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沅想哭,可更是憤怒地命令自己不許哭。她硬是讓打轉的眼淚一直在眼眶裡打轉,轉得隱形眼睛在眼皮裡流竄。她衝進圖書館,像是完成任務似地找資料,野青樹,野青樹,你在哪裡?你是什麼東西?檢索,檢索,檢索,工夫不負有心人,圖書館臨關門前,她在藥用植物裡面找到了野青樹。
「野青樹是豆科植物,目前這棵野青樹的高度已經是它的極限,它只是低矮的灌木。一般生長於福建以南的地區。它的枝葉經水浸石灰泡後,產生的泡沫撈出曬乾,便是中藥青黛,顏色灰藍或深藍。取出泡沫後的清夜中可以得到靛藍。古人形容女子化妝,說青黛畫眉紅粉塗頰,不知道是不是說的這種青黛。」
王是觀帶著他拍的照片又來的時候,荷沅先把他拉到野青樹邊,以四平八穩的聲音科學地敘述一遍她今天查來的資料,似乎王是觀應該可以分享她的發現。沒想到王是觀聽完敘述,哈哈大笑道:「不知道古代人用不用青黛做眼影,一樣是藍色的,那可是非常天然環保的東西啊。」
荷沅愣了一下,隨即被王是觀的聯想逗得失笑,但一笑出聲,便又沒了勁頭。王是觀見荷沅今天無精打采的,與昨天完全不同,一張昨晚會得閃亮的小臉耷拉著,眼神沒了光彩。不覺替她一起難過,問道:「你今天怎麼了?很不開心?」
荷沅想了想,直說:「你別與柴外婆說啊。我今天與男朋友分手了,我很難過,也很氣憤。」
王是觀怔了怔,沒想到荷沅會這麼說出來。他拍拍自己的胸膛,道:「我算是長得高大英俊的吧?明天借給你一天,氣死你男朋友去。讓他看看,沒了他你過得更好。」
荷沅被王是觀的無厘頭攪得沒辦法又深入地難過,哭笑不得地道:「跟你想的不一樣,我的問題是,我長大了,他控制不了我了,所以他放手不要我了。」
王是觀聳聳肩,不解地道:「通常的分手要麼是我不愛她,要麼就是她不愛我。你們的情況很特殊,但是梁小姐,你認為你們是戀人嗎?你們的關係怎麼那麼怪?」
荷沅被王是觀問住,神情恍惚地反問一句:「我們怎麼不是戀人?我們從小一起長大,一直是他帶著我走,一直帶我走進大學。他要是不愛我,怎麼可能花那麼多工夫那麼多心思對我?」
王是觀驚訝地指著荷沅道:「那麼你呢?你就一直聽他的?你怎麼都沒有自己的主見?昨天聽你說話,我還以為你是個很有主見的人呢,你怎麼可能那麼多年都被別人牽著走?不悶得慌?」
荷沅被王是觀一連串的問題問得面紅耳赤,吭吭哧哧了半天才道:「我以前小,不知道,再說我小學時候被他媽媽管著,中學時候被他爸爸管,還覺得他管我是天經地義,而且我爸媽也支援他。這不,今年因為我做股票賺了錢,這下脫了軌,比如買下這幢房子,買下昨天你看見的那些傢俱,不受他控制了,他就惱我了。你昨晚看見的已經脫軌了的我,當然有主見了。」
王是觀一臉同情,道:「你真可憐,愛你的人都圍成一個圈,讓你乖乖地聽他們的話,承受他們的愛。一點都不支援你的個性發展。我告訴你,你別傷心了,你的所謂的什麼愛可能只因為你跟那個帶你長大的男孩相對久了,又正好到了戀愛的年齡,就自以為是在戀愛了。其實,也很可能是你的那些親人設計了一個全套,讓你投入他的懷抱呢。他們是不是很支援你跟他在一起?」
荷沅迷茫地點頭,「可是青巒是個很好的人,他各方面都很優秀,中學時候就有很多女孩子喜歡他。」
「對了,他們都覺得你男友是個很適合你的人,他一定會是你的好丈夫。但是鞋子合不合腳只有你自己知道,就像我不喜歡女人,父母能拿我怎麼辦?」說到這兒,王是觀忽然剎住話,一手捂住自己的嘴,眼睛裡滿是懊惱。
荷沅本來聽著沒覺得什麼,但見王是觀這種神情,這才恍悟,一時有點不知所措,忙伸手按在他的手臂上,輕道:「謝謝你,你說的話都有道理,剛剛我一直悶著沒地方說,也不知跟誰說,因為我以前有什麼事都是與青巒說的,可是現在他不要聽我的話了。謝謝你開導我,不過你得給我時間想想,我要好好想想你說的話。」
