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正家所在小區雖然看似門禁森嚴,但天下門衛一個樣,從來都對開高階轎車的人選擇性視障,他們還殷勤替荷沅升起阻攔的紅白橫槓,放荷沅進去擾亂秩序。於是,那扇荷沅只知道位置,卻從來沒見過的師正家的門在半夜被禮貌地敲響了。
很久,持之以恆的敲門聲中有拖鞋踢踢沓沓的聲音加入。過會兒,從門縫與貓眼一起透出昏黃的光,下一刻,荷沅頭頂的門燈亮了。荷沅乾脆將臉移到貓眼面前,冷冷地道:「看清楚了?我找師正。」
門應聲開啟,隔著鐵條子的防盜門,裡面的洪青文睡眼惺忪,卻不失冷靜地道:「師正明天要上班,沒空陪你玩。」
荷沅舉起《鬼屋》這本書,冷冷地道:「有種寫這種書倒是沒種見人了?你讓他出來說明。」
洪青文看都不看荷沅一眼,打個哈欠道:「我們雖然落魄了,但還不是你們這種暴發戶說欺負就可以欺負上門的。你好自為之,別等我叫保安拖你出去。」說完便雲淡風清一般地關了門,彷彿外面的人壓根不值一提。
荷沅被洪青文的蔑視釘在當地,一時不知如何反應,她想起當年在人事局大樓被洪青文關在門外時的手腳無措,歷史彷彿重演。但今時的荷沅已不同以往,她知道洪青文一定在屋裡門後留意著她的反應,所以一字一頓清晰地道:「你可以關門,但你不可能不出門。不要給你機會你不要。」
夜晚寂靜,隔著門的聲音裡面可以聽得清清楚楚,洪青文沒想到這個梁荷沅已非當年吳下阿蒙,嫁雞隨雞,現在話裡也帶了匪氣。考慮到那個叢祖海什麼事做不出來,她不得不忍聲吞氣地開門,輕聲道:「你樓下等著,我穿好衣服下來跟你談。師正現在上班很辛苦,他需要養兩張口,請你不要打擾他。」
荷沅撇開臉不看洪青文,依然冷冷地道:「我也需要上班,我也需要休息,我今晚還得連夜趕回去,我被師正的惡劣行徑打擾得不能休息。你讓師正自己出來面對我,我不跟你說話。你不覺得本來挺簡單一件事,都是被你們橫加插手才會搞到今天這不可收拾的地步嗎?建議你別再插手。如果你不讓他出來,我現在就可以走。」
洪青文實在不捨得叫醒疲憊的兒子,只得繼續放低身段,軟語相商:「你剛才說的是一本書嗎?我可以向你保證,師正新年來一直忙於工作賺錢,他在一家半集體半民營的設計院工作,每天忙都忙不過來,加班到深夜是常有的事,哪裡有時間陷害你?再說,只要審時度勢,我們母子知道現在不是你們的對手,何必做這吃力不討好的事呢?我們若是有能力與你對抗,我今天何必接受你的威脅?你想想是不是?」
洪青文果然是老機關,說話有條有理,非常說明問題,但是荷沅不信,這天下還有「示弱」這兩個字存在呢。荷沅再次舉起《鬼屋》,冷笑道:「你的話句句在理,但是這本書上有些內容這世上除了我知道,只有師正清楚。這又怎麼解釋?這本書,不是師正所寫,也應有他一份功勞。他不親筆撰寫的話,當然可以忙於工作。不過我理解你這個人,在你心目中,一向只有兒子,他人都是糞土。我也希望你真正能審時度勢。」說完便作勢要走,如果洪青文不喊住她,她只有走了。她雖然氣得兩眼發黑,但還不至於瘋子一樣地敲門直到被保安架出去。
