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啟門,香氣便如「哄」地一聲襲人而來,似乎都可以將人打退兩三步。那麼多種香氣混在一起,竟然並不混濁,夜空下只覺清醒。祖海一疊聲地說著「醉倒了,醉倒了,醉倒了」,開門開燈,卻不肯進門,拉著荷沅的手在院子裡站立很久才進門。進門第一件事便是開啟窗戶,讓花香隨夜風緩緩潛入,氤氳在房間角角落落。兩人夜眠在花香裡,沉醉不知日高起。
直到祖海的媽媽一直不見兩人過去王家園裡吃早飯,開門進來探看,兩人這才起床。外面黑雲壓城,似乎像要下雨的樣子。但兩人吃完早飯得分頭行動。祖海去朋友處取車,然後到所訂酒店付款拿來鑰匙。荷沅去最大的農貿市場買些鮮活海鮮,回頭也不知道老駱囑意在安仁裡吃飯還是去外面酒店吃飯,她總得準備一些有備無患。走出農貿市場,發現外面已經開始下雨。
春天的江南,不下雨才不正常,下了雨才能吊出江南水鄉的韻味。尤其是如今的安仁裡,旁邊的髒湖已經收拾乾淨,種上婀娜的垂柳,多彩的碧桃,沿岸向著湖水累垂的是五月開得正旺的薔薇與已經開罷的迎春,紫色的鳶尾半浸在水中,想必雨後的花將更加嬌豔。荷沅有點迫不及待地想快點到家。
車到十字路口,紅燈等待時候,荷沅左顧右盼,見街上行人如織,大約都趁五一休息出來逛街了。人人都是手頭一頂雨傘或者一件雨衣,江南人,都不怎麼會被雨所苦。因此,越發顯得等在紅燈前的一個女子身影可憐,她手中沒傘,頭髮全溼,衣服全溼,身邊人雨傘流下的水還無情地淌到她的身上,她似乎渾然不覺的樣子。真不知她遭遇什麼心酸事情了,否則怎會對打溼她的雨不管不顧?荷沅挺同情這個女人。
不過很快紅燈轉為綠燈,她無暇顧及那個可憐的女人,跟著前面的車往前緩緩跟進,不得不避讓橫闖紅燈的行人。速度快不起來,反而被同一起跑線上的行人與腳踏車趕超。不經意從人群中又找一眼那個女人,卻驚訝地發現,那個女人竟然是洪青文。她今天如此失魂落魄,想來她也終於嚐到被人欺壓的滋味了吧。不知道她今晚午夜夢迴,會不會想到當年被她欺壓的人?不知道會不會想到她梁荷沅?不過荷沅懷疑洪青文不一定會想到她,可以合理推測,洪青文坐人事局那個位置多年,翻手雲雨滅在她手下的人不知凡幾,她梁荷沅才只是個小卒子,不足掛懷。
車子順著車流向前,很快便將洪青文拋在後面。荷沅也在心中將洪青文拋在腦後。
老駱在綿綿細雨的中午坐上祖海開的車,馳出機場,與老駱同行的是他的秘書。荷沅與老駱商量了,決定先去安仁裡看看。老駱穿著很簡單的白襯衣與灰色西褲,手上拎著一隻旅行包,他秘書的行頭幾乎與他一致,差異的只是顏色。祖海見了慶幸自己沒聽荷沅的話,也只穿了襯衫長褲,而不是美國帶來的t恤。與某些大人物在一起的時候,與他們穿得差不多是為人行事的保護色,出門前,祖海估計著老駱這種人一定穿得中規中矩,放哪兒都可以上臺面。荷沅穿著粉綠的棉布襯衫,珠灰的長褲,看上去除了清爽,也不見有什麼過人處。
老駱在安仁裡下車,一眼先看見門額的黑色大理石描金門匾,不由點頭笑道:「安仁裡,原來是這麼三個字。是你們後來想出來的,還是房子原來叫這個名字?」
