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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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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沅心中害怕,祖海還是第一次用這種語氣對她說話,但還是實話實說:「老駱以前承認有,但是他說過只會遠觀,做個朋友,現在不知道有沒有。我曾經有天覺得有,但是現在沒有,我只當他是一個我敬仰的長輩。」心中知道說了祖海一定會生氣,但今天她一定、必須說明。不想在這件事上再隱瞞祖海。不錯,她以前有過彷徨,但她始終只認祖海,至於現在,在對老駱這件事上,她問心無愧。

祖海聽罷,抓起一隻枕頭飛了出去,正好打中一隻放在桌上的薄胎骨瓷花瓶,花瓶應聲落地,四分五裂。祖海再也坐不住,跳起身來,在床邊踱了幾步,指著荷沅道:「荷沅,你一直瞞我,你把我當什麼?不說姓駱的,你以為你現在心中真的只當老駱是長輩嗎?你不要自欺欺人,否則你今天心急什麼?你自己問清楚。」

荷沅咬著嘴唇看祖海生氣,心裡早知祖海會生氣,可她不得不說,早說好過晚說。她冷靜再冷靜,才道:「我今天已經自問得很清楚,我對老駱只是對待長輩的心。我心急只有一個原因,昨晚我本來一直否認我認識老駱,因為知道劉某這個人的人品。但是最後林晶晶闖了進來找青巒,劉某乘機報復,打電話找來四個大漢挾持林晶晶離開準備報復,青巒讓我幫忙,我只好衝劉某搬出老駱。劉某放回老駱,今天解除對你的封殺,都是因為我承認我認識老駱。而這將是無窮遺患,劉某不是個良善之人,你應該知道,對你,未來的輿論將非常噁心。對我,那是我自作孽,自承受。我既有所得,當然得有所失。」

「又是這個林晶晶。」祖海一聲低吼。荷沅說得含蓄,「輿論」,但是祖海心中冒出無數輿論的細分,諸如戴綠頭巾,吃軟飯,賣老婆等。他簡直是一刻都站不住,整個人如野獸一般地原地猛跺地板,眼前血紅一片,恨不得衝出去擰下林晶晶的脖子。

荷沅看著祖海發怒,看著他轉了幾圈後旋風般刮出臥室,在客房門口一頓,又旋風般刮下樓梯,隨後,聽見樓下重重開門關門。荷沅眼睛一閉,抽緊了半天的心散了開來,她早就知道祖海受不了這些,祖海是個在場面上混的人,以前做電器生意的時候人前是個大哥,現在改行做房產,雖然不再是以前的江湖氣,可本性猶在,他怎麼肯被人在背後指指點點?是,做男人做丈夫的誰能忍受這般屈辱。叫祖海怎能接受!

可知道歸知道,白天也已經做了一天的心理建設,但事到臨頭,一顆心還是散了一樣,全身血液似是不再流動,四肢冰涼。椅子上已經坐不住,她勉力起身撲到床上,趴在那兒一動不動。祖海要離開她了吧?祖海那麼生氣,還能不離開她?即使不離開,以後真正有人當著他面指指戳戳的時候,他定會與今天一樣的暴怒,這種輿論,祖海怎可能接受!

荷沅眼中一滴眼淚也無,因為她心中沒有委屈,只有無力,挽不住祖海,挽不住幸福的無力。腦袋裡反反覆覆只有幾個字,「祖海要離開我」,「祖海最終要離開我」。糊里糊塗想了半天,忽然想到,其實她應該讓祖海離開,成全祖海,事情既然是她做出來的,當然就應該由她自己獨立承擔,怎麼前面糊塗到竟然要祖海一起受累了?他是個男人,他以後要在社會立足,他怎麼能失了面子?而且只要離開祖海,兩人不會牽連,劉某怎還會將在她身上受的氣發洩到祖海公司?原本都一直是她害的祖海,沒有她,祖海的公司可以一直好好的,哪會一而再地受劉某壓制?一直是她害的祖海,都是她。

對,她不能因為祖海愛她,就可以把所有重擔都壓給祖海,她既然有獨立的能力,要求獨立的個性,為什麼總是處處給祖海增添麻煩?都是人,為什麼總是要求祖海挑起重擔?但是……但是要她成全祖海?她可怎麼辦才好?她離得開祖海嗎?

