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荷沅早就搶了框子一端提了起來,還笑嘻嘻地道:「我現在勁道也大得很,已經可以把男生摔倒了,信不信我跟你比一場?下學期我們要去上海參加一場高校間的交流賽,我可真有點期待,考察我們學業的機會到了。」
祖海不得不斷然道:「不比,以後也不比,你別跟我提起,否則我回頭去學拳擊。對了,你春節買那麼多禮物分送,錢用完沒有?要不要跟我借幾塊錢應急?」
荷沅得意洋洋地道:「不用,我又發小財了。我寫了一篇安仁裡的歷史交給王是觀,王是觀竟然投稿成功,所以我得了一大筆美元。又通過柴外婆的關係在日報上面連載,與王是觀對分,又是一筆小財。你都沒看日報嗎?怎麼會不知道?」
祖海忙道:「我現在忙,平時只看日報第一版,看看沒什麼要緊事就扔了。回頭我找舊報紙來好好看看。」
荷沅道:「這些報紙我都存著呢,你有空了再給你看。」兩人放下柳條筐,荷沅將書桌上放著的王是觀寄來的雜誌翻到她文章的部分,遞給祖海,「你看,這就是我文章的英文篇。印得那麼好,照片也拍得那麼好,都比真安仁裡都要好看了。」
祖海拿來翻看,滿眼都是看不懂的英文,拆開來的話,abcd倒是認識。但是他還是挺為荷沅驕傲的,不容易,還走出國門去了。荷沅見祖海翻看雜誌,自己便蹲下去檢視那些紫檀了,這些老料雖然形狀不佳,但是包漿厚重,光華內蘊,讓人愛不釋手。忽然想到,青巒怎麼沒送禮物給她?去年青巒送她一條k金項鍊,不過也是,今年山高水遠,東西帶來帶去太麻煩。荷沅想一想便丟開了手。
祖海看看手中的雜誌,又看看正仔細檢視一筐紫檀老料的荷沅,心中得意。他那些朋友年紀都比他大,結婚的結婚,有物件的有物件,可沒一個比得上荷沅的。荷沅又漂亮又聰明,什麼都拿得出手。說實話,他一點不看好荷沅與青巒,他已經問過別人,青巒這樣的博士念下來,沒個六年七年的回不來,只要荷沅不出國,他們真能拖得了七年?打死祖海都不相信。生意場上,男盜女娼,他見得多了。現在的荷沅與青巒都還單純,三年後呢?荷沅必定是他的。
這一個春節,荷沅用王是觀寄來的稿費給父母換了大彩電,又買了家裡沒有的燃氣熱水器和新式鹵素電熱器,讓父母過舒服的日子,她覺得很有成就感。
冬去春來,荷沅在安仁裡迎來第二個春天。
牆頭的韭菜茂密了,仙人掌長出鮮嫩的新掌。門口的佛肚竹竟然會有嫩筍從地上拱出,臘梅謝了春風,開始有珠蘭和玫瑰吐香。檸檬與佛手的嫩葉都是香的,枝頭已經有星星點點的花蕾孕育。花間葉下,時有麻雀跳躍啁啁。粗看,小院已少了暴發戶的痕跡。荷沅清明前採了嫩茶葉,都還沒炒制,也才只有一茶碗的量。她自己拿來泡了一杯水,其餘都拿去孝敬了柴外婆。把柴外婆高興的,逢人就說,後來乾脆請了幾個老朋友一起來安仁裡,喝青婆將鍋刷了七八遍後現場炒制的新茶。
荷沅越來越發覺自己的愛好是個無底洞。每月的房租錢和拿來的稿費她都拿著買了遺老們七拐八彎介紹來的紫檀等傢俱,現在她已從自己手頭的東西這兒練就了火眼金睛,看花紋包漿雕刻做工,幾乎可以將木料與年份判別個八九不離十。又隨著她不斷諮詢遺老,不斷查詢資料探尋自己手頭這些老舊物品的底細,她大約把自己的寶貝們摸了個清透。同時,她把所知所得記錄下來,附上照片交給王是觀。稿費源源不斷而來,但是遠不夠她買那些東西,不過荷沅已經自嘲自己可以以奢侈品養奢侈品了。
祖海送的紫檀老料,經柴外婆介紹,荷沅請一個老匠人做了一套十隻箱子,最小的只可以放下一隻手掌,最大的是隻一尺多長的扁長盒,都是因料取材。多餘的木料做了筷子,筷架,和十幾方大大小小雕有四時花卉的印章。老匠人做完之後,將木屑用袋子裝了,現場稱重給荷沅看,以示他沒有昧下這種貴重的木料。荷沅都沒想到老木匠還有這一手,感動不已。
