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總沒想到梁荷沅三句不離承包費,而且把話說得很難聽,幾乎就要直接指出他的賴帳用心,不得不揮手讓小姐出去,免得被手下看到他在一個黃毛丫頭的快口直言下丟臉。當下他將酒瓶放到一邊,自己也不倒,對著荷沅嚴肅地道:「小梁,你這話很難聽。」
一箇中年有身份的人,只要閒閒說那麼一句,便已經很有權威的壓力撲面而來。但荷沅是個蠻起來不要命的,邵總的話正好捅了馬蜂窩,她也義正詞嚴地直說:「邵總,你違反合同,拖延繳納租金的行為也非常不友好。而且我現在資金上面火燒眉毛,你不付租金簡直是取我小命。邵總,說白了,我今天是來要錢的,要不了錢我回去死路一條,所以只能死在你面前。」
邵總一聽,一張臉頓時鐵青,還幸虧把包廂清了場,否則他被荷沅的實話實說搞得很難堪。他冷冷地道:「小梁,那我也與你直說。我在海悅投下不少內裝修費用,誰不想賺回投資?可是你看,這幢大樓,一會兒被人寫個死人家才有的字,一會兒又來一本小說把賓館搞得更臭,這還叫我怎麼做生意?客人都逃光了,我還賺什麼錢付你們的承包費?我是倒八輩子黴了才會投錢到這幢樓裡,現在走又走不得,錢已經投了,留又沒意思,做一天虧一天。好,今天你還來逼錢,我也只有死路一條了,乾脆也死在你面前。」
荷沅一邊聽邵總說話,一邊剝蝦,手法利落,等邵總一席話完畢,她已經剝了五隻,一起沾一點醬油吃了,一點都不虧待自己,雖然現在並無什麼胃口,但她需要體力。吃完才道:「賓館經營問題原本是邵總的自家事,不過邵總既然把這個與交付我們的承包費聯絡在一起,那我義不容辭地幫邵總一個忙清查經營中客源不足的原因究竟是出在哪裡。我可以讓海納的員工出力來海悅做一個試驗,證明客源問題與什麼《鬼屋》的小說有沒有關係。明天開始,所有進海悅住宿登記的人免費給一本《鬼屋》晚上消閒,你看看客人是拔腳就溜呢,還是毫不在意地住下。這個試驗可以由我來出資。」荷沅當然不會承認《鬼屋》一書與她有直接關係,「相信沒幾個人會捕風捉影以為海悅就是鬼屋。」
邵總火了,這不是威脅嗎?明說是幫他做試驗,實際想用《鬼屋》一書趕走客人。海悅進進出出的都是外地來滬人員,《鬼屋》的影響哪裡有那麼大了,只有一些上海圈子裡知道的人才會有所聯想,其實是對客源沒什麼影響的。他已經在年前迫使叢祖海降低承包費,當然,他現在還得搬出這個套路拖延承包費,沒想到冥冥之中有天意,竟然有人幫忙出了《鬼屋》一書助興,他當即覺得可用,立刻通知了叢祖海,雖然他自己覺得這本書除了有點捕風捉影,其實與海悅沒什麼聯絡。但籌碼必須自己擦亮不是?所以叢祖海見他時候總有點不便硬說,沒想到他家娘子卻來橫的,不知道是不是叢祖海指使,到他面前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
邵總將筷子在桌上重重一拍,雖然沒拍出聲音,但荷沅明顯感到桌子的震動,而這桌子,即使鋪著桌布,也看得出是結實的紅木。但邵總臉上還是不動聲色,道:「小梁一定要試驗出結果,不如叫一車民工來發書效果更好。」
荷沅也冷笑:「邵總是行家,你說一車民工效果更好,這很容易。」