但,洪青文終於妥協,她是個聰明人,越是聰明人,就越能接受威脅。五分鐘後,師正搖搖晃晃地走到小區花園裡的一塊平地上面對荷沅。此刻,月亮很亮,可初夏的花園沒有蟲鳴,小區的人們又都已經睡去,周圍近乎死寂。
荷沅抱拳看著師正走近,冷冷地道:「恭喜你的小說出版,恭喜你終於通過公眾渠道將這個‘弔’字公之於眾,恭喜你終於給我們造成更大麻煩。師正,我想該是整件事情迴歸本質的時候了。事情起因都在你我,今晚,這裡,我們做個了斷。我給你十分鐘清醒。」
師正被荷沅的話搞得莫名其妙,雖然見她目露兇光,可還是問了一句:「你說什麼?我怎麼聽不懂?我什麼小說?」
荷沅見師正賴得一乾二淨,非常沒種,氣不打一處來,將手中捏著的一本書劈臉便摔了過去,隨即拳腳緊緊跟上。師正高大,打起來並不順手,可荷沅此時氣頭上來,哪裡還管什麼困難,只悶著頭打,一下便摔了師正一個跟斗。師正這才被打醒了,他落魄至今遭受多少白眼,沒想到過去的女友會說打就打,壓根不把他當人看,心中也暴怒了,跳起身便反撲過去,可急功近利沒好處,被荷沅順勢一抓借力打力摔到樹叢中。師正這才醒悟,對了,梁荷沅是個有功夫在身的人,他在彈性的樹叢中愣了一下,可終是少年氣盛,不甘失敗,跳起來又打。這回他將拳頭掄得潑風似的瘋狂,卻不敢再貿然進攻,只求自保。荷沅無法接近,只能在師正身邊遊走,尋找機會。幾分鐘過去,師正終是堅持不住,出拳速度大大減緩。荷沅尋機又手腳並用摔了他一跤,還不解氣,將地上的書撿起來,重重砸在師正身上,打得師正一時起不來。
洪青文等兒子出去後,在房間裡等得如熱鍋上的螞蟻,終於忍耐不住,換一雙軟底涼鞋,無聲無息地出門到花園偷看,她看到的正是兒子被梁荷沅這個蠻婆打到在地又砸上一本書的一幕。她嚇壞了,再也躲不住,衝出來大叫:「幹嗎打我兒子?幹嗎打我兒子?你放手,否則我報警。」一邊說,一邊攔在荷沅與慢慢坐起的師正之間。
荷沅看見洪青文這時候跑出來,心頭真是新仇舊恨一起湧上心頭,可不是對手的人她打不下手,只得收起拳頭,眼光繞過洪青文,喘息著對師正道:「沒出息,做出來惡事,卻要你媽收尾,呸。我不打老弱病殘,算你今天走運。但你若再敢有下一步的動作,我寧願打死你,我自己去公安局自首。不要以為我只是恐嚇。」說完轉身便走,地上的書都懶得撿起。
師正想罵回去,但嘴巴被最知道他脾氣的洪青文捫住,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只能眼睜睜看著荷沅趾高氣揚地走出花園,上車離開。
洪青文看荷沅離開,才放開兒子,控制多時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一邊哽咽一邊長長地嘆息,俯身撿起摔地上的書,跟師正道:「我們現在不同以往,你怎麼還要強出頭與他們作對?你看看,光梁荷沅本人已經可以攪得我們兩個不安寧。你幹嗎要與人合夥寫這本書呢?你不是自討苦吃嗎?」
師正胸口氣悶,恨不得對著虛無拳打腳踢,可面對母親的眼淚,只得強忍怒氣,可還是低吼著道:「我到底撞什麼邪了?我哪裡寫過什麼書?媽你每天看著我還不清楚?」
