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開笑笑,心說青巒的女朋友還真是沒提及這堆頭飾,不過手上卻是撥弄著牛仔短褲塑膠髮卡。「不麻煩。來你這兒坐會兒喝一杯水,什麼都值了。真喜歡你這兒。」
荷沅笑道:「你不嫌我臭顯擺的話,喝了茶我帶你上下看看。不過今天有點不巧,隔壁柴外婆與她香港來的老姐妹在樓下聊天說話,我們的活動範圍還是控制在樓上,不去打攪她們的好。」
盛開又是滿滿喝下一杯茶,她可真喜歡茶水中的花香和清涼薄荷味。不過她還是看看手錶,微笑道:「謝謝,我非常喜歡你這幢房子的佈置格局,以後有機會再上來拜訪。我下午的火車回去上海,現在想見縫插針去廟裡燒香,因為我簽了明天下午回去美國的機票。時間很緊,這次就……」
荷沅奇怪了,盛開不是說回來結婚的嗎?怎麼趕著明天就回美國?但見她眉宇間只是淡淡的,沒有一絲身為新娘子的喜氣,心中略有所悟,但也更緊張了。她終是保持笑容,道:「盛開姐姐稍等片刻,我有些小東西想請你帶去,不知道行不行?」一邊說話,一邊跳起身開啟書櫥,取出一隻紫檀匣子,走回盛開身邊,「幾方閒章,送給你,青巒,還有我一個朋友。」說著先抽出其中一隻中指般細長的閒章交給盛開,「盛開姐姐,這方刻著蘭花的章是給你的,我覺得蘭花與青巒口中的你很相象。章的質料應該是明末清初的紫檀。這方牡丹章是給我柔道師傅林教頭的,青巒知道她的聯絡地址。這是青巒的,他們男生用桂花已經不錯了。」說出口的時候,荷沅忽然想到《紅樓夢》裡的「蘭桂齊放」,一時怔住,難道這也是「金玉良緣」一般的暗示?
盛開怎麼也想不到,青巒的小女友會大方至斯,做事又漂亮至斯。送她的蘭花印章,蘭草從下而上,盤旋至頂部開出一朵小花。而下面已經刻了兩個瘦長隸書小字,正是她的名字「盛開」。原來荷沅是早有準備,而不是臨時起意,因為要她捎帶東西,做個順水人情。閒章上面都已刻字,盛開似乎沒有推辭的道理,她忙笑道:「謝謝你,這是我收到的最精美禮物。」但見荷沅眼神中有絲怔忡,不知道她在想什麼,盛開當然不會追問。她將三枚閒章收進包的夾層裡,便起身微笑道:「那我走了,希望明年這個時候就可以在美國見到你。」
荷沅起身送盛開下去,忽然忍不住問:「我這兒過得如魚得水,有必要去美國留學嗎?」盛開倒是一愣,看了看荷沅,模稜兩可:「可是那裡有童青巒在。」
荷沅「噢」了一聲,心說只有這個答案了。她想去美國,但不是去留學繼續學她不喜歡的專業,她只想去遊歷。但是,她與青巒都還無此財力。送走盛開回來看桌上青巒帶來的禮物,但心裡想的都是盛開嫻靜如月下睡蓮的音容笑貌,看樣子盛開這次回來結婚沒成,可能是遭遇什麼變故。如此一來,那不成了青巒的機會?荷沅心頭有顆大石隱隱約約壓下。她喜歡盛開,但她還沒大方到可以將青巒拱手奉上。
回頭想了想,寫了封信給林西韻,請林西韻幫忙考察青巒在美國與盛開之間的親密程度。她知道這樣做很小人,似乎是不信任青巒,但是她忍不住。同時也寫了一封信給青巒,告訴青巒她對盛開的真實觀感。隨後非常直接地指出,請青巒務必照顧她的心理,與盛開保持距離,保持一種比普通朋友還遠的距離。
