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沅只覺得心中有暖流淌過,終於有關心的人,她忙道:「本來有事,公安局的人懷疑我這房子不是我自己買的,要我拿出證明。他們還懷疑這是祖海買的房子,說祖海有經濟問題。真是睜著眼睛說瞎話。現在說清楚了,他們說很快,半個小時內會把祖海放出來。」說話的時候忽然想到,剛剛他們還拿著筆錄要她簽名呢,怎麼現在又不要她簽了?奇怪了,究竟馬臉老董與中年警察之間說了些什麼?
「沒事就好,記著有事的話要立刻打電話給我,你還小,有些事情不知道應付。一點不用跟我客氣。」
荷沅聽著激動,委屈得眼淚忍不住在眼眶裡打轉,柴外婆真好。「是,我知道了。謝謝柴外婆。」
柴碧玉便不再說,笑道:「是觀打電話來,說暑假會過來看看。他說上次來的時候聽祖海說了很多好地方,這次暑假時間充裕,想好好轉轉。」
荷沅聽了總算是有點喜悅,「啊,他確定了?原來信中一直說要來要來,但是又不確定,說不知道勤工儉學能不能湊足來中國玩的錢。柴外婆,他說了什麼時候來沒有?」
柴碧玉道:「他說的是他們那邊時間七月八日出發,但是他跟我算了半天時差,我被他搞糊塗了,反正他什麼時候來都一樣,我這兒什麼都不缺,只等著他來。妹妹啊,我家裡冰箱小,這兒有幾包難得一見的魚啊肉啊的放不下,可不可以在你那裡放一下?只等是觀過來我就會取出來讓他吃了。」
荷沅忙道:「我立刻過來拿。」柴碧玉笑道:「那麼大熱天的你別出來了,我讓青婆立刻送過去給你。你忙吧,有時間過來找我說話。」
青婆很快拿了東西過來,她有點不放心年輕人的手腳,親自仔細放進冰箱了才作罷。撣撣手出來廚房,兩眼飛快掃了客廳一眼,荷沅心說,青婆年輕時候要是投靠了解放軍,一定是個深入敵後偵察的好手。荷沅忽然想到,會不會是柴外婆不放心她這兒的情況,藉口讓青婆來這兒放東西,眼見為實呢?不排除這個可能性。
眼見馬臉老董還是站在原地,荷沅道:「董先生,你可以走了吧?還有什麼事?」董群力乾咳一聲,很尷尬地回頭道:「我這兒等等叢總,有些話與他當面講講清楚。」
荷沅想起中年警察好像也說過讓董群力等在這兒與祖海見面,便不再出聲。心裡憋悶得慌,這兒是她的房子,憑什麼別人可以進來指手畫腳?
等待似乎特別漫長,荷沅看不進去報紙,乾脆走到客廳門邊,看著外面。院子裡雖然有點綠蔭,但是花草樹木都還沒長成,熱辣辣的太陽沒遮沒擋地照在石板地上,荷沅都擔心石板地會不會被曬裂。只有牆頭的仙人掌不懼驕陽,根根尖刺還倒刺向無處不在的陽光。荷沅看著心想,她要是像仙人掌一樣該多好,那就不會讓馬臉老董之流的隨意進出安仁裡了。可惜她都不知道怎麼保護安仁裡,除了柔道,她需要學的東西還有很多。
終於等到大門被敲響,荷沅想都沒想就跑出去開門,董群力立刻跟上,忐忑不安明顯寫在臉上。但沒想到門外的是楊巡安。看到一臉笑容可掬的楊巡安,荷沅腦子裡的千頭萬緒忽然找到答案。當下不動聲色地側身讓楊巡安進門,對他的招呼視而不見聽而不聞,冷著一張臉在楊巡安身後將大門關上。
楊巡安不以為意,但是進來看見了董群力的臉色,立刻知道壞事了,眼珠子一轉,笑道:「董總,你也在?那就好,這兒有你看著,我可以回去看看他們材料整理得怎麼樣了。」說著便側轉身子想走,都不管荷沅攔在門口,衝著荷沅就過來。
董群力喝了聲:「回來,還想在這行混下去的話,等會兒叢總回來跟他解釋一下誤會。叢總很快就回。」
楊巡安在好漢不吃眼前虧與長痛不如短痛之間搖擺了會兒,眼看著董群力也是等在這兒,心想多一個人多一份力量,而梁荷沅這樣的小姑娘不算一條力量,當下便收住腳步,恢復笑容。荷沅看著楊巡安的臉色瞬息萬變,心中歎服,想起祖海說的楊是哈巴狗的話還真是非常有理。只是奇怪祖海為什麼好好的人不用,非要用一條哈巴狗。