荷沅新添的寶貝不少,有紫檀木燈座,賣家說原本上面是薄得可以透光的白玉般景德鎮冰裂薄胎瓷,以前兵荒馬亂的時候給敲裂了,現在補都沒處補去。有一對兩隻紫檀木架宮燈,只不知原來燈面是羊皮還是紙、絹之屬,荷沅先對付著糊上白紙,上面自己用毛筆細溜溜顫悠悠地畫了幾筆蘭草,反正高高掛在天花板上,誰都不會去研究這手筆如何。一座小小紫檀佛龕,荷沅不信佛,放置佛龕時候頗費了點思量,最後還是關進櫃子裡。一隻黃花梨筆筒加一對兩條尺來長的鎮紙,荷沅在筆筒裡插了一枝鉛筆,見非常不妥,乾脆空置著。一張黃花梨邊柏木心長條炕幾,荷沅將之放在臥室朝南長窗前,下面是以前祖海幫買的天津手織地毯,坐地毯上看書其實挺累,荷沅常坐著坐著就靠到旁邊的青花瓷大花盆上去了。大花盆裡的大葉滴水觀音已經頗具規模。還有一張黃花梨的扶手椅,被荷沅斜斜放在床邊放衣服。有一隻酸枝木的大櫃子,雕刻繁複精美,可價格實在是高,荷沅最終還是沒敢賣了收租的房子換錢買這個,心中很是遺憾。
客廳裡則是添了一套時髦貨色,三十多功能的跑步機,看到的人沒一個不搖頭,尤其是祖海說,這麼簡單的幾根管子堆在一起,竟然比摩托車還貴,不過祖海沒說荷沅敗家。他反而照著說明書在上面都練了一遍,全套下來,竟也累得氣喘吁吁。不過荷沅還是被青巒說敗家了。青巒終於沒忍住,還是在信中說了。不過荷沅這次沒有申辯,也沒有理會,都用的是她自己的錢,而且還是她掙的,不是靠運氣得的,她自有分寸,不需太多解釋。
一年忙到頭,青巒很想回家。可是早在四月份的時候,他還沒露出口風,家中已經來信。童老師用他一貫漂亮的柳體字寫道:學校目前準備集資造房,依他們夫妻的教齡已夠資格。但是家中目前存款不多,考慮先問親戚借錢,等新房到手入住後,賣掉舊平房還錢。本來,舊平房院子開闊,有風有日,但現在左右紛紛造起二樓,他們的家不知不覺成了盆地,非常不堪。自己造房,沒這財力也沒這精力能力,所以還是準備仰仗學校集資建房這個大好機會。
青巒見信頓時大慚。鄰居荷沅和祖海都出錢出力幫父母造起新房,他竟然沒去考慮父母的侷促,還奢侈地想著買車與一年一回。他都沒多想,便將存款取出,匯給父母。他在信中委婉建議父母保留舊房,集資的錢不夠的話,他會繼續積攢。
想到不能回家,不能與荷沅想見,青巒一則悵惘,一則憂慮。身在國外,聽過不少戀人兩地分開時間過長,最終感情消逝的例子,青巒只有安慰自己,他與荷沅不同,他們是那麼多年的青梅竹馬,他們的情深意切不是旁人可比。
好在知道盛開是鐵定暑假回家結婚,青巒便靜心採買了一些禮物,想委託盛開帶回家去。但又得考慮到盛開自己也一定帶了不少東西,又是女孩子,力量有限,為了省錢,班機還得去日本中轉,所以青巒不便買體積龐大重量不少的東西。而且現在他手頭拮据,不能太過大方,考慮再三才決定下來,六月中旬一齊交給盛開。
還是在門口交接。盛開看到接過來的是三支派克鋼筆,三瓶專用墨水,以及幾枚髮卡頭花,不由莞爾,好心建議:「不知道能不能將這些花兒朵兒的退了。同樣的花費,如果你送女友一瓶香水,女孩子的感覺會很是不一樣。」
青巒自信地笑道:「我女朋友從小喜歡這種小東西,鋼筆是給我父母和一個發小的,我女朋友可能不會很喜歡。」
盛開聽著心中狐疑,一個據童青巒講買起她只在大都會博物館才見過的紫檀什麼擺設的時候眼睛都不眨一下的女孩子,怎麼可能喜歡眼前這種塑膠髮卡人造頭花?這不是價錢的問題,而是品味的問題。盛開不得不懷疑,這個童青巒對他的女朋友究竟瞭解多少?