青巒沒有回家,正中奧利下懷。送上門的肥肉豈有不吃的道理,奧利早就給青巒制定了一份天南地北滿天飛的出差計劃。等到青巒終於站到陸地,已經是八月中旬。他面對的是提前回來,依然滿臉清清涼涼的盛開,與盛開幫他取的荷沅兩封來信、家中一封來信,以及一條口信,兩方閒章。「你的信我幫你取了,免得遺失。一位叫林西韻的女孩來電,請你務必回來就給她電話。這兩方紫檀木章是你女友讓我帶來,她給我的一方我已經取了,餘下一方是你的,一方是林西韻的。」
盛開的話一如既往簡潔實用。青巒聽了微笑道:「謝謝你。祝賀你……」
盛開淡淡地道:「免了,謝謝。我並沒有結婚。你的女友是個很可愛的女孩,還是我來恭祝你們。」盛開說完,便盈盈一笑退回自己房間。
但青巒看得出那笑容並無暖意,不知是不是與盛開結婚不遂有關。不過青巒心中還是有點慶幸盛開沒有結婚,因為從她有時候偶然透露的話中可見,對方不是個扶得起的人,而盛開又是個不聲不響要強的,如果結婚,如果帶來美國,這以後盛開得背上多大包袱。
青巒先開啟荷沅的第一封信,信中荷沅說了一些她暑假的計劃,不外是背單詞準備考託福。也說祖海的日用小商品批發市場成功開業,大熱天,生意與天上的太陽一樣火爆。第二封信,最開始,荷沅說了盛開過來安仁裡的時間,和對盛開印象。青巒看著覺得她說得正確,還真是如此。原來盛開是七月中旬回來美國,回來已經將近一個月。再往下看,用荷沅自己形容的話說,她色厲內茬地提出要求,讓青巒遠離盛開,原因如下一二三。
青巒最先只覺得好笑,但看到原因一的時候,他開始思考,看到原因二的時候,他有絲震驚,看到原因三的時候,他不得不放下信紙,不敢面對信中荷沅的咄咄逼人。荷沅的三條原因其實很簡單,沒幾個字。「一,盛開是你心目中的理想女性,二,盛開目前恢復單身,三,你們朝夕相對,容易日久生情。」
相比於荷沅與祖海,他們兩個最多符合第三條,但衝目前的情況來看,荷沅與祖海見面機會不多,遠談不上朝夕相對,而他與盛開倒真是差不多朝夕相對了,他在美國已經提心吊膽。而他還沒與荷沅說起盛開與他住在同一幢小樓,他當時有點下意識地迴避提起,後來也就不提了。若是荷沅知道盛開就住在他的隔壁……不知道盛開這次回去與荷沅說了沒有。但青巒相信盛開是個寡言的人,無關的話,她從來不多說。一二兩條,青巒心中也不得不承認都是正確,那麼,他是不是該向荷沅有所表示?或者告訴荷沅,讓她不要胡思亂想?
但是,青巒發現,他無法捫心自問。荷沅的信仿若一把尖刀,剜開他給自己上的煙幕,挑出他的真心。他發覺,這裡面是一團糟,他竟然思想著齊人之福。青巒發覺自己很卑鄙,很小人。他小心地回想,剛剛聽說盛開沒結成婚的時候,他心裡還真有小小的欣喜。
他不敢給荷沅回信,彷彿那信紙是荷沅一張探究的臉,讓他無法如往常一般從容面對。
第二天面對千里奔襲來取一方閒章的林西韻,青巒一樣的訥於應對,與以前他在安仁裡遇見林西韻的時候完全不同。林西韻頓時起了疑心,她本來便是託言取章,過來幫荷沅實地考察青巒。見青巒吞吞吐吐,她便卯上了勁,非要跟著青巒去他租屋參觀,說荷沅不放心他的生活,讓她一定多多關照。青巒心中有鬼,推得不敢太起勁。也是天不作美,小樓門口遇見盛開。