荷沅心中冒出一句話,「愛之適足以害之」。她不能像林晶晶一樣,可以將愛掛在嘴邊,作為藉口,害祖海名聲一生受累,她決不能學林晶晶。趁著祖海出去,她還是留條離開吧,起碼,先給各自獨立冷靜的考慮時間。

但想歸想,做歸做,荷沅還是猶豫了半天,才緊咬牙關站起身,扶著椅背穩住身子,又長長嘆出一口氣,也懶得穿鞋子了,赤腳晃到書房,找出紙筆,想給祖海寫張條子。可是提起筆,眼淚卻終於落了下來,叫她怎麼寫得下手?提筆千鈞,也就這樣子了。而且,寫什麼呢?怎麼寫了祖海才能明白,又不傷他的心呢?荷沅發覺這時候她的腦子根本不管用,除了祖海兩個字,她都寫不出別的,提著筆只會在那兒哭。後來又想,還寫什麼呢,今天都已經把話說明白了,祖海回來見她不在,還能不知道她怎麼了?這還用寫出來嗎?不寫了,根本不用寫,她應該無聲無息地消失才對。難道她還指望祖海留著這張紙條,在皮夾裡夾上好幾年?夾著唾罵嗎?

算了。荷沅放下筆,將紙揉成團,想想,又將紙團攤開,細細地一條一條地撕成細條。細條撕過淚滴溼透的地方,無聲截斷,而其他乾燥的部分依然「嘶嘶」地碎開,變成一條一條,由完整走向分裂,非常容易,並不是眼淚可以阻擋。

夜已深,城市的燈光已經漸漸黯淡,而沉悶的天氣還沒下雨,沒有星光沒有月光,只有天際曖昧的城市之光穿過窗簾,給古舊的安仁裡帶來一絲似是不屬於這個時空的光亮。

荷沅忽然想,離開就可以對祖海好了嗎?未必。離開不正是坐實了流言,說明他們夫妻之間有矛盾了嗎?不,看來不能離開。荷沅思考著起身,準備繞到桌子一頭關燈時候,眼睛餘光瞥見似乎有人站在門邊。驚惶看去,卻是祖海。

「你……幹什麼?」兩人幾乎同時開口。還是祖海先開口,「你哭了?又沒什麼大事。很晚,睡覺去吧。」祖海說話聲音很低,不像平時中氣十足的樣子,還有點沙啞。

荷沅扯了桌上的紙巾擦乾臉,驚訝地看著祖海問:「你不是出去了嗎?什麼時候回來的?」

祖海勉強牽動臉部肌肉,想做個笑臉出來,可是失敗,比哭還難看。「我跑到院子,才發覺鞋子沒穿。只能回來。你在幹什麼?又給我留什麼條子?」

兩人都沒有動一步,遙遙相對著說話。荷沅眼睛看下去,果然見祖海赤著腳。「祖海,對不起,我把事情搞得一團糟。」說話時候,窗外一道閃電,過會兒,遠遠滾來一聲悶雷,雷電似是天空的使者,預告大地眾生悶熱將暫告段落。兩人幾乎同時將眼睛看向窗外,等雷聲結束這才回眸。祖海伸出手臂,手掌朝天,從鼻腔裡冒出聲音:「過來,都別離開安仁裡。早點睡覺,明天還要上班。」

荷沅不由自主過去,直接投入祖海懷裡,祖海擁抱得不是很有力,但是很溫柔,兩人不約而同一聲嘆息。「荷沅,你說得對,從老駱那兒我也是有所得,我們一起有所失吧。我們在一起,還可以商量個辦法。走吧,早點睡覺去。」

荷沅也懶得多想,跟著祖海一起走去臥室,四隻光腳板都是髒黑。祖海是存心拉開話題,慢吞吞地道:「小時候去地裡幹活,都是光著腳來回的,現在這雙腳嬌氣得不得了,走進院子裡就給硌得難受。不像你,一直嬌氣。」

