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熟人好辦事,語言又相通,再說荷沅才開始工作,又不懂什麼規矩,廣寧公司的人貪方便,有些聯絡的事都直接與荷沅說。荷沅也沒覺得有什麼不妥,反正都是ms重機的事,她才不會考慮份內份外,人家託付了,她就去找ms重機的人辦好,辦好之後寫在每日工作備忘錄上交給安德列檢查。一點不明白她這麼做越權,她才是個臨時工呢,憑什麼做兩家之間的聯絡。她心中只是很單純地想把事情做好,根本沒想過,工作中其實還講究職權、分工、責任。
聖誕時候,廣寧公司上下繼續工作,ms重機的老美們不幹了,那兩天又恰逢週六週日,大家決定放上三天假,一起發往省城玩樂。他們很希望荷沅能陪著他們玩,但是荷沅不幹,他們到來賓館,荷沅下車找出租回去安仁裡。媽媽看見她又紅又黑又瘦的臉,心疼死。對荷沅拿出來的厚厚一疊工資都不在乎了,眼裡只有吃苦了的女兒。
中午,是荷沅垂涎了很久的老媽做的家常好菜。有紅燒大對蝦、黃豆燉豬腳、蒜茸菠菜、芹菜炒魷魚、麻婆豆腐。媽媽在灶臺燒,荷沅跟在後面揮著筷子吃,跟廣寧公司同仁們的牙祭哪有自家小菜好吃啊。尤其是對蝦,六隻大對蝦一大盤,等媽媽將其他菜燒好,總數只剩了四隻,餐盤明顯地缺了一隻角。
做媽的一般都看不得孩子減肥,見到孩子瘦上一塊肉,她恨不得自己身上刮肉下來貼孩子身上。見荷沅吃得開心,連說話都是三句不離「好香啊」,媽媽眉開眼笑。但見到對蝦盤子慘況時候,還是忍不住干涉了一下:「等下祖海也來吃飯呢,你別吃得跟剩菜一樣。」
荷沅看看剩菜似的一盤蝦,不由大笑,拿筷子一撥拉,變成三隻蝦在下面墊底,一隻蝦在上面橫臥,看上去又恢復盛況。「媽,祖海常來吃飯,你麻煩不麻煩?每天淨忙著給他燒飯了。」
媽媽笑道:「不麻煩,否則你爸不在這兒,我一個人吃飯都懶得燒,恨不得每頓泡飯榨菜算數。祖海一來,我總不能太將就,我自己也可以吃得好一點。再說看著祖海長大,他出落得越來越懂事,我看著也喜歡。他不過來吃飯時候,我還挺冷清的。冰箱裡這些海鮮都是祖海拿來的,我都不好意思收那麼多。」
荷沅雖然在電話中已經知道祖海來吃飯,但還沒知道得這麼詳細。對了,媽媽一個人在安仁裡住著,寂寞不說,爸爸都沒人照顧了呢。「媽,乾脆就讓祖海搬到安仁裡來給我管房子吧,反正他暫時也沒地方住,只能住廠裡。我想起來了,爸爸不大會燒菜。而且,你跟爸爸分開那麼久,多不好。」
媽媽一聽,眼圈兒有點紅了一下,勉強笑道:「沒事,我跟你爸常通電話,他燒菜我指點,學得很快。而且祖海幾乎每星期帶我回家去一趟,我回去收拾一點菜給你爸放冰箱裡,他很方便的。再說不好麻煩祖海,他現在好壞是個大老闆,要面子的人,你提出讓他來看門,怎麼說得出去。」
荷沅聽了心想,祖海只有唯恐看門機會被人佔去的可能,才不管什麼面子不面子呢。但又不知道媽媽能不能接受這個事實,原先她與青巒的事已經夠讓爸媽操心生氣了,不知道媽媽會怎麼看左鄰右舍兩個男孩都追她女兒的事實。但荷沅鬥爭了一下還是明說了,她是爸媽的掌珠,從小到大爸媽被迫對她民主,她骨子裡早有恃無恐了。「媽,祖海他想拍你馬屁呢。」
媽媽愣了一下:「他幹嗎拍我馬屁?」回頭看一眼女兒,醒悟,「噢,他也對你有意思。這倒滑稽了,一個個都吃窩邊草。荷沅你對他有沒有意思?沒有的話,還是別麻煩他。以後我也不敢要他過來吃飯了。怪不得這小子在我面前勤快得不得了,原來是裝給我看呢。」