這時候祖海便不開口了,由著荷沅說。「是房子原來的名字。原來的刻花磚雕門匾被我們嵌在裡面了,不敢放外面。」一邊說,一邊開啟門,花香潤在雨絲裡,鑽出門框,撒在來人衣襟上,令人只想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老駱真的深深呼吸了一下,覺得這才是他想像中江南的韻味。綠竹深處,有悠悠的小白花吐著嬌怯怯的香,混著青苔、青草、嫩葉,甚至青磚灰瓦和上面開的金黃燦爛的瓦楞草的氣息,林林總總,都是江南。他反而不急著進去,站在門口回望不遠處髒湖的煙波垂柳,又是點頭微笑:「你們城市的市容工作做得不錯,這一帶的景緻風格安排得很好。」
祖海聽了心想,除了湖水與湖堤是政府所修,這一帶原先亂七八糟的搭建物與綠化基本上是買下這一帶古舊建築的住戶自己想辦法清理出來的,青石路也是由住這兒的人自發組織的一個業主會修的,不過就不與老駱說了,老駱畢竟是政府中人,未必願意聽他說這兒的政府的壞話。反而是荷沅道:「這兒基本上是解放前的佈局了。我聽一些原來住這兒的老人們描述,以前,這兒的環境可能綠更多,水更清。有人說,以前夏天時候,湖裡是游泳的好所在。」
老駱點頭,退開幾步淋著細雨看一下安仁裡外觀,讚了幾句:「房屋並不出奇,可愛的是你們維護時候花進去的心思。有點小瑕疵,不過反而是活生生住人的地方。這些原該是村野鄉郊才有的韭菜上牆,和大門下面補上去的光滑青石臺階,還有一院的花香,原來應該都不是這幢有點死板結實的房子該有的原貌。所以山不在高,有仙則名,水不在深,有龍則靈,房子好不好,還得看其中住的是誰。」
祖海聽著覺得這老駱挑刺的眼光太精到了,他說的都是安仁裡翻新時候新增的部分。而荷沅則聽出老駱濃濃的誇獎,而且還是那麼獨到眼光的人的誇獎,心中有點得意。好在現在的雨細如牛毛,卻並不密,她也不急著催老駱進去。
老駱又繞有興致地看了圍牆外如雪的白花溲疏,伸手彈去一粒紅紅的石榴花蕾上沉甸甸的水珠,這才跟進安仁裡。他的秘書一直微笑著跟隨。祖海這才動手從後車廂取出老駱與他秘書的行李,一手一隻地拎進客廳。老駱站在門廊裡一口一個好。「門口的佛肚竹好,未進門便見竹影搖曳,靜中有動,回家的感覺全勾畫出來了。蘭草做的階沿草別緻,芝蘭之室,與善人居。我們今天就好好叨擾一番雅室主人了。」
荷沅聽了忙把老駱兩個往客廳裡面讓,祖海已經出去把車停到空曠處。老駱他們已經在飛機上吃飯,荷沅便端出一盤用粉青盤子盛的雪白薄荷米糕,同一套盤子盛的外購玫瑰松子糖,和自制蜜漬佛手片,另外四隻粉青荷葉蓋碗裡是自家院子出的佛手花茶。老駱道了謝,坐在白藤沙發上面喝了幾口茶,與荷沅就杯子與小食小聊幾句,最後笑道:「這種精緻閒來做做,是為格調,或者老來修心養性,是為閒雅。我看你們平時生活在上海,休息時候才來這兒偷得浮生半日閒吧?年輕人還是不適合總沉湎在老舊裡面,否則會有一股酸腐氣養成。」
祖海正好進來,聽了這話,忍不住插嘴道:「可不是,荷沅長住安仁裡的那段時間,脾氣最怪。」荷沅聽他揭露,早一顆松子糖彈了過來,堵他的嘴。老駱與他的秘書都笑。那邊老駱又信步四處觀看,老駱的秘書拉住祖海,因為他早就看出,祖海是這家裡面辦實事的主兒。「小叢,我有一個不情之請。我看老駱非常喜歡這兒的環境,我能不能提個非分之想……呃,安仁裡可不可以招待我們過夜?我是說,或者有這種可能。」
祖海愣了一下,但隨即笑道:「請都請不來呢,歡迎,整幢安仁裡你們喜歡就住著,我和荷沅住到隔壁去,隔壁那幢王家園裡也是我家的,很近,開窗喊一聲就到人。」