洪青文也不信兒子會做出這麼沒眼色的事來,按說他現在已經有點接受現實,開始踏實工作拚命賺錢了,怎麼可能節外生枝與叢祖海繼續拼力?如果真如梁荷沅所言這本書對她們又造成巨大傷害的話,說起來,這個梁荷沅還是客氣的,只自己出手一對一解決問題,甚至沒連累到她。見花園外有帶著大蓋帽的保安過來巡視,洪青文現在不願再丟臉,拉了兒子匆匆離開,回去好好研究梁荷沅砸下的這本書。她必須搞清楚,因為她清楚,梁荷沅今晚如此氣憤可見事態非常嚴重,她相信,梁荷沅給她兒子幾下拳腳決不會是事情結尾,後面肯定會有叢祖海跳出來。事情如果到了叢祖海手裡,那就難說了。她被取消保外就醫都難說,而師正,她的兒子,真的不能出門了。他們現在誰也惹不起啊。
洪青文唯一希望,是兒子與這本書無關,是梁荷沅誤會他們,是他們的生活可以繼續不被打擾。但是,當她看到師正取過這本書看到封面發出一聲瞭然的「咦」的時候,她跌坐在椅子上,無法思考。
那一邊,荷沅出了小區便開啟手機給祖海電話,原來祖海已經趕到附近。祖海對著電話只會嘆氣,說荷沅沒把師正打進醫院就好,可惜打草驚蛇。荷沅一頓打下來,雖然打得不痛快,可總算還是出了點氣,她並不以為遺憾。
回程,是祖海開車回去,荷沅向祖海講述她上門討回公道的經過。她一點都不覺得這是尋釁鬧事或者仗勢欺人,她只想讓衝突迴歸原點,有什麼事一對一解決。但這話沒與祖海說,知道祖海一定會埋怨她不讓他參與。
回到上海,兩人哈欠連天,天邊已經出現魚肚白。檢視該章節最新評論(0)正在載入……
四十七
家國危難,荷沅即使不想出差,也不得不收拾行李。大老闆也要一起走,最近東南亞金融局勢風雲變幻,大老闆巴不得人民幣對美元以後也跟著泰銖等抵抗不了對沖基金的衝擊,從而大跌。那樣一來,從中國採購將更有利。他必須回去總部與上峰商討應對。
國際金融動盪如黑雲壓城,令荷沅越來越感覺到中國不可能置身事外。無論是網際網路上的國外新聞連結,還是國內各大經濟報刊,甚至荷沅讀mba的老師都在考試前夕扔下書本,與學生大談東南亞金融危機可能給中國帶來的危險。於是荷沅毫不猶豫就將祖海的公司與西瑪一起作為案例向老師請教,當然,她得先提出自己的想法。其他同學也是關心地提出自己的公司請老師點評,大家互相參照著聽,都覺得即使量子基金不可能攻擊中國這種不開放的貨幣政策構建起來的金融體系,可目前中國經濟與國外經濟的依存度逐漸加大,不可能中國會在風暴中置身事外。
荷沅每次課後與看到新的動態都回家告訴祖海,祖海自己也蒐集報刊雜誌在公司研究,與林西韻一起也商討了不少次,大家都覺得前景走向不明,此時還是謹慎擴張,持幣觀望。而祖海現在更得考慮到目前《鬼屋》一書有可能對海悅賓館造成的影響,對他的資金鍊可能造成的傷害,所以他不能貿然出手。因為林西韻的關係,荷沅與祖海認識不少在上海的林西韻的mba校友,那些人不少進入中國新興的金融行業以精英身份立世,聽他們說話,荷沅與祖海常常有茅塞頓開的感覺。有關這回金融動盪的議論也不例外。
但令荷沅最不放心的是《鬼屋》一書將對祖海的事業所造成的衝擊。很怪一件事,《鬼屋》的出版社死活不肯透露作者的真實身份,更不用說作者的聯絡方式。荷沅與祖海都深覺奇怪,誰那麼高杆地操縱了整件事?師正家背後究竟還潛藏著多少摸不透的勢力?