林西韻一見盛開,便非常容易地將她與荷沅信中描述人物對上了號,攔在準備出門的盛開面前兩眼「嗖嗖嗖」利劍似地將盛開打量一番。青巒見此,想到林西韻武功高強,還是荷沅的教頭,一顆心急上了,怕她出手就把盛開撂到屋頂上去,連忙不動聲色擋在兩人之間。盛開看著只覺得奇怪,難道青巒另有秘密女友?真看不出了,一介書生還能有此豔福,而且個個都是好樣的。她沒吱聲,懶得吱聲,如果是梁荷沅的話,她會解釋一下,因為她喜歡這個女孩,不想造成誤會。眼前這個,免了。她側身繞道走開,沒事人一般。
林西韻總算是記得保持禮貌,等著盛開走開很遠,才對著青巒冷著一張臉,問:「我沒看錯?你們住在一起?那你怎麼向荷沅解釋?」
青巒忙道:「你誤會了,這幢樓共有五個人租住,每人一個房間。」
林西韻冷笑,抬頭看看身後的小樓。這麼小的一幢樓,五個人住裡面,那可真是雞犬相聞,朝夕相對了。原來荷沅的憂慮不是沒有道理,來之前她還在暗中取笑荷沅怎麼對她的君子疑神疑鬼了。而剛才青巒似是不經意間擋在她面前,卻是讓林西韻回味出其中的曖昧。她不由想起當初帶著另一個女孩離開她的初戀男友,心中激憤,怎麼天下男人如烏鴉,天下烏鴉一般黑?
「童先生,這種狀況,你自己向荷沅解釋,還是由我來說?」林西韻單刀直入。
林西韻的話把尚將頭縮在沙地裡的鴕鳥青巒逼上絕路,他不得不大聲道:「你誤會了,什麼事都沒有,你讓我向荷沅解釋什麼?」
林西韻冷靜地道:「我想請你解釋,你擋在那女孩身前那一刻,你下意識地想到了什麼?那個時候,因為我是柔道高手,你已經做好了替她捱打的準備。如果只是一般朋友,你的保護欲能這麼強?請不要單純斥我是欲加之罪。」
青巒還真想說「欲加之罪」這四個字,但沒想到反而被林西韻說了出來。他乾脆直說:「荷沅也向我警示了,看來你是幫荷沅來這兒看現場,好,我帶你上去看看我們的住宿環境。」說著便向前帶路。上樓,分別指出他與盛開的房間,「樓上住四個人,共用一條走廊,彼此從不走進他人臥室。這是這兒住的五個人的潛規則。」
林西韻看著眼前四扇緊閉的房門,她知道大陸來的留學生這種逼仄住宿環境,一時無語。半晌,才道:「荷沅曾經告訴我,她比相信自己更相信你。」
青巒震驚,沒想到荷沅會對外人這麼說,這份情誼,重得讓他承受不住。他目瞪口呆地看著林西韻旋身走開,忽然追上去趴在樓梯口,道:「給我一週時間,請將你的信在一週後發出。」
林西韻只是瞭然地擺擺手,應了聲「知道」,頭也不回地離開。何須再聽解釋?否則何必要一週時間?可見,童青巒的心已經游移了。眼下情況,荷沅遠在天邊,那個女孩近在眼前,誰有優勢,一目瞭然。林西韻只為荷沅難過,也為自己心中儲存了一年的美好希望幻滅而難過。
荷沅在應該收到來信的日子裡沒有收到青巒的回信,已經開始心灰意賴。等到開學前一天,終於見到青巒的來信,看到抬頭的三個字「對不起」,很不意外。原來,青巒終於認清,與她的只是兄妹之情。荷沅看了一段沒再往下,一把將信撕得粉碎,扔進馬桶裡面沖走。這一晚,她憋出一身痱子,和臉上額頭鮮紅欲滴的六顆綠豆大粉刺。