老駱的秘書笑著握握祖海的手,輕聲致謝。他也只是看見老駱著實喜歡,才以防萬一地與主人通一下氣,或者這麼一來,由主人提出邀請老駱住下,事情就皆大歡喜了。他相信這個看著很靈活的男主人會得領會他的意思。
老駱一徑走到荷沅從王家園裡搬來的兩口鏤空雕花大櫥面前,看了一下,道:「民國時期的傢俱?江南傢俱的雕花比北方的繁複啊。裡面糊著布擋灰用嗎?」
荷沅聞言將櫥門開啟一扇,笑道:「這兩口大櫥是從隔壁王家園裡搬來,以前是柴外婆的嫁妝,肯定是民國舊物。櫥門裡面我糊了一層銀紅的細紗,免得有灰塵跑進櫥裡面。裡面放的都是軍閥時期的瓷器,一色龍泉青瓷,我很喜歡。」
老駱聽了笑道:「我剛剛喝茶時候就想翻了小碟看底下印鑑,只是不好意思一進門就翻箱倒櫃地忙呼,怕你們誤會誤招匪類。」說話時候,老駱手指剔了一下銀紅紗邊沿的幾處小黑點,一笑道:「糊細紗用的是麵粉做的漿糊吧?這一點你就有點食古不化了,你們江南潮溼,這種漿糊容易發黴。」
荷沅沒想到老駱連這麼小的細節都找出來了,不由訕笑,「我糊銀紅紗的時候,想到小時候看人家大人做鞋面,就是用麵粉做的漿糊粘一塊塊碎布做芯子,放門板上曬乾,我想我也可以試試,多好玩啊。可麵粉漿糊不容易做,毀了不少麵粉呢,真是搗漿糊。」
老駱忍俊不禁,笑道:「小傢伙,你還真是喜歡古舊,因為喜歡而收藏,拿出來的東西也沾了點雅氣。難怪你培育出來的院子這麼漂亮。否則,如果只是為收藏而收藏,我懷疑你會牆上掛滿什麼牛頭寶劍車軲轆之類譁眾取寵的東西。你的牆上很乾淨,我很喜歡柱子上掛的類似這些個插雞毛撣子的木桶,看上面的小鬼臉花紋,應該是花梨吧?黃花梨筆筒被你拿來插雞毛撣子?你真想得出來,有些人看見了會吐血。」
荷沅聽了不由做個鬼臉,祖海去年就曾反對,說筆筒多貴的東西,怎麼能拿來插雞毛撣子。結果荷沅一不做二不休,將紫檀木的筷子拿出來交給祖海媽去用。「收藏的東西如果尋常用了不會損壞,我想還是應該拿出來用,否則放在高深的大櫥裡面看不到摸不到,多沒勁。我相信東西都是有靈氣的,有人用著它才光鮮。」
「文人騷客案頭至寶的黃花梨筆筒被你拿來插雞毛撣子,你以為你的筆筒如果有靈氣的話,會怎麼想?」老駱有點故意為難。
「筆筒若真有靈氣,它應該記得舊主吟過的一句詩。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荷沅不甘示弱。
老駱一笑:「雞毛未知身何幸,飛上枝頭變鳳凰。偶爾玩玩可以,最終還是做筆筒去的好。雞毛撣子用一隻楠竹筒已經差不多。」
荷沅笑嘻嘻地應了,延請老駱上二樓。一路看過來,老駱給了荷沅很多建議和指點。比如說那架紫檀木燈架上面用紙燈罩太輕忽,他建議荷沅到薄胎瓷的故鄉景德鎮找某某廠,可以定做燈罩。對於燈架宮燈佛龕等物,老駱可以從花紋雕工色澤上面大致得出年代,但他總是謙虛,說他對江南的收藏不瞭解,不敢亂下定論。
老駱最是傾心於那架六扇黃花梨屏風,竟然坐在黃花梨扶手椅上對著屏風坐了近一個小時。這一個小時裡,荷沅搬來細點和甜蜜蜜的佛手浸酒,一一指點給老駱看她發現的妙處,說到精彩投緣處,老駱便滿飲一杯酒。老駱的秘書與祖海都暗自驚訝,雖然是隻比拇指大一點的小小的瑪瑙杯,可也架不住這麼喝酒啊。幸好,到十五杯的時候,小瑪瑙壺見底了,祖海暗中踢荷沅一腳,不讓她再拿酒。老駱的秘書也搖手。一行又改為喝茶,這回是祖海泡的解酒的檸檬茶,乃是從荷沅處得的真傳。