兩人一起坐在浴缸邊沿,荷沅拿著花灑先給祖海衝腳,「我哪裡嬌氣,以前跟你一起下水田拔秧不也是光著腳?上來腳上叮滿螞蟥。你總是先給我拉掉螞蟥,你一直對我最好。」

祖海洗完腳跳出浴缸,站到腳巾上,一手自然而然扶住還坐在浴缸沿的荷沅,「你爸媽是雙職工,你上幼兒園之前和青巒一起養在我家裡,我媽早吩咐過我,不許欺負你,凡事都讓著你,只要你哭,一定是我的錯。呵呵,這個規矩是我媽拿笤帚打出來的。有什麼辦法,誰都說你應該嬌,我應該讓著你。」

荷沅聽著又是眼淚直流,本是她惹禍,現在反而是祖海來安撫她。「祖海,我可不好,一直連哥哥都不肯叫一聲。」跳出浴缸,已經被祖海抱起,原來兩人都沒將鞋子拿來浴缸邊。

祖海這時候的笑才有點笑的樣子,「還好,你也不肯叫青巒哥哥,你這人從小不講理。」

兩個人緩緩絮叨著兒時舊事,荷沅心情平靜下來,漸漸在祖海懷裡迷糊著睡著。外面風聲雨聲,電閃雷鳴,屋內的空調顯得有點冷,兩個人抱得更緊,似是相互取暖。

可是荷沅一直睡得不穩,朦朦朧朧中醒來,很自覺地鑽向祖海的方向,可是撲空。心中不覺大震,整個人一下清醒過來,猛坐起身驚惶四顧,見身邊果然沒人。腦子裡頓時冒出無數不好的想法,又是沒顧得上穿鞋,便下床開啟臥室門準備衝出去尋找,可是很快看見書房裡面透出的黃暈的燈光。荷沅的心一下定了下來,躡手躡腳走去,見祖海一個人定定地坐在一張酸枝木椅子上,腳擱得半天高,全身籠在一團輕薄的煙霧裡。祖海一個人在吸悶煙。

荷沅都已經忘了祖海被她強制戒菸有多久,他這時候獨自吸菸,可見心情多悶。祖海不來說她,她反而自責。敲敲門,才走過去,徑自坐進祖海懷裡,輕聲說聲「對不起」。祖海見了荷沅,早就將煙掐了。菸灰缸裡已經滿滿一缸菸蒂。在密集的敲窗雨聲中,祖海沙啞著嗓子,輕道:「荷沅,我心裡很難受,你怎麼能喜歡別人。而且你還把老駱當神仙一樣敬仰著。我不怕傳聞,我只怕現實。我爬起跌倒,進過號子,面子對我算什麼東西。我最難過的是,你上次受老外欺負出來ms的時候,第一個想到的是老駱;這次為對付劉某救那個林晶晶,還是先搬出老駱。我知道你一直避免依靠老駱,在我們最困難的時候你都沒有去求助老駱,可是……我很難過,我沒法保護好你,讓老駱在你心中的位置越來越重。」

荷沅聞言心中震撼,是,她想與祖海攤牌交代一切的時候,將祖海置於何地了。有些事情或許還是放在心裡,讓時間將之磨滅比較好,即使說,也得選擇物件。現在,她傷了祖海。祖海現在內心無比軟弱,才會將這種話說出來,也幸好他說出來,她才能知道,她犯了多大的過錯。原來,一向爽快堅強的祖海也有軟弱的時候。祖海一直包容著她,也該是她長大,愛護祖海的時候了。

荷沅幾乎是下意識地,滿心愧疚地輕撫著祖海,細細的吻一個一個地印在祖海疲倦落寞的臉上。「祖海,我愛你。」「祖海,我很愛你很愛你。」「剛才,我本來想著離開你對你最好,可是想到離開,我心如刀絞,我才發現,我真愛你。」「祖海,以後你生氣還是吵出來,不要憋著自己。」「你還要怎麼好?沒有你我那麼多年哪能過得如此安逸?祖海,你對我最好。」「都是我不好,我太任性。」……

祖海一向不是荷沅溫柔攻勢的對手,在荷沅呢喃親密下,繳械投降。

荷沅以後有意識地降低了使用「臭祖海」之類俏罵的頻率,改為甜言蜜語,拳打腳踢也改為親憐蜜愛。久而久之,習慣成自然。可憐祖海,面對一個諛詞如潮的老婆,只得乖乖成為妻奴

