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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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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想到安德列勃然大怒:「你想?誰賦予你想當然的權力?你知不知道你打亂了我的工作佈置?三工區與四工區怎會相同?你太放肆,必須做出檢討。」

荷沅被安德列罵的摸不到頭腦,馬上想到這傢伙是遷怒了。她早上爬上反應塔九死一生,安德列居然因此心懷不滿,還有人性嗎?荷沅也勃然大怒:「難道你的工作佈置不是依照雙方會議商定的計劃安排?而且你完全可以將錯就錯把約翰派到三工區去嘛,你可以當我沒說過。不過究竟是誰犯錯,誰該檢討,你應該清楚,我不會檢討。我也不覺得我應該為彙報程式做檢討,你以前自己說的,這種不涉及工序新增的糾錯小事不用通知你。」

安德列氣急,沒想到荷沅會頂撞他,而且他還真是不小心安排工作時候將工區搞錯。但是他怎肯認錯,當下乾咳一聲,道:「前面已經跟你說明,你沒有想當然的權力,你的工作只是翻譯和彙報,不用你費心安排諸位工程師的工作。你這次所犯錯誤雖然目前沒有造成實質性損失,但是性質非常嚴重。鑑於你不知悔改,我決定給予你必要懲處,扣除你明天一天的工資。」

荷沅氣瘋了,這人怎麼如此顛倒黑白。失去一天的錢事小,但是她決不能忍受莫須有的罪名。「安德列,你必須給予我扣除工資的書面說明,我十分鐘後到你房間門口。」荷沅打定主意明天一天休息,關閉時時刻刻別在腰間的對講機。無理嗎?大家無理到底。既然沒有明天的工資,她還上什麼班。絕不給這種自大狂白乾活。以為她梁荷沅是好欺負的?

十分鐘後,看著安德列一臉你奈我何的小人嘴臉,荷沅只覺胸腔急速擴容,怒氣衝衝地道:「我明天工資既然被你扣除,那我就不上班給你看。」

安德列冷冷地道:「你可以試試。」荷沅也冷冷地道:「我盡力而為。」

看著荷沅頭頂冒煙地離開,安德列忽然有點擔心,這女孩子會不會真做出明天怠工的事來?沒她還真比較麻煩,怎麼與廣寧的工程師交流?現在廣寧的人與他丁是丁卯是卯地分得很清楚,他們絕不會出借翻譯給他。不行,明天她總是要出來吃早飯的,到時拎著她就走。

荷沅氣鼓鼓地回屋,在大局與個人尊嚴之間徘徊再三,決定犧牲大局維護尊嚴。她梁荷沅這下再不會像早上一樣自作多情了,以為地球離開她就不會轉,大局不是她這麼個毫無理由就可以被扣工資的小人物可以維護的。而且這安德列太狂妄了,以為中國人都是好欺負的嗎?荷沅忽然發覺自己與安德列的對抗也發展到了意識形態上面。她在床上輾轉好久才睡著,明天起床鬧鐘定在六點整。

清晨六點半,有一趟班車進城。荷沅半夢半醒地上車,一個小時後到達距廣寧最近的城市,揹著手優哉遊哉地閒逛。商店都還沒開門,但廟裡已經香火旺盛。荷沅找小店吃了一碗香辣可口的蘭州牛肉拉麵,吃得全身火熱,面紅耳赤,出門之後,似乎呼吸帶出的熱氣團都比原來大了一倍。

再三個小時後,一輛計程車從荷沅閒逛城市的機場開出,直奔廣寧。車上坐著神情嚴肅的朗尼。朗尼昨晚接到朱總的電話後,曉得事態嚴重,今早連通知都來不及,叫上助手便趕赴機場。但到了廣寧公司,他們卻面臨無合適翻譯可用的尷尬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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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一

上班時間出來逛店,終究是沒有趣味。荷沅逛了一圈,便坐十二點半的班車回廣寧。其實心裡是忐忑的,可她偏吹著半啞的口哨裝作若無其事地回宿舍。以前逃課都不怎麼逃了,何況翹班。她心中報復得逞的念頭已經消失,倒是有了點不安。

進門,便老老實實地開了對講機。沒想到,先來的卻是豆豆的電話。「老天,你終於回來了?快來大會議室,你們北京的老闆來了,正與朱總交流。現場還有安德列。你不來就得我應付了,兄弟救我。」