荷沅笑道:「祖海慣會花言巧語,你別理他就是。不過我去了廣寧後也在想,其實早應該請祖海幫忙看屋子的,省得你跑來跑去。也不算麻煩他,他住單位裡只有不舒服,這兒多大。而且打掃衛生什麼的他會叫王家園裡的那個阿姨過來,不用管他。呀,下雪了,媽,你看。」
廚房潔淨的窗外,居然飄起難得一見的雪。這時候傳來敲門聲,母女兩個一對望,都知道一定是祖海來了。其實原來祖海是不會過來吃中飯的,一般都是來吃晚飯,可是今天因為早聽說荷沅來,便中飯就約定過來。荷沅跑去開的門,見祖海穿著一件黑色的呢大衣站在門外,模樣兒很精神,一張臉比荷沅現在還白一點。荷沅見了祖海有點不知道說什麼才好,反而是祖海反客為主,進門笑道:「荷沅你瘦了,不過精神很多,像個假小子。」心裡卻是心疼地想,媽的,非要到那苦地方折騰去,好好一個人搞得只剩眼睛還有點亮光。他有點恨不得把支票都堆到荷沅面前,只求她開開恩別糟蹋自己。
荷沅「嘿嘿」地笑,關上門跟進來,心說真是說曹操曹操就到。「那兒挺好玩的,大家都住宿舍,跟大學裡一樣。」
媽媽在裡面接了一句:「幸好你住得還好,我真擔心你住建築工地那樣的臨時房,一個女孩子家的那怎麼好。」
荷沅笑道:「他們可重視我了,我現在是住在一樓,旁邊是小食堂,有點味道。本來他們準備升我去二樓的,算是提高規格,我想想算了,那是別人住過的房子,我才不要住。現在中方外方都對我挺好。」
大家說話的時候,荷沅媽偷偷地瞄祖海,果然見祖海眉開眼笑地總是看荷沅,心說以前還真是被這小子騙了,一點沒看出來。沒想到看著他長大的,他現在這麼鬼,不知道會不會對荷沅好。媽媽總是看自己的女兒像仙女,覺得祖海文化程度太低,人長得不夠出色,配不上荷沅。但又很明白,祖海這樣的人放到社會上去,多少女孩子搶他。媽媽心中有點矛盾。
祖海怎麼都沒想到,荷沅已經把他的用心告訴了她媽,還在一邊看著荷沅大唱讚歌,「荷沅這會兒是真開心了,前一陣一直看你悶悶不樂。」
荷沅媽在旁邊立刻毛骨悚然地想到「馬屁」倆字,荷沅卻是聽著歡喜,覺得祖海理解她,笑道:「是啊,累是累了一點,總是想打退堂鼓,可想到自己派上大用場了,心裡很高興。」
三人坐下吃飯,荷沅與祖海都很能吃,荷沅的媽旁邊看著很喜歡,不覺又喜歡起祖海來。心裡想著,祖海一直都對荷沅很好,說起來也是不錯的。
席間荷沅不斷嘰嘰呱呱說她的工作,別人都快插不上嘴。礙於荷沅媽在面前,祖海不敢露出太多心意,只好話說少一點。但聽到後面有點忍不住了,「荷沅,中方要求外方做的事,你以後還是讓他們書面通知才好。比如我們讓建築公司加做合同外的什麼活計,都要開單子給它,以後結算時候建築公司會拿單子來算錢。你們肯定也是一樣,都是供求關係,沒有白做的道理。你以後少自作主張,還是先通知了外方領頭的再說。」
荷沅聽著有理,但還是有點疑問:「可是那樣寫單子什麼的會不會手續太繁瑣,耽誤工作?而且太一本正經了吧?」
祖海聽著有點哭笑不得,道:「這是規矩,我與二建之間都是這麼做,你那兒只有比我這兒還一本正經。另外,你拿誰家工資,當然得幫誰家爭取利益。所要注意的是,你爭取利益時候不能跟菜場買菜的人一樣,你是你我是我,分得清清楚楚跟死對頭似的。平時要跟對方搞好關係,算錢時候一點不能含糊。」