邵總終於被荷沅的陰陽怪氣激怒,大力一拍桌子,指著荷沅怒目圓睜,道:「你想要我好看?別忘記你老公還在裡面關著,你一女人家少張狂。」
荷沅操起一隻杯子狠命往屋頂吊燈扔去,打下無數玻璃珠子,燈泡同時碎裂發出巨響。荷沅站起來,盯著驚住的邵總大聲道:「對,我男人進去裡面,所以我才張狂,你不給錢我活不下去,我要死也要抓個墊背的,何況我不想死。你拍什麼桌子,想嚇我嗎?告訴你,我男人的武功還是我教會他的,你少在我面前張狂。跟你明說,諒你半天功夫也湊不足租金,我給你明天一天時間,後天一早我銀行帳戶裡還沒到錢,我找民工封了賓館。我拿不到錢,你也別想做生意。告辭。」
外面的服務員被裡面傳出的悶響嚇到,又不敢敲總經理的門,只能告訴了經過的經理。經理也不敢貿然衝進去,才猶豫著,包廂門大開,見裡面衝出一個女子。經理眼見裡面一片狼藉,連忙攔住女子,沒想到也不知怎麼的,忽然一下騰雲駕霧,人被面粉袋似地甩進屋去,掉到總經理面前。
邵總看著飛進來的餐飲經理目瞪口呆,沒想到這個看似纖弱的女人說到做到,都能把個英挺結實的足有一米八高的餐飲經理摔得沒樣子。這女人不知道進退敷衍,不是個做生意的料,可還真是個要命的討債鬼。看來她說的後天找一車民工封賓館的事她做得出來,這女人見她家男人進去坐牢,失心瘋了。而邵總最怕的是,憑這女人的身手,萬一這一跤摔的是他,而且是摔在公眾場合上,以後他就難做人了。好男不跟女鬥,這麼萬一一下,他以後還怎麼見人。
餐飲部經理摔得七葷八素,痛倒是不痛,但極傷面子,而抬頭看老總,只見一張鐵青的臉,他也不知道包廂裡面發生什麼了,憑場面判斷,很可能老總想對人年輕女孩動手動腳,沒想到遇到個硬點子,於是他這個局外人遭了罪。幸好穿著西裝,否則這一地的玻璃渣子,夠他喝一壺。餐飲經理連忙爬起來,可又什麼都不便說,也不敢多動,怕馬屁拍到馬腿上,只有撣了身上玻璃渣,揮手使眼色地讓門口的人全退下。
沒想到總經理泥塑木雕似地坐了好久,坐了好久大約是坐累了,哼一聲起來,一甩袖子走了,走的時候看也沒看餐飲經理一眼。餐飲經理心中很氣憤,這什麼嘛,他代人受過了,邵總連個表態都沒有。他好歹也是個特級廚師,當初還是邵總三顧茅廬請來,沒想到今天被人如此輕賤,他頓時心中有了去意。
荷沅旋風似地飆出門,上了車子咬牙切齒地心想,這種人,祖海以前對他太客氣,整一個無賴嘛。他擺明了不想給錢,只怕《鬼屋》出書正中他下懷。不,或許他也有參與都難說,否則出書的釋出會怎麼會開到海悅去?他們怎麼那麼敏感一下就看出《鬼屋》與海悅有關,以後一直提起?誰知道。對付無賴,只有一個字,打!這一點,荷沅以前早就實施。雖然拉一車民工封海悅是吃飯時候臨時想到的主意,但後天一早如果銀行帳戶不見錢,荷沅想,她做得出來。祖海說過,只有邵總才怕海悅現在就關門,他有大量裝修費用壓在裡面。
但是荷沅有很大顧慮,萬一後天沒見到賬上到錢,她難道真的得招募一幫民工前去封門嗎?那還不驚動警察?像這種做賓館生意的一般都與本地警察關係密切,以免警察三天兩頭上門查有沒有賣淫嫖娼。萬一真的鬧到堵門要錢,警察會怎麼發落她?憑她有那麼一點的法律知識,起碼知道,這叫聚眾鬧事。祖海又不在,她都不知道可以找誰先打個招呼。但是現在話都已經扔出去了,她當然不可能收回,只有硬著頭皮等待了。看誰犟得過誰,誰先服軟。