荷沅氣憤地道:「不去。昨晚安德列尋仇,非要扣我今天工資,那好,我就不上班,讓他扣得值得。北京來的大老闆關我什麼事,他又不認識我。」

不過荷沅還是乖乖地於二十分鐘後出現在會議室。看見她,安德列的眼睛燃燒起熊熊火焰。

朗尼與安德列看上去感覺差不多,有點不苟言笑。打招呼的時候臉上在笑,但是灰色的眼珠子裡面全是探究。「梁小姐,很高興認識你。剛從工地過來?」

荷沅看了一眼安德列,大膽地回答:「不,剛剛逛街歸來。」

聞言,朱總微笑,他大約已經聽豆豆說明,而安德列則是有點尷尬。只有朗尼像是若無其事地「哦」了一聲,沒再追問,只是對朱總微笑道:「我們開始?」

荷沅一聽鬱悶,本想趁機控訴安德列,沒想到朗尼沒事人一般,弄得她很失望,有一拳頭打進棉花堆裡的感覺。只得悶悶不樂地開始做起翻譯。廣寧方面自然是更詳細地列舉事實控訴安德列,而安德列反駁,或者預設。荷沅這才看著覺得分外痛快,雖然沒能手刃安德列,但別人替她報仇雪恨了,一樣。

但是,她不能露出太多得色,因為朗尼的臉色也是越來越差。荷沅心想,原來幾個月來,他們一直收集著安德列的紕漏,今天的會議不像是控訴,倒更像是安德列工作失誤集錦。荷沅聽著都是大吃一驚,原來安德列除了態度問題,工作中的錯誤也這麼多,她真沒想到了。廣寧公司方面做得非常大方,因為沒有提到任何有關安德列情緒方面那種沒法找到實物證據的問題,只是列舉他工作上的紕漏以及他對紕漏的處理,所以顯得有理有節,無可辯駁。安德列非常難堪。荷沅昨天的光輝事蹟也被提上會議桌,廣寧方面以此來襯托安德列的渺小。朗尼聽著吃驚,忍不住打量了荷沅一眼。

晚上,是全體ms重機工程人員開會,但是沒有荷沅的份,荷沅很沮喪地想,她只是一個臨時受僱用的人。ms重機人員連續開了三夜的會,荷沅都不知道他們在開什麼,只知道安德列的臉已經拉長得快成鱷魚臉了。白天時候,朗尼本來想由荷沅陪同在工地視察,但是荷沅哪有時間,變成朗尼隨時跟著荷沅被對講機召喚到哪裡哪裡救火。但是,直到最後離開,朗尼都沒問一句荷沅為什麼工作時間前去逛街。荷沅覺得很失落,原來她無足輕重。

安德列沒走,但是廣寧的專案由朗尼的助手本留下來掌舵。本會講幾句簡單中文,為人靈活友善,很快便輕微調整了廣寧公司與ms重機之間的緊張關係。可一直到六月份專案結束,廣寧公司的人還是隻願意跟荷沅聯絡,而不理那些老外。

荷沅的那一天工資最後沒扣,因為她拿著安德列的扣工資說明找本說明了情況,本一句「很荒謬」,便否定了那張紙。但是,那一天工資到最後還是沒什麼意思,ms重機的安裝結束,她與諸位說再見,有點依依不捨地交換了通訊方式,都不知道以後還會不會再見。一天的工資相對於以後的互不往來,簡直是說不出的輕微。七個月的轟轟烈烈就那麼煙消雲散了。說一聲再見原來非常容易。但荷沅以後是堅決不會再自討苦吃參與什麼新工廠籌建了,那環境,如很多人所說,真不是女孩子呆的。

跟豆豆、朱總等廣寧公司的好友也道了別,建議他們上省城的時候找她玩。朱總曾有意挽留荷沅到廣寧工作,說廣寧未來還有大量裝置需要國際採購,但是荷沅拒絕了,她瞭解廣寧這個國企的用人政策,如今她的檔案隨身跑,戶口不知落在何地,廣寧的人事部門該如何處置她?不過朱總很大方,自己上省城辦事時候,順道一直把荷沅送到安仁里門口。

回到省城,沒幾天就趕上宋妍婚禮。宋妍生日剛過,便趕著領了紅派司,趕著最熱的天氣在賓館結婚。同時,她的工作調動到了公司的供應處,供職於公公麾下。此時可謂雙喜臨門。

在工地被海風太陽摧殘成蜜色皮膚的荷沅那天穿著白色緊身短t恤,下面是白底大紅花至小腿肚的蓬裙,裙子還是祖海去年出國給她帶來的。因為打扮離奇出眾,還是受到不少注目。但是,伴娘不是她,宋妍自有兩個新交女友充當伴娘。那兩個女友,都是新郎小時候的玩伴,廠子弟。她們父母的權勢與陶可笙的父親相當,後面都帶一個「長」字。

荷沅出來後終於明白,以前大學時候宋妍認她是好友,那還是看得起她。而現在?她什麼都沒有,畢業一年了,依然失業,自己都看不起自己,何況別人。宋妍的婚禮後回家,荷沅抑鬱了很久,她這時已經分外明確地醒悟過來,這些年來,真正對她好的,對她一直不離不棄的是誰:是父母,是祖海,是青巒。