不過盛開收下這些東西,她已經提過建議,既然童青巒有他自己主張,她自然不會多嘴。只是微笑道:「我很可能會去你老家所在城市旅遊,如果那樣的話,我親手帶過去可能比郵寄保險一點。但是時間上面可能會比郵寄晚一點,請你去信說明一下。」
青巒明白那是盛開的周到,忙感謝了,然後回房間寫了荷沅的聯絡地址與電話交給盛開。荷沅的安仁裡白天總是有人。但又同時想到,盛開一向不是個貪玩的人,又是個節約的人,那麼多年來,上海與他的家鄉那麼近,她都沒去遊玩,為什麼這次暑假回去竟然有這計劃?而且又是在如此酷熱的夏天?青巒一下想到「蜜月旅行」這個詞。想到盛開與那個託福屢屢不第的新婚丈夫把臂暢遊,青巒心中不覺有絲異樣。
是,那兒本該是他與荷沅把臂暢遊的地方,以前青巒一直盯著荷沅好好學習,沒時間與她一起將周圍玩個透。荷沅還是自己騎車悄悄溜出去,花半天一天時間,積少成多,將碎珠子似的景點串連成環。本想這次回去,他手頭已經稍微寬裕一點,又沒有課業緊追,他想好好陪伴荷沅。可是,該去的沒法去,不該去的卻是去了。
青巒攤開書本準備看書,忽然又想到,為什麼說盛開他們是不該去的?想到這兒,不由心驚,不敢再想,從抽屜取出荷沅最近的一封來信。荷沅堅持用中文書寫,他怎麼勸導都沒用,青巒只有隨便她了。
「最近雜務太多,誤了一次托福考試,不過相信即使上了考場,也不會取得太好成績。這一學期細細算來,我的心思全不在英語上,等暑假時候好好在家看書。」
青巒心中氣苦,這小孩,她就不能體諒他在國外日日翹盼的心情?怎麼依然口口聲聲「明日復明日」的腔調?可是他又不能回去,否則如果耳提面命兩個月,想來荷沅應該可以收斂半年。但是青巒沒敢在回信中告訴荷沅他不能回去的真實原因,一則是他怕荷沅熱心,知道他家困難之後會得傾囊相助;二則他看著荷沅又是股票又是稿費,而他只有全獎,不能對比,否則實在汗顏。
「我們的女子柔道隊在華東六省一市大學的交流中得了某一重量級的冠軍,我拿了一塊銅牌。想到金牌幾乎是被專業主攻功夫的學生拿走,我們能拿到一個冠軍,已經是邀天之幸了。拿冠軍的同學來自呼和浩特,以前是她們那裡的摔跤好手。好在我們重在參與,有獎拿已經開心。下學期我四年級了,走在校園將一覽眾山小,所以我準備將柔道隊長的位置移交給冠軍,她才二年級。為了吸引更多的女生熱愛柔道,強健自身,我們做了一個專欄放在食堂櫥窗,名為‘健身――自信――美麗’。拍全家福的時候,大家都是好玩的,商量著穿上各自夏天最美的裙裝,擺出模特表演的姿勢,個個濃妝淡抹,果然名副其實:健康、美麗、自信。起碼我們出門,誰敢對我們不三不四,管叫他有去無回。不過看著男生捧著飯碗對著我們的照片流口水,真是有點鬱悶啊。」
青巒清楚,這個大學的女生只要稍微打扮打扮,必然會招致驚豔的目光。以前每次三八節,醫學院裡面彷彿什麼都不會發生似的,這個大學男生卻紛紛拎著禮物上女生宿舍獻媚。不知道荷沅穿上的是哪件最漂亮的裙裝,青巒不由想起他離別前的那次聖誕晚會,荷沅的穿著如此出眾,想讓人看不到都難。她在那邊風光無限,他在這兒提心吊膽,青巒無端地覺得煩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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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