回來與林西韻一說,林西韻聽著只會駭笑,笑後才道:「你這又不是隻一筆生意,你們籤的合同不止一年兩年,以後難道每次合同約定付款時間你都來一下嗎?多了也沒效果了。」
荷沅苦笑:「我相信祖海一定已經用過其他辦法,但這個姓邵的一看就是一付不想付錢的無賴樣,而且想將責任推給我。我只有充流氓了,無賴總怕流氓吧?我的家產他搬不走,他的家產也沒辦法搬走,他只能受我要挾。」
林西韻笑道:「這是生意場,又不是格鬥場,怎麼可以如此硬碰硬。你家祖海出來時候得給你收拾爛攤子了。你的錢真的這麼緊張嗎?」
荷沅忙道:「我先想辦法度過這個難關,非不得已不問你借錢。長貧難顧,你還是等我先強壯自身才好。只是海悅賓館還可以說是冤有頭債有主,銀行那兒我也想將事情了結了,可是我連主事的是誰都不知道,他們銀行比海納現在還群龍無首。」
林西韻笑道:「有你這句話我也放心,如果只是幾天時間調個頭寸,你可以問我解決一下,我和祖海之間經常這麼互相借用的,是慣例。」
荷沅一聽,心中頓時有了底氣。林西韻身後的公司實力她清楚,有了這句話,只要保證銀行可以轉出貸款,海納有點資金缺口不是很大問題。
但是因為從海悅吵架出來,心中還很激動,荷沅回到祖海的辦公室,忍不住打電話給豆豆繪聲繪色講了一番,知道豆豆正在回廣寧路上。一席話聽得豆豆驚呼不已,「什麼,你真的拿杯子敲了人家吊燈?你下手真帥啊。哈,朱總說了,你這人能豁出去,啊,能伸能縮,是個棘手的人。」
荷沅倒是忘了朱總也在車上,頓時訕訕的,吞吞吐吐地道:「被朱總笑話了。不過我有點擔心效果。」
豆豆聽了道:「你別怕,他們開店做生意,他們才怕你上門騷擾呢。等著,朱總強烈要求與你說話。」
朱總在電話裡笑道:「小梁你還真能做出來,好樣的。放心,你也不用鬧得太大,住賓館的都是最敏感於周圍的治安環境,你不用找人砸他們玻璃,只要找人在大門口打架就行,看還有哪個客人敢上門。你這麼做不用負擔法律責任。」
荷沅不由喃喃感慨:「薑還是老的辣啊。」
朱總笑道:「這次來沒能幫上你們的忙,我很內疚。不過有件事提醒你一下,你要防止銀行對你們關上信貸大門,以後進去一筆錢他們吃下一筆,充作還貸。你得乘他們現在群龍無首亂作一團,還沒想到找你算帳,趕緊將那家銀行的銀行存款清空了,錢回到你手裡,你可以稍微主動一點,不至於被他們捏著打。你最穩妥的辦法是將錢移出上海,第二穩妥的辦法是移到我朋友的銀行裡。你看著抓緊辦。」
荷沅想了想,「移出省外還得去銀行打匯票,這個舉動太招搖,還是先到朱總朋友那個銀行去吧。起碼也得轉一下再出去。謝謝朱總,我立刻著手去做。真恐怖,八月初有一筆貸款到期,若不是朱總提醒,我還真沒想到有這個意外。」
朱總微笑道:「不要沒頭蒼蠅一樣亂撞,當務之急還是要把小叢先弄出來。上海我沒認識幾個人,你自己找人吧。有些不是眼下非做不可的事情,還是等小叢回來再定。企業裡面很多事都講究個連貫性,你不要亂了小叢原先的設定才好。」
荷沅連連稱「是」,不由想到海悅,不知道祖海是怎麼想的,如林西韻所言,與邵總來日方長呢,她今天這一鬧翻了,以後收錢可怎麼好。不知有沒有打亂了祖海的思路和佈局。