回到屋子裡面,荷沅當然不會再給來人倒水喝,自己提了一把水壺給已經生根吐出新芽的大葉滴水觀音澆水。董群力與楊巡安自己找位置坐到樺木癭鼓凳上。半個小時早就過去,荷沅這時已經明白,那個中年警察口口聲聲說很快很快,讓她一定要在安仁裡等著,可能是想阻止她去柴外婆家喊冤。再看向呆坐的兩個人,心說這個楊巡安真不是東西,他家宴時候看到安仁裡,不知怎麼胡編了一套說辭向別人通風報信,然後又領人過來安仁裡揹著祖海參觀,讓人懷疑祖海有什麼經濟問題,否則今天的事怎麼可能有?可憐祖海不知吃了多少苦頭,也不知祖海什麼時候被抓進去的。荷沅也有點埋怨自己,這幾天光顧著和青巒混了,沒通知祖海楊巡安帶人來安仁裡的事。否則祖海早點知道,起碼也有個防備。她想不出來楊巡安那麼做是為什麼,祖海總是知道的。
荷沅一邊自責,一邊等,時間又是分分秒秒地過去,已經過了一個小時。她真正急了。檢視該章節最新評論(0)正在載入……
十六
再次敲門,來的終於是祖海,身後跟著倆警察。祖海一向用摩絲打得順滑的頭髮顯得非常凌亂,臉上鬍子拉碴,身上衣服髒臭。進門略略止步看了開門的荷沅一下,飛快說一聲「我沒事」,便走向裡面。電光石火間,迎在門口的楊巡安便吃了兩隻響亮的耳光。耳光聲中,祖海又是一聲大喝:「滾,一輩子別讓我看見你,見一次揍一次。」楊巡安落荒而逃。
董群力手足無措。祖海卻看都不看他一眼,直接奔去洗手間,但祖海到洗手間門口,卻喊了一聲:「傅姐,給我拿衣服來。」話音未落,人已經鑽進洗手間。
荷沅站在院子的陽光下目瞪口呆地看著祖海的一系列動作,又從窗戶裡看到傅姐上樓拿衣服。忽然肩上被人拍了一把,嚇得跳起來回頭一看,卻是從上海回來的青巒。青巒看見院子裡站著兩個警察,驚訝地問荷沅:「怎麼了?」
荷沅簡單地道:「祖海出了點事,現在沒事了。」
上回來過的中年警察與董群力耳語一會兒,便與荷沅打個招呼離開。走的走,留的人進了屋子,院子裡又安靜下來。客廳裡也很安靜,只有洗手間傳來祖海在裡面沖涼的嘩嘩水聲,和門外不知哪兒傳來的嘶啞蟬鳴。荷沅進去廚房給青巒倒了杯水,猶豫了一下,又給董群力也倒了一杯。將水杯放到青巒面前時,輕問了一句:「要不要上去我那一間洗把臉?你熱得臉上都是汗。」
「等祖海出來吧。」青巒笑了笑,「簽證通過了,很順利。可能與已經去過一趟澳大利亞有關。」
荷沅輕輕「噢」了一聲,心中說不出是高興還是不高興,知道青巒的新導師那兒催得緊,簽證拿出,他很快就得走,叫荷沅怎麼可能由衷慶祝青巒順利拿到簽證?「是不是去的機票也已順便買好了?」
青巒「嗯」了一聲,一時有點語塞,怔怔看著荷沅好一會兒,才道:「下週三的機票。明天我們一起回家?」荷沅才要點頭,又搖頭:「看看祖海的情況,或者你先回去。」
青巒點頭,聽洗手間水聲關了,便拿起祖海的衣服敲門將衣服遞給裡面的祖海。過一會兒,祖海出來,鬍子還沒刮。青巒見此拉開自己的行李袋,想把刮鬍刀交給祖海,被祖海推了。青巒只見祖海冷著一張臉,伸手在董群力肩上一拍,董群力便知機地跟著他一起坐到白藤沙發上去。青巒想他們肯定是準備談什麼要緊事,便拿了自己的衣服進去洗手間洗澡。
因為青巒說下週就走,相聚的時間都不到一週了,荷沅心中像是空空蕩蕩似的,愣愣地看著祖海與青巒兩個各就各位,依然站在原地發了會兒飄,才走去問祖海:「餓不餓?要不要給你做碗麵條?」
祖海看看手錶,道:「很快就吃晚飯,你別忙了。坐下一起聽聽,省得你還擔心著。」
荷沅應了聲「好」,卻又跑回廚房,取了一碟兩塊麻將牌大小的淡綠色薄荷糯米糕出來,下面墊著碧綠的薄荷葉子。祖海還確實是被關得肚子裡沒油沒水,都沒用叉子,抓起一塊就準備吃,不過到嘴邊的時候,還是說了一句:「老董,你跟我說實話。」說完,一塊糯米糕幾乎都沒嚼,已經滑入食道,都不用茶來潤喉。