荷沅還是第一次正面接觸到利益人情教育,聽著覺得很有道理,但有必要弄得更清楚一點,「算錢肯定是不用我去算的,我是翻譯,不過你說了我以後會注意先彙報給安德列,他會知道哪件事應該算錢。我跟廣寧公司的人經常一起玩,幫他們看資料,這算不算搞好關係?」
祖海笑道:「酒肉朋友的關係也算是關係,不過不算太有用的關係,算是認識個把人,見面時候好說話。你平時幫忙可以,但不能做濫好人,隨便他們差使,你要讓他們明白你是在幫他們,要讓他們記情。不過你只是臨時去做做翻譯,不用太在意什麼關係不關係,交幾個玩玩的朋友就行。」
荷沅忍不住看著祖海,有點不以為然地道:「不對,你的意思好像是朋友是拿來利用的,那還算是什麼朋友,都是利益關係了。」但荷沅隨即想到四年大學最好的朋友宋妍,不由悻悻地想,朋友還真是拿來利用的。「也是,真的好朋友能有幾個,其他大多是酒肉朋友。」
祖海微笑道:「你在有利益關係的場合交到的朋友,兩人之間很難不牽涉到利益。不過這些太複雜,你以後慢慢領會吧。總之不要表現得太精,讓人都防著你,也不要好人做得沒原則。分寸嘛,你自己慢慢去體會。」
荷沅暫時體會不了太深,只有轉著大眼睛犯暈。荷沅的媽媽聽著便知道祖海說的都是人精的做法,但是這種分寸,說實話,她與荷沅爸都還沒做到呢,怎麼可能要求荷沅做到?還是別拔苗助長了。「荷沅啊,祖海說的那些你暫時領會不了,也肯定做不到,不要好高騖遠。回去單位裡還是先老老實實做事做人,你是小孩子,多做一點沒什麼,多做多學本事。不過工作上面還是要分清你是你我是我的,就像祖海說的,媽媽以前單位裡做什麼也都要出條子的,即使不用算錢,也方便以後明確責任,以免口說無憑。」
可憐荷沅一頓中飯下來,被媽媽與祖海車輪大戰似地教育了一通,一下打掉了她原本還挺自以為豪的良好自我感覺,這才發現,她原以為在人情世故方面已經懂得好多,其實,需要知道的還多著呢。看來還是宋妍能幹,她那麼快就知道表現自己,爭取到白班的特權了。可是想到宋妍所用的手段,荷沅又有點做不出來,心裡很犯難。荷沅不知道什麼時候能變得跟祖海一樣人精,她迫切希望自己變成人精,她不願再被欺負得只能到處求救卻沒有招架之力,她極想盡快自強自立。所以她暗中決定回去一定要好好對照領會祖海的話,爭取飛快進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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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
飯後,祖海開車送母女倆去商場,路上,荷沅說她想買兩雙旅遊鞋,再買一套輕薄一點的摩托車雨衣,祖海聽著心酸。他知道那是為在工地方便行走而買。但有荷沅媽在場,他不便多說,否則早喊出這麼辛苦還做什麼。剛吃飯時候見荷沅真正開心,他還覺得辛苦一點也算是值,但是現在又有點受不來了。本想順便一直送她們母女兩個回鄉下的家,但是路上朱兵連續打電話來催,他只能回去。但不是去公司,而是去賓館一個客房。
朱兵帶來一個四肢粗壯卻白淨的女子,一見祖海進門,便迅速起身雙手放身前微微鞠躬,一看就是訓練有素。祖海當然知道她是誰,她是師正家做了兩年多的保姆宋貴紅。祖海客氣地招呼宋貴紅坐下,微笑道:「你叫宋貴紅?一個人來這兒打工嗎?膽子真大。一般每月收入多少?」
宋貴紅很謙恭地回答:「還有幾個一起出來的小姐妹互相照應著,這裡的人都很好,不害怕。在師家包吃包住,一個月三百塊。」