王是觀有些沮喪地道:「我跟你說的話你也不能跟別人說。」荷沅連忙點頭,道:「不會,我們互相保守秘密。」
王是觀走到桌邊,將手中的照片攤開,招呼荷沅來看。「來,我們用工作忘記不快。你看,這是我選出來的一些照片,應該會給你的設計思路提供幫助。這張……」王是觀挑出一張照片,便給荷沅指出其中的特色或不足,他的敘述就跟荷沅剛剛描述野青樹一樣,帶著一點專業的況味。
祖海特意早一步回來,才將摩托車推進院子,就聽荷沅在裡面叫了一嗓子,「祖海,隔壁柴外婆家的侄孫王是觀在這兒,你來正好。」一邊又將祖海的身份與王是觀說了一下。
祖海進門,見簡陋而暗沉的房間內,燈光下一男一女猶如發光體一般炫目。原來以為青巒與荷沅站在一起已是金童玉女,沒想到王是觀只是一件隨隨便便毛衣地站在那兒,都差點把他眼中仙女般的荷沅都比下去。他頓時心頭髮緊,心說世家出來的人就是不同,那麼年輕,卻已看得出氣度。
與王是觀打了招呼,祖海便進洗手間刷牙漱口,總歸是喝了一點酒,有點酒肉味,他不想在荷沅的朋友面前失了體統。然後才出來桌邊看王是觀對荷沅講說。聽著聽著,祖海忍不住插話。他雖然胸無點墨,但走得多,看得多,他說起在安徽看到的粉牆大屋怎樣怎樣,在山西看到的青磚大屋怎樣怎樣,在東北見到的火牆如何如何,在四川看見的草堂如何如何,只聽得王是觀和荷沅都津津有味,讚歎連聲,王是觀更是扼腕感嘆,說相見恨晚,他後天就要離開,早知道中國還有那麼多好地方,他一早調整回國的時間安排。
送走王是觀的時候,荷沅還是忍不住用英語說:「對不起,這句話我不吐不快。我以前對你們有偏見,但這兩天見你是那麼好的人,我以後再不會有偏見了。」
王是觀愣了一下,但隨即眼光溫柔地笑,伸手拍拍荷沅的肩,也是用英語道:「謝謝你,可惜,我還是希望我不是華裔,免得承受什麼傳宗接代的壓力。但我堅持自己的。」
荷沅深有感觸,「是的,我們堅持自己的,我要走自己的路,即使頭破血流,那也是我自己的選擇,無怨無悔。」
王是觀伸手與荷沅一擊,道:「我們有堅持,我們會幸福。以後經常聯絡。」
祖海看他們兩人用英語對話,明顯是不想讓他知道的樣子,心中不快。但他經歷過的委屈多了,這種小事還不值一哂,等王是觀走了,荷沅準備關門的時候,祖海才出聲阻止,「荷沅,門別關了,我帶你去看一處房子,看了再給你講我的理由。」
荷沅有點莫名其妙,本來以為祖海應該開始數落她昨天做的荒唐事,沒想到祖海什麼都沒說。乘祖海又將摩托車推出去,她將房間的門關了,跟著祖海出去,「祖海,是你要買房子嗎?對了,你還沒批鬥我呢。」
祖海笑道:「幸好你早上溜得快,否則沒你好果子吃。坐上,我現在沒脾氣了,還是給你收爛攤子。」
荷沅忙抓了帽子戴上,爬上後座,「祖海,對不起,剛才我與王是觀說話,因為我答應過他不說出去,所以只有用了英語,我不是故意瞞你。」
祖海笑道:「解釋什麼,又不是什麼大事。抓好了,我發動了。」
深秋的晚上已經挺冷,躲在祖海身後,荷沅還是凍得瑟索發抖,還好城區不大,晚上車又少,很快便到目的地。下了車,入目還是一大片燈火通明的工地,荷沅從祖海身後探出頭來:「房子還沒造好啊,看什麼呢?」