荷沅開啟門,第一次見到盛開,竟不知不覺想到以前幫奶奶抄的佛經中的玉女寶:冬則身溫,夏則身涼,言語柔軟,舉止安祥。雖然她剛從酷暑走來,白皙的皮膚被曬得粉紅,額角鼻頭已經有汗珠沁出。可一接觸她的眸子,荷沅立刻生出清涼無汗的感覺。
這一刻,荷沅心中明白,青巒為什麼一直在信中對盛開讚不絕口。一直以來,青巒時時刻刻糾正她束縛她,不正是想把她變成盛開這樣的型別嗎?既見君子,雲胡不喜,那是荷沅以前的心情,不知青巒見了他心目中完美女性的真身,他會怎麼的欣喜?荷沅五味雜陳地將盛開迎進客廳,微笑著向正在客廳裡面與老友交談的柴外婆打個招呼,領著盛開上去書房。
盛開心中對荷沅的印象非常矛盾,從青巒口中得知,荷沅似乎是個睜著圓溜溜懵懂大眼的調皮甚至有點賴皮的小丫頭,又從青巒偶爾透露的細節得知,荷沅應該是個愛好廣泛趣味別緻的精緻女人。但見了真人才知,這些猜測都是錯誤。這是個活力四射的女孩,頑皮親和,但絕不高雅精緻,圓溜溜的眼睛裡不是懵懂,而是瞭然。她從荷沅的眼睛裡讀到懷疑。
剛才走進客廳的時候,只覺清涼。但是從亮白的太陽下走來,眼睛暫時還有點不適應,沒看清楚客廳的狀況,何況盛開也不是個喜歡東張西望的人。走進書房才看真切了,她被招呼到沒有曬到太陽的北窗下的古樸桌椅旁。木椅稜角圓鈍,坐上去觸體生寒,清涼效果比之身邊搖頭晃腦的電扇更好。桌上似是同一質料的木質花架上放著一隻青花瓷盆,盆裡種著一棵小小滴水觀音,葉尖含著一滴晶瑩露珠。
頭頂是兩隻古舊的木架宮燈,西牆是一溜兒造型簡單的落地大櫥,南窗下是一張紅木書桌,不大,但看上去做工精良,椅子卻是常見的皮質轉椅。盛開對桌上的那些擺設非常興趣,覺得那些應該是整個書房的精華。但是她生性好靜,最終沒有起身過去貪看。而且,她現今情緒極其低落,難得這個房間能勾起她的一點興趣。書房靜謐安祥,似有暗香悠悠沁出,又似有微風輕輕盪漾,讓人極想「噯呀」一聲放鬆了四肢百骸,做他一個黃粱美夢。
荷沅端著兩杯茶一隻茶壺上來,見盛開的臉上早就汗珠盡收,暈紅消褪,恢復冰肌玉骨。心道,她與青巒真像,青巒以前暑假滿山遍野地採集標本,回到家裡卻還是白面書生一個,不像她荷沅,每每黑得像條小泥鰍。換作平時,荷沅肯定會上去套套近乎,她喜歡這樣的女孩,可是,今天心中有隔閡,對著盛開她親近不起來。
杯子是冰裂蟹青直身圓杯,厚重樸實,並無杯蓋。同色茶壺,也是一樣的長長直筒,只多出一隻壺嘴與一條把手。這套杯子荷沅平時從來不拿出來招呼客人,因太過簡單,怕客人怪她簡慢。而她自己卻是最喜歡這套杯子,不飾不華,低調冷清,看一眼都似能解心頭焦躁。不知怎的,看見盛開,她直覺盛開會喜歡這套杯子,所以清洗了一遍端來。見盛開果然喜歡,舉杯到嘴邊之前,先與眼睛對齊。荷沅不由微喟,微笑道:「青巒來信說盛開姐姐會八月份來,沒想到七月中旬就能夠看見姐姐。」
盛開這才忽然想起,青巒讓帶的東西她居然緊緊捂著沒拿出來,本來她想好是一進門就交付,然後立即走人的,沒想到一進院子,或許是被滿園芳香打動,竟然失了分寸,竟然坐下來,竟然還喝起冰玉一般大杯中的芬芳花茶。她忙笑道:「對不起,本來應該預先來電話預約,我來得匆忙。」說著忙取出包裡的禮物,輕放到桌上。
荷沅看著桌上的三支筆三瓶墨水和幾隻頭飾,有點哭笑不得,如此粉紅頭花牛仔短褲塑膠髮卡,叫她如何戴得出去?青巒都翻的是什麼時候的老黃曆了。但荷沅還是很客氣地道:「謝謝你。青巒真想得出來,這三瓶墨水一路帶來不少麻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