祖海看看朱兵,笑道:「這個工資不高啊。宋貴紅,我每個月再給你三百,你幫我做一件事。具體這位朱經理會跟你說。你不做也得做,做也得做,不過做的時候我給你工資,做成之後,我不會虧待你,我那麼大公司,有的是你打工的位置。好,你們談,我有點事。」
祖海本來並不想亂來,免得又被荷沅罵流氓。但是前一陣給荷沅轉檔案,他都已經與人事局長接洽得挺好的,荷沅檔案掛到他公司名下,送入人才交流中心,然後以特殊稀缺專業人才的名義獲得進城名額,獲得公司的集體戶口。當時人事局長也明說了,獲得集體戶口是第一步,可以說是障眼法。類似荷沅這樣在市區有房子可入戶的人,很快就可以找個時間把集體戶口轉為與房子相對應的居民戶口。為此,祖海已經花下不少財力精力。沒想到最後辦公室主任將荷沅檔案拿到人才交流中心去的時候,又被拒絕了。暗中打聽結果,又是洪青文下了懿旨。祖海這就不明白了,荷沅現在都已經與她兒子沒關係了,這老太婆為什麼還盯著荷沅不放?她算是什麼玩意兒,非要把荷沅掐死了她才甘休嗎?祖海牛脾氣上來了,換作以前,他一準找人路上埋伏胖揍洪青文一頓,他手下有的是民工,拉出去個個都是不要命的。但是,這會兒他想做點文明事,答應荷沅說好不動手就不動手了。他讓朱兵找到師正家的保姆,想通過收買保姆實施他的計劃。他就不信了,這麼個沒人性的狗官能不是貪官。他叢祖海看別的或許會錯,看人總是沒錯。
但是他還是保留了一手,整件事情,不讓宋貴紅知道收買她的人具體是誰,以免萬一宋貴紅立場游移成了雙面間諜,他叢祖海就被動了。師正的媽才只是個市人事局副局長,只要沒犯在她手裡,一般她不會有太大能量,但是還有個師正爸,以及師正爺爺的關係網呢。祖海可不想以卵擊石,君子報仇講究個十年不晚,首先還是得儲存革命的實力。
但所有有關檔案轉移時候遇到的困難,祖海暫時不與荷沅說明,免得她擔心生氣。祖海自己也覺得說出去挺沒面子的,早先拍著胸口跟荷沅說此事包在他身上,到頭來卻沒辦成,他可沒臉皮向荷沅解說半天理由後再給一句「對不起」,他不會說對不起,那三個字與他無緣。
荷沅之所以想買摩托車專用雨衣,是因為工地上統一發的那種豆沙綠色雨衣又臭又重又難看,最不好的是,遭雨淋了之後,表面很不容易幹,第二天如果又雨,套進去的時候又溼又冷,暖空調環境裡都能讓人打一個寒顫。她買的時候又幫豆豆帶了一件。豆豆是系統內一個官員的女兒,豆豆說她為了一個「做元老」的夢想自動要求發配來生活艱苦的廣寧工地。她只等廣寧正式開工後,她小小年紀成為當仁不讓的元老。她與荷沅臭味相投,本性裡好吃懶做,可真幹起活來又是巾幗不讓鬚眉。她現在負責著裝置的進口報關檢驗等重任。豆豆說,以前她工作的地方,這等進口重要大事,都是需要老成持重的處長掛帥。果然不出她所料,她來了這裡被當熟手重用了,荷沅說豆豆真有翻身農奴得解放的良好感覺。
但是ms重工的老外工程師們與廣寧工程師們的矛盾卻在聖誕之後開始顯現、升級。
最先只是技術上的摩擦,ms重工的老外們總是埋怨中方沒有按照他們的技術要求去做,總喜歡土法上馬,以至於安裝的結果總不符合要求。中方回應,在輔助裝置不齊全的情況下,大家最應該的還是另闢蹊徑找出簡單可行的辦法,沒有條件,創造條件,將任務完成,而不是墨守成規,坐等天上掉餡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