人說婚姻是所好學堂,信焉。就像劉太太冰兒說的,不知不覺長大了,夢裡花落知多少。林花謝了春紅,時光匆匆而過。安仁裡的秋天在桂花姜蘭的次第吐香中悄然潛入。荷沅在工作中也學會妥協包容,愈發沉靜如秋水,說話更少,笑容更多,減少責備,增加引導,不吝鼓勵讚美。可是,公司的業務還是面臨困境。

自從中國人民銀行副行長陳元於八月宣稱中國將不以東南亞金融危機為藉口,調低人民幣匯率後,無論進口出口的形勢都非常嚴峻。而國際社會一致關注中國是否能夠信守諾言,穩定人民幣匯率。時至秋天,觀望氣氛更濃,國際社會不斷有所謂權威報告預測中國將在驟降的出口壓力下,調整人民幣匯率。

ms總部官員奔赴香港,召集亞洲所有主管人員開會,現場研究對策。荷沅在會上提出,ms中國辦目前的主攻方向必須轉向裝置更新改造,而不是成套引進上。思路必須由原來的以裝置賺錢改為由服務贏利。所以必須大量培訓引進技術支援人員,外放業務跟進人員,再不侷限只跟進原來使用ms裝置的公司,應大量佔據工廠經常性維修消耗裝置的供應,多點開花,薄利多銷。隨著她的發言,附上的是她為會議所作的市場分析。

荷沅原不指望總部來的副總裁能立刻給予反應,因為連朗尼親自上去遊說的可行性研究都至今沒有音訊。但沒想到總部副總裁晚上單獨會見朗尼與荷沅。氣氛似乎很好,選在所住酒店的露天咖啡吧,面對維多利亞灣,夜風怡人。可是誰都不會拿此當消遣,氣氛並不會隨環境而定,而是隨人與人說談的事而定。

荷沅落座時候就已看見劉某人,見到他與幾個也是精英樣的人坐在一起,劉某人也見到她,兩人點頭示意,並無寒暄。劉某人已經扭頭關注他們自己的話題。荷沅看著心想,原來劉某人也有工作的時候。

總部副總裁落座時候,有意調節氣氛,輕鬆地道:「最近國際炒家雲集香港,你們看,在座看上去大半是金融界人士,個個都似上足發條。連我們這些邊緣人士也不得不蠢蠢欲動,應對變化。」

朗尼連忙答應,荷沅沒有插話餘地,只微笑聽著,心中不由想到劉某,他的言談之中對香港經濟瞭解甚多,難道他也在關注最近香港動態,或者,直接參與其中?不由又看向劉某,見他們那桌人士交談激烈,個個精神亢奮。果然如總部副總裁所言,個個都似上足發條。

談話很快進入正題,副總裁與朗尼熱烈討論在中國發展加工研究的可行性,荷沅微笑旁聽,只有朗尼提示她說他不清楚話題時候才插話,這回學乖了,再不搶上司風頭。討論的動作很快,兩個小時不到,已經定下大致工作步驟,交付荷沅回家執行。原來,並不是大機構工作作風拖沓,而是工作態度保守,非得看到局勢真如所言,才肯真正出手。荷沅雖然鬱悶不能暢所欲言,但是既然事情走向基本符合她原先向往,她還有什麼可多嘴多舌。有些事情,未必需要在會上爭個你短我長。及至真正操作時候,主事人員只要稍微在誤差範圍內調整一個角度,神不知鬼不覺,便可想怎麼來就怎麼來。縣官不如現管。

大家又是聊了些時候,主題依然是圍繞亞洲金融走向,可見目前國際上面都將目光投向這場危機。但三人有志一同,未來若干年,亞洲經濟將陷入低迷,不復前陣的飛速發展。但大家對中國的發展還是很有爭議,爭議焦點在於中國究竟能否頂住貨幣貶值壓力,能否持續高速增長。荷沅一直表示她很有信心,總部副總裁笑稱她是堅定的愛國主義者。直至外面更深露重,三人才離座回房。

荷沅才到房間,竟然接到劉某的電話,「梁小姐,可不可以大堂見面?有事拜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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