可以一直用的東西。雖然奢侈了一點,可那玩意兒保值。」
屠教授探頭出來,見了荷沅,笑道:「怪不得今天一下午小童都皺著眉頭,原來是愁你的事。是不是花錢買女孩子帶的首飾了?喜歡總得買一些的。」屠教授說完,便收拾東西,拎了個包走了。
荷沅和青巒恭恭敬敬送走屠教授,荷沅回頭,見青巒還是愁眉不展的樣子,便道:「真沒什麼大事,你怎麼比我還愁?剛才宋妍還說除死無大事呢。」
青巒握住荷沅的手,嚴肅地道:「你知道你現在畢業的話,工資是多少?一年內是217元。加上補貼,最多也就三百出頭點,你知道你父母的工資嗎?兩個人加起來才一千多一點。你這一次一下就花掉七萬塊,你說你父母會怎麼說你?你自己又有沒有感覺太奢侈?」
荷沅分辨:「相對於別人來說是奢侈,但是相對於我來說,我不覺得奢侈,因為我花的是我自己的錢,我自己的正當收入。而且,總不能在安仁裡因陋就簡,放幾把竹椅子進去吧?」
青巒道:「我知道你會這麼說,但是股市裡賺錢,這種天上掉餡餅的事難道有那麼多?你遇到一次,賺了是好事,別花光了,留一些傍身。你看祖海,他一直在賺錢,但是他有像你那樣地奢侈嗎?他連給自己住的房子都還沒買。他還在投資,賺錢。唉,祖海怎麼不管你,這怎麼好。」
荷沅聽著悶氣,第一次感覺青巒的觀念怎麼這麼保守。她想了想,道:「錢拿來有兩種用途,一是花出去,買自己需要的和喜歡的東西,二是投資,祖海只是在投資,而我是兩者兼得,我不是純粹貪玩。青巒,你不用拿你的道理勸我了,我已經大致知道你的意思,但我不接受,我們觀點不同。你不要不瞭解情況就指責我。」一邊說,一邊將自己的手從青巒手中抽出來,「不關祖海的事,祖海不知道我做了這些。」
青巒心中本來就不快,見荷沅堅持己見,又立場分明地將手抽了回去,心中忽然感覺到什麼,好勝心起,又將荷沅的手抓了回來緊緊握著,道:「荷沅,好運氣可遇不可求,你不要盲目相信你的眼光。而且,我感覺你只是因為喜歡才買下那些傢俱,什麼投資之類的話只是馬後炮。別為自己找理由,你看看,有沒有辦法把東西退了。」
荷沅仰起臉,看陌生人似地看著青巒,在他心目中,她有那麼差勁嗎?荷沅略一思索,逐字逐句地道:「不,我不會退貨,我喜歡那些東西,我也認準那些東西,只要有能力,我以後還會買。還有,青巒,我相信我的眼光,我也會願賭服輸,為我的所作所為負責。以前我已經與你說了,我不需要別人牽著我走,意思就是,我要用我自己的眼光找路,我也會用自己的力量拚出屬於我自己的路,我已是成年人,我有自己的獨立判斷。」
當荷沅說到用自己的拚出屬於自己的路的時候,青巒心中一顫,這句話提醒了他,安仁裡的那個晚上,他還是荷沅拚命所救。再加上荷沅股市得意,青巒都懷疑荷沅的話中有所指。而不管她是不是真的有所指,青巒相信,在荷沅心中,是再不會如以前般相信他的話,他的能力。她已經那麼明確地表了態,讓他不要再幹預她的生活。是因為他不配?而他自問,他似乎真的不配。青巒心冷,廢然放開荷沅的手,忽然一笑,道:「對,荷沅,你長大了。」
荷沅被青巒這一笑笑出心中一絲悲涼,他什麼意思?看到青巒眼鏡玻璃後面微笑著彎了眼角的眼睛裡,他眼光的焦點似乎落在無窮遠,而無窮遠處,當然沒有她荷沅。荷沅敏感地想到,青巒一直信誓旦旦地對她、對梁童兩家父母說不出國,因為不放心她,一定要等到她畢業了再說。而這回不知什麼原因,竟然在安仁裡受傷後完全放棄原先的承諾,收回原來拒絕的去澳大利亞的考察,他變卦了?為了什麼變卦?就因為安仁裡那件事打擊了他?因為他的自信失落在安仁裡?只有這個原因了,原來青巒知難而退了。好吧,他認清了他自己的路,準備沿他自己的路走了,那是他的自由,他本來就沒有義務一直陪在她身邊。而她則是可以被輕易放棄的,包括他對她的承諾。
荷沅收回那隻被青巒放棄的手,站起身來轉身離去,她特意將背挺得筆直,不想給青巒看見她心中的失落。她不是剛剛還在衝著青巒喊不要別人牽著走嗎?好,現在如願以償,青巒放開了她,她走吧,應該走得更直。如果再回去牽青巒的手,那無疑是打她自己的耳光。荷沅在心中命令自己:不許回頭。
青巒看著荷沅下巴一揚,昂首闊步出去,心中的疑問一下被證實了。荷沅,真的看不起他了。他無力叫住荷沅,他想到,荷沅既然看不起他,他如果苦苦哀求她回頭,只會更被她輕視。如果有誤會,那麼解釋清楚便可解決。而他該怎麼對荷沅解釋?追著荷沅告訴她,他是有能力的,是可以給她幸福的?可是經過安仁裡那件事,這種話他說得出口嗎?
那麼,唯一的路,只有做出什麼給荷沅看了。可是,荷沅怎麼能僅僅因為安仁裡一件事看輕了他?這以後,青巒無數次在夢中大聲責問荷沅,而荷沅一直沒有給他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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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走出系樓的荷沅心裡什麼味道都有。那麼多年來,青巒一直如放風箏一般地拉著她,拉著她考這所大學,拉著她考這個專業,拉著她走他的老路。她言語上面反抗都沒有用,因為爸媽總是站在他的一邊,童爸爸童媽媽又都是她的老師。而今天,他終於發覺,風箏飛得太高太快,繃緊的線不是他能控制,甚至繃傷了他的手,所以他不願再繼續,剪斷了握在手中的那條線。那麼愛呢?那些信誓旦旦呢?難道都是他藉以控制她的藉口?他把她當什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