因為對師正家身後摸不透勢力的無知,荷沅才覺得分外可怕,不知道事情還會走向哪一步。但她還是無悔那天晚上奔襲師正這件事。出國前兩天時候,荷沅接到祖海媽的電話,說一個姓洪的女人電話找她。荷沅根據婆婆給的電話號碼打去,正是師正媽接的電話,這個聲音荷沅很熟悉。
師正媽開門見山:「梁荷沅,有關《鬼屋》這本書的事,你誤會我們師正了,整件事與他無關。正如我向你提起,他現在安分守己,只想賺錢養家。關於你說的書中出現的只有你與師正知道的事,我們就整本書研究了一下,其中幾點可疑之處,不止你與師正知道,我與師正爸也知道,我們家一向民主,師正有什麼事都會回家說。所以我們大致圈定寫書的人與師正爸有關。你以後不要再麻煩我與師正了,我知道你們在調查我們。」
若是換作以往,荷沅會反問一句,你們不是一家?但是這幾天祖海令人對師正做了一下外圍調查,已經知道師正爸媽由去年的丟卒保車般的離婚轉為正式離婚,師正爸另起爐灶。所以師正媽現在與師正爸撇清的態度才可以理解。但是,「你說的這些證據,我可以相信嗎?」
洪青文預料到荷沅會這麼問,她現在才有點相信,梁荷沅對她還算是客氣的,有不少人,直接將唾沫吐到她衣襟上。但洪青文相信,那也不是意味著梁荷沅善良,那只是因為她不願做那種降格的事,也就是她嘴裡說著的所謂心中有個堅持。說到底,是梁荷沅心中把她洪青文看低了,才會不對她出手,而對師正,因為站在平等地位上,所以才會大打出手。因此,對梁荷沅對她的客氣,她心中並不領情,反而比較怨恨,她倒寧願梁荷沅與她計較,料想,她的嘴舌功夫不會在梁荷沅之下。可現在,環境逼人,她不得不對梁荷沅妥協,雖然是非常不情願,可還得解釋。「我知道你會說我空口說白話,如何取信於人。我有一個辦法,可以讓你相信。我可以設計師正爸坐牢,然後你看看,還有誰來操作《鬼屋》這本書。但是,我需要五十萬現金。」
荷沅一聽,捂住話筒「哈」了一聲,彷彿聽到天下最滑稽的笑話,說了半天,洪青文原來是衝著錢來的。不過因為在公司打這個電話,所以她說話也職業化了一點,「這事我會與我先生商量,稍後給你答覆。」
「不如你給我叢祖海的電話,你這人感情用事,不如叢祖海清楚交易規則。」洪青文與荷沅說話也覺得倦,小姑娘還理想化了一點,有些話與她說簡直對牛彈琴。
荷沅一笑,便將祖海的辦公室電話號碼給了洪青文。她以為祖海會搭理她的無聊要求嗎?
洪青文卻不是說著玩玩的,而是真的一個電話掛到祖海辦公室。祖海聽到秘書說來電的是洪青文,還自稱故人,心中挺好奇的,心說她還真是有膽找上門來。所以拎起電話就道:「直說吧,什麼事。」
洪青文一聽就知道叢祖海是個上路的,便照直了說:「剛剛跟梁荷沅解釋了一下《鬼屋》這本書與我們師正無關,我們估計是師正爸做出來的事。我可以幫你釜底抽薪把罪魁禍首送進去坐牢,不過你得給我五十萬。你給我打電話吧,長途費用太貴。」洪青文說著報出號碼。
祖海一笑,心說這才有點洪青文的風格,說得出做得出。他立刻撥回過去,也沒等洪青文說「喂」,便直接道:「這筆交易我不跟你做。因為我開的是賓館,而且去年已經承包出去,承包期八年,我只要照合同收錢便是。所以海悅好與壞與我關係不大。再說賓館做的是來滬外來人員的生意,《鬼屋》一本書還不至於影響到全國,據說,這本書寫得一般,不會流傳太廣。」祖海當然說的是表面現象,只因為他不想與洪青文做這筆交易,他們夫妻間狗咬狗的事,他不參與。口說無憑,誰知道究竟是師正乾的還是師正爸做的。再說,他以後還得在省裡做生意,不願意背上一個陷害官員的名聲,害得以後知情官員都避開他。他想做大,若是沒有政府裡面的良好關係,怎麼可能得到支援?但這些顯然不能與洪青文說,洪青文現在落魄到極限了,什麼事都做得出來,被她知道他叢祖海的擔心,她還能不放大著利用?祖海吃一塹長一智,再不會與以前那樣魯莽地與政府官員對著幹,也不會再粗放地授人以柄。
祖海說得輕描淡寫,洪青文聽了卻如冷水澆頭。但她依然平靜地道:「好吧,你看著辦。你有我的電話,有需要時候與我聯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