祖海沒指燈火通明的工地,卻指著不遠處正在拆遷,目前滿目瘡痍的地塊,道:「你看那裡,那是規劃中的新市府市委大樓,一般來說,市府旁邊肯定比較熱鬧,周圍的配套也會比較齊全,所以……」祖海把手指向燈火輝煌的工地,「我準備趁現在這塊地方的房價還沒漲,買了這兒的房子。今天我已經打聽好價格,又找朋友問房產公司總經理批了條子,價格上面可以有點優惠。我自己定了一套三室一廳,我根據你給我的錢,給你定了三套三室一廳,一套兩室一廳。我是這麼考慮的,你的錢花了就花了,想要退回傢俱拿回錢估計是不可能。你如果把餘下的存摺退回給你父母收著,他們知道你亂花錢還能不罵你?不如把存摺上的錢都拿來買了這兒的房子,回頭跟你爸媽說你買了房子收租金,比存銀行合算,說到房子價錢的時候,你可以稍微往上提一點,你爸媽不住市區,不會知道這裡的實價。你買的傢俱這下可以跟你爸媽說了,不過價格報得低一點,免得他們生氣。這樣,房子拉一拉,傢俱降一降,基本上可以瞞住你爸媽。你看看怎麼樣?不用擔心房子出租,我的公司現在就已經在租屋安置職工了,以後租別人的不如租你的,互相都好說話。」
荷沅聽著那麼一長篇的話,驚住,原來她闖下的大禍竟然可以用這種方法遮掩,虧祖海怎麼想出來的,實在是太好的主意。可是,祖海這麼做,是不是意味著她跌倒的時候在她身邊扶一下呢?想到這兒,荷沅心中不知所措。祖海……,怎麼可能?一定是自己現在成驚弓之鳥了,把什麼都往那邊想。但經此一役,荷沅心中非常懷疑,天下沒人會無緣無故對她好,包括從小一起長大的青巒,祖海呢?荷沅這時的傷口還在流血,一時也不敢相信祖海了。她思慮再三,問道:「你有沒有把我準備裝修安仁裡的錢留出來?」
祖海道:「留了,否則安仁裡如果不裝修一下,怎麼可能住人?不過我留得不多,四萬,只准備給你簡單裝修一下可以住。再要裝得好,等你以後有時間有精力慢慢再弄起來吧。」
荷沅低頭道:「祖海,我想只把窗戶和門做一下,其他都暫時放一放,反正窗戶和門做好了,冬天不會凍死。你那麼忙,老家那頭的房子也正要裝修,安仁裡還是放一放吧,不急。那一間兩室一廳換成三室一廳,好不好?」
祖海被荷沅的突然變卦搞得丈二和尚摸不到頭腦,昨天還興興頭頭地買下紅木傢俱,怎麼今天的興致一落千丈了呢?原本就一直在麻煩著他的,怎麼現在忽然不要麻煩他了呢?那可不行,他竭力要求被麻煩。祖海略微思索了一下,便道:「荷沅,房子裝修的事,說起來我有點小私心。你知道,我現在是所謂鄉鎮企業的農民企業家,很被人看不起。最近我因為聽了你的話,把產品質量搞上去了,有外貿公司開始找我要貨,拿去出口。你不知道,那些外貿公司的經理走進我辦公室門的時候鼻子都是朝天的。也難怪,他們的福利好,收入也好,職業更好,又是常與外國人接觸,本身檔次就高。我想這麼一直被他們看不起不是做生意的長遠之計,總得平起平坐才能好好說話,我不可能被他們一直壓著做。所以我準備花精力把你的安仁裡好好裝修了,你的眼光那麼好,跟那些做外貿的一樣都是大學生,你指點,我出力,裝修好後,你如果要感謝我,不用別的,只要答應我可以拉幾個客戶過來吃幾頓飯,鎮鎮他們的傲氣就行。他們再驕,家裡住的也不過是公房,怎麼能與你裝修好的安仁裡比?荷沅,算是你幫我,讓我裝修安仁裡吧。」
荷沅聽了驚喜,「真的?祖海你的產品真的能出口了?那不是做得很好了嗎?哎呀,既然安仁裡對你有用,那你只管拿去裝修,我搬出來給你住都行,我住新買的房子。不過祖海你要答應我一個條件,以後你發達了,買車子了,要第一個帶我去兜風。還有,既然要派用場,那兩室一廳乾脆再縮一縮,成一室一廳吧,乾脆再裝修得稍微齊整一點。」
祖海見荷沅果然答應得痛快,心裡喜歡,荷沅果然對他很好,他那麼喜歡的房子,為了他竟然願意不住。他也學著王是觀的樣子,伸出手掌與荷沅一擊,道:「好,就這麼定。等這兒的房子交付後,荷沅,你每月拿租金過日子,都可以不上班了。你說,我是每月把租金交給你,還是交給你爸媽?」
荷沅笑嘻嘻地道:「小錢就全交給我吧,正好我可以將安仁裡的細節部分慢慢補充起來。否則都交給爸媽,我賺錢多不快樂啊。」
祖海不以為然地笑道:「對我來說,繼續投資,擴大規模,看著我的企業越做越大,才是最快樂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