真的只是兄妹之情?荷沅嘿嘿冷笑,藉口!兄妹之情能超過父子母子之情?以前他為什麼花更多時間精力在她這邊?真兄妹的話可能如此?既然事已至此,後面的解釋抑或道歉,更甚至是善後,還有什麼意義。青巒還不如直說情斷愛逝,反而真誠。荷沅鄙薄青巒的託詞,為人,即使分手,也應好合好散,對得起彼此。而更讓荷沅氣憤的是,青巒給予後人機會,進到她的安仁裡對她耀武揚威。
大四,這個走在校園,放眼看去,幾乎都是師弟師妹的階段,宋妍也是黯然神傷。裙下不貳之臣老莫拋下一句等我回來接你出國的誓言,尾隨青巒遠去美利堅。荷沅前車之鑑,宋妍怎肯相信老莫?暑假之前對老莫還有點期待,暑假回來看見荷沅遭遇,心中開始惶恐。原來天天與老莫在一起,並不覺得他多好,現在老莫離開,宋妍的心裡反而都是老莫,揮都揮不去。這一段時間,宋妍每天聽姜育恆的《戒菸如你》,荷沅天天紅著眼睛背單詞,偶爾荷沅也跟著宋妍一起嘆一聲,戒菸如你,戒你太難。
不過很快,為生活所迫,因為面對今年畢業生的分配難與留城難,又不敢將希望寄託到只有一信相牽的老莫身上,宋妍早作打算,託前年分配進省種豬場的老鄉劉軍平的關係,進種豬場勤工儉學。荷沅動心了一下,最終沒有跟進。種豬場是個不錯的地方,政府為了留住人才,雖然種豬場遠在郊區,可還是將種豬場的集體戶口定為中心城區戶口。宋妍的想法是,混過一年,穩住中心城區戶口,以後騎馬找馬,也算是曲線留城的辦法。
忙碌的祖海則是奇怪了,怎麼那麼多天在安仁裡不見荷沅,難道荷沅能比他忙?不是說四年紀是最閒的時候嗎?終於忍不住,在週六中午艱難地打通學校總機,聯絡上寢室裡的荷沅。祖海也是爽快,直接發問:「你幹嗎不回安仁裡?傅姐說你開學後都沒回來。」
荷沅對青巒失望,連帶著也不想見祖海。都不知道他們哪天一翻臉,一個藉口就把她推開。她只是淡淡地道:「我這幾天加緊背單詞考託福,沒辦法回家。你請讓傅姐多照應安仁裡。」
祖海聽著只覺得荷沅的話中透出冷氣,但他還是好脾氣地笑道:「回來半天總可以的吧。我剛從蘇州回來,帶來一筐陽澄湖的大閘蟹,你請要好同學一起來,我已經把柴外婆也叫上,今晚一起吃蟹。」祖海其實還沒與柴碧玉說,因為他一向頭痛柴碧玉家青婆的勢利眼,能不去敲她家的門就不去,但是今天聽荷沅的話不對,他是何等機靈的人,立刻便將柴碧玉拉上增加砝碼。
荷沅一向尊重柴外婆,只得應了。祖海的桂花蟹宴設在他熟悉的一家粵菜樓包廂,雖然最近廣州菜當道,可到了吃蟹季節,依然是大閘蟹唱上頭牌。
荷沅騎車穿越小半城區,緊趕慢趕趕到包廂,發覺柴外婆與祖海都已經到了,柴外婆還帶著青婆。柴外婆穿著一件翠綠織錦旗袍,襯著她雪白頭髮,雪白臉龐,和殷紅雙唇,雖然她年近八十,在場還是她最美麗。祖海雪白襯衫,掛一條土黃配黑色斜條領帶,下面同色的土黃長褲。連青婆也是穿著一件順滑的香雲紗改良旗袍。荷沅發現自己穿得最差,一件白色t恤,一條深藍牛仔褲,頭髮是亂糟糟的馬尾巴。
桂花是柴外婆自家小院裡帶來,小小一束花球,卻是滿室飄香。柴外婆有趣,居然還從安仁裡帶來了紫蘇葉子,說是浸在黃酒中吃,最是去腥。紅著眼睛躲在學校懸樑刺股了一個多月的荷沅看著此情此景,忽然心軟,身體深處不知哪兒嘆出一口氣,全身骨骼似是散架了一般,一種疲憊緩緩升上心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