董群力乾咳一聲,想說,又退縮。看看坐在打橫位置的荷沅,見她一雙清水一般的眼睛帶著厭惡看著他,不由又幹咳一聲,偏轉頭去。剛剛他看見了,很明顯,這個女孩與現在進去洗手間洗澡的大男孩關係非同一般。看來他們前面的推測都是錯誤。「叢總,大家都誤會了你。別放心上,以後還是你來做老大。」
祖海擺擺手,道:「楊巡安說了些什麼?我沒猜錯的話,這件事由他發起,你最終主持是不是?股東會大家一致造反是你串連的是不是?股東會結束,警察那麼巧衝進來抓我進去,是你一手聯絡公安的是不是?你以為我跟你討論一次拿小金庫的錢賄賂銀行發債券,那些錢,包括以前通關係的錢,其實都是被我昧下的是不是?你們以為這幢房子是我買的,是不是?」祖海當著荷沅的面,有一句話沒有問出來,他當然知道,這幫人肯定以為荷沅也是他拿贓款養的。
董群力滿臉尷尬,但還是很有擔當地道:「叢總,這事……你別怪別人,所有都是我的錯。如果不是我最終出手,這事鬧不到這麼大。要殺要剮,你就衝著我一個人來吧。還是請你回去聯合公司,剛拿下的訂單得你去執行,還有銀行債券的談判得加緊進行。」
祖海直直地盯著董群力看,配合著一臉鬍子,神色有點可怕。這時候青巒出來,見此情形,感覺不便過來聽著,也想拉荷沅走開。最終沒靠過來,拎著行李上了樓。荷沅看看青巒,沒吱聲,也沒挪窩,她覺得此時應該在旁邊支援祖海。
祖海好不容易才幾乎是一字一頓地道:「老董,你既然這麼仗義,我也不能抹你面子。這麼說吧,你面前兩條路,要麼,你單獨與我合作,把這個廠吃下來,以後再沒有什麼聯合公司,我們忙不過來的時候才分點業務給要好朋友做。要麼你們繼續聯合公司,我分立出去自己單幹。外貿那個訂單我自己肯定拿不了,但我也不會給你們聯合公司拿,以後大家各走各路。」
董群力聽了一張臉忍不住地抽搐,很久才起身,道:「叢總,你也好好考慮一下,你一個人單幹怎可能鬥得過聯合公司。你給我的兩條路我也會回去好好考慮,明天給你答覆。」
祖海拿手指彈著扶手,冷冷地道:「我已經考慮得很清楚了,你以為我這幾天被你關在裡面每天光是睡覺了?老董,我一個人鬥不鬥得過聯合公司,這事兒我們可以走著瞧。荷沅,你幫我送老董。以後,大門裝一隻貓兒眼,這幫人都別放進安仁裡。」
這話說得董群力臉上又是一陣抽搐,不過他還是剋制地說了再見,跟著荷沅出去。祖海看著董群力出去,一張臉更陰,他怎麼也沒有想到,自以為是聯合公司可以一句話說了算的老大,結果愣是陰溝裡翻船,連個響兒都沒有就被全體股東推翻了,推翻了也罷,竟然還被送進看守所。這事兒,說不說出去,都是奇恥大辱,即使他們列隊歡迎他回去聯合公司,他都沒臉回去。剛才給董群力兩條路,其實兩人心中都是清楚,只有後面一條路可以走。依董群力的性格,他絕不可能,也不敢主動拋下聯合公司而背上罵名。所以,他叢祖海等於是已經把自己推上絕壁,推上單槍匹馬與聯合公司對抗的道路。
但是祖海不怕,這次因為大意,因為輕忽,才會中了那幫人的埋伏。至於以後,鹿死誰手還未可知。他本來已經工作得很勤奮,如今近一年來,依託聯合公司的龐大架子,他站高看遠,才知道生意想做大並不是單靠辛苦積累便行,原來還有很多門道可以迅速擴大自己的資產實力。以前不知道,以為負債是多可怕的事,現在明白,有信譽才可以負債,只要資債相抵,負再多的債都還是本事。他想,也好,聯合公司股東們如此發落他,正好給他機會名正言順獨立出來,否則組建聯合公司是他牽頭,他還真不好意思第一個跳出來說散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