宋妍的婚禮後,荷沅才有時間打理她的院子。看得出,她去年新種的一叢白芍藥今年春天應該是開過花,有一枝頂頭結著四粒籽。一枝也是去年新種的百合頭頂三朵花蕾,正含苞欲放。只是荷沅好生奇怪,花壇裡見縫插針地種著好幾棵蘆葦似的植物,她心中有所懷疑是什麼,摘葉子聞了下味道,更是瞭然,真的是生薑。荷沅懷疑這是愛好伺弄蔬菜的祖海爸種的。

也不知祖海爸媽怎麼會被祖海說動,跟來市中心住。他們一來,荷沅媽便可以放心把安仁裡交給他們,只用偶爾來看一下。荷沅看看牆頭的韭菜,果然也是濃綠肥大,祖海爸功不可沒。現今祖海的房子剛剛油漆完畢,祖海的爸媽見荷沅回來,一定要搬回油漆味極重的王家園裡住,荷沅怎麼拖都拖不住,只好讓他們燒飯燒菜還是過來安仁裡,別弄壞油漆還嫩的王家園裡廚房。

十點鐘的時候,叢媽拿著菜從王家園裡過來,見了荷沅就笑道:「祖海說他回來吃飯,這會兒可能在飛機上。這小子早不說晚不說,今天一早我都沒買什麼菜,讓他吃素。」

荷沅聽著笑,祖海這人是肉師傅,無肉不歡。讓他吃素的話,以後他肯定避著回家吃飯。她笑嘻嘻地道:「祖海姆媽,看你是準備給祖海吃小白菜豆腐湯了?等下子我煮了紅燒肉旁邊擱著饞祖海怎麼樣?你一定要說這是荷沅的菜,不許他吃。」

叢媽聽著只會笑,明知荷沅一定是會把菜拿出來大家分享的,他們逃回去王家園裡住也是因為早知道荷沅大方,怕繼續住在安仁裡,荷沅對他們太好。這幾天吃飯,只要是荷沅在的時候,她一定搬來菜一起吃,她最愛吃叢爸自己見縫插針種出來的茄子小白菜,結果總是她吃叢家的菜,叢爸叢媽吃她的菜,荷沅買的菜好,叢爸叢媽都覺得對不起她。但是讓他們也去菜市場買鮮活貨色,他們又心疼,下不了手。但是叢媽不擅言辭,好聽話不大能說,只會笑。

荷沅忽然抓住叢媽的手臂,仔細看著問:「怎麼回事?手上怎麼一塊一塊的紅癍?癢不癢?」

叢媽皺眉道:「癢,那邊不知道生著什麼蟲,兩個晚上睡下來給咬成這樣。我擦了萬金油都沒用,全身都紅了。洗完澡才會好一點。」

荷沅想了想道:「會不會是油漆過敏了?祖海姆媽你在安仁裡睡幾天,看看紅癍會不會褪了。不會是蟲子,王家園裡舊地板什麼的全拆了,花崗石下面不應該能長蟲子。你晚上是不是睡地板了?那兒油漆味最重。」

叢媽笑道:「我老皮老臉,怎麼還能這麼嬌嫩?我試試看,晚上把床搬到院子裡,還涼快些。反正是掛著蚊帳的,不怕咬。哎呀,還是荷沅知道得多。」

荷沅笑笑,趁叢媽洗菜的時候,她燒了個炒蟶子與紅燒肉,然後將灶臺交給叢媽,她自己出來外面院子裡剪了一枝玉簪花進來,翻箱倒櫃找出一隻粉青小花瓶插上,旁邊配上兩枝躲弄堂銀杏樹下瘋長的鐵線蕨,越發顯得玉簪花仙風道骨。這一切做起來有點陌生,前一陣在廣寧工地上,人已變得粗糙三分。扶住花瓶的兩隻手,黝黑結實。不過荷沅不覺得如何,她從小就是如此,後來看了《紅樓夢》才被異化成淑女,現在變成野人,反而自若,曬到太陽的時候都覺得理直氣壯了。

豆豆打來電話,開門見山就道:「荷沅,下週一我上來省城,你在家嗎?有幾份資料的翻譯需要你幫我最後敲定一下,你不在,我心裡總是沒底。你不知道,我們都還沒生產呢,據說上面已經又在審批擴大生產能力了。那些供貨商不知哪兒打聽來的訊息,紛紛送資料過來。下週一朱總打算轉道省城去北京,我坐順風車過來你家,下午到,行嗎?」

荷沅一口答應:「行,我家大,你住我家都行,你不用定賓館了。正好下週一前面幾天我得回父母家一趟,下週一後我已經與人敲定去張家界。你一定要過來,我都已經在想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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