祖海與老駱的秘書左腳換右腳地很筋疲力盡地聽著一老一少兩個痴子議論一架黑沉沉的屏風,終於見他們指點到了第六扇,祖海立馬見機提出:「駱先生這麼喜歡屏風,不如晚上就宿這裡,我與荷沅住到隔壁父母家去。屏風一定也很喜歡對著駱先生這樣的雅人。」
老駱微笑道:「不可以,已經是非常冒昧地打擾到你們的生活,害你們前前後後廢了不少心思,再不可晚上還把主人家逐出去雀佔鳩巢。我還想晚上請你們在酒店一起共進晚餐,順便聽聽小叢給我講講江南一帶個私經濟的發展現狀,你一定有最詳盡的第一手資料。」
荷沅已經與老駱談了那麼多話,因為談得投緣,原先面對高官的緊張全沒了,聞言指著雕有「一夜飛渡鏡湖月」的那扇屏風笑道:「駱先生幹嗎不學著那個李太白的我醉欲眠君且去,將我們一夥兒全趕出屋去?」
老駱笑道:「我雖然一杯一杯復一杯,可才喝了小小十五杯,不多。小傢伙你不用誑我。走吧,小叢你帶我去住下,我們一起晚餐。小梁你如果不嫌我煩,我明天還來,來你的安仁裡會見幾位朋友。我剛剛沒仔細領教你的那些瓷器,明天你好好顯擺給我看。跟你相比,我發覺我有點小心眼了,我的瓷器都是放在錦緞軟盒裡,怕萬一敲掉一隻角。」
祖海心想,說了半天老駱還是不肯住下,說明這人還真是百毒不侵,越是這種人越是難弄。但聽老駱說要來安仁裡會見幾位朋友,心中有很奇怪,老駱就不避嫌?
朱總如願以償在安仁裡見了老駱,但沒法把老駱拐去廣寧。但與老駱在那麼閒適的環境下說話,很多話容易出口了許多。祖海也放心,終於沒辜負了朱總。而幾個省市的有關領導,祖海都是有點面熟,這回老駱借他家做道場,祖海明白,以後若再有事求見那些領導的話,估計會得到完全不一樣的良好待遇。老駱間接幫了他,還了他們夫妻熱情款待的人情,卻又做得不著痕跡,不落俗套,真是高明。祖海就不與荷沅說了,這小傢伙還沉醉在得遇知音的快樂中,還是別告訴她其實老駱是個最明白人情世故的人,就讓荷沅再做做夢吧。
第三天一行已經很熟,送去機場路上,荷沅遞給老駱一隻紫檀扁長盒,有絲得意地道:「駱先生,這份小禮您一定要收,而且是非收不可。」
老駱的手虛推一下,微笑道:「我不接受,佔用你們小夫妻那麼多時間,不能再奪人之愛。」老駱不想亂收禮,因為知道這兩人送出來的不會不是重禮,外面一隻紫檀木盒他先識貨了。
荷沅笑道:「我早知道您一定不會接受,不過您看了內容就知道了,只是幾份二三十年代的舊報紙,報紙上面恰恰講到北平駱家。我當初收拾時候有記憶,前晚翻出來一看,嘻嘻,不會正好講的是您家舊事吧。那就物歸原主。舊報紙質脆,需用伏手的盒子好生安放,所以……」
老駱再好的涵養,此時也將驚訝寫上臉龐,終於還是接了荷沅手中的盒子,是,這份禮物他無法拒絕。不過,此時他還真心喜歡荷沅這個小姑娘,即使她功利吧,做成這樣子已經是非常難得,何況從接觸來看,她這人有點率性,不像城府很深的樣子。她丈夫或許會功利地送出價值千金的寶物,小姑娘送他這份對他來說的重禮,那是非常有心的。看來不必即時清理關係,可以來日方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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