豆豆又將電話接了過去,衝荷沅大大爆料:「荷沅,那個北京的駱先生過幾天要來調研沿海什麼什麼經濟的,你與他熟,要不你與他說說祖海的事?」
荷沅還沒應聲,已經聽到電話那頭朱總的聲音響亮地道:「你不要誤導小梁,駱x長地位太高太遠,反而幫不上忙。」荷沅忙在電話裡補充一句:「我知道,而且我們與老駱才兩面之交,不便上門麻煩他。」
豆豆不依了,道:「你不用那麼小心,嘗試一下又有何妨,只要我有與駱先生見面的機會,我幫你說說你們現在的難處。」
荷沅知道豆豆一力地為她好,但是老駱那兒她真的沒有指望能得到什麼幫忙,所以還是笑笑拒絕,「真的不用,老駱為我們這種不相干的人與事到地方上打招呼,而且是與錢權非常相關的私事,會非常影響他的名譽,我料想以我們的交情,還不足以讓他出頭幫這個忙。不過你與朱總說一聲,如果需要徵用安仁裡,只管一個電話,我婆婆家住隔壁,你們問她拿鑰匙。」
豆豆聽荷沅說得有理,只得作罷,不過有點憤憤地道:「既然幫不上忙,你還對人客氣什麼,他想進安仁裡,交買路錢才放行。」
荷沅聽了,饒是現在心情欠佳,還是忍不住笑出來,知道豆豆逗她說話呢。不過她還是認真地道:「只要喜歡安仁裡的人,我都歡迎他參觀安仁裡。而那個老駱是其中最不同的,從他的視線,他的笑容,我看得出他對我在安仁裡裡面一些佈置的瞭然與欣賞。比如說我樓梯拐角一盆花所放位置,目的只為上樓梯時一回眸閒閒看到的一絲美麗。比如說我在屏風前後綠化佈置,目的是在移步換景,一步一景。這些,來人中只有老駱看出來了,所以,我對老駱很有知己的感覺,只是他如朱總所說太高遠了,否則我死皮賴臉要與他做個忘年交。你可別幫我在老駱面前提要求,我不想破壞安仁裡主人在他心中的超然印象。」
這話,豆豆在放下電話後向朱總傳達,朱總只說了個「傻丫頭」,沒有多說。不過心中卻想,荷沅這人做事有股痴勁,比如以前在廣寧做翻譯時候的認真勁,其實很多事她可以不做,或者不必做得那麼好,可是她好像為做好事情而做,為良心而做。而她這麼對老駱,倒也符合她的一貫風格,她很喜歡她的安仁裡,所以也喜歡看得出安仁裡的好的老駱,然後她就想到君子之交淡如水了。可是她沒想一想,老駱坐到如今的高位,豈是一個水清見底的人。這一點,祖海比荷沅務實很多,幸虧有這麼個務實到底的祖海撐著,否則荷沅的痴勁不知道會發揮到什麼地步,也不知道怎麼收場。不過,也難說,老駱北京見面時候提起荷沅,說起他們的安仁裡,說明老駱還真是有點喜歡安仁裡,老駱的性子裡可能也有一股隱藏的痴勁。如果老駱想再看看安仁裡的話,他還真得安排,務必使老駱在他的勢力範圍內心情舒泰。梁叢兩個人雖然這個時候焦頭爛額,但老駱若真要光顧安仁裡的話,他無論如何得要求兩個人或者其中一個出面接待一下,否則沒有主人的安仁裡很不像話。
荷沅放下朱總這邊的電話,便又開始應付其他電話,可惜她來上海才兩年,關係網可以說還沒有,有的也只是與西瑪相關的那部分,現在真是派不上用場,總得搜盡枯腸才又想出一個,然後狂找名片。可是祖海的抽屜還都鎖著,她沒法查祖海知道的人。沒頭蒼蠅似的忙碌了一天,近下班時候趙定國來了個電話,說接洽到審理周行長那個案子的兩個專門人員,晚上請吃飯。
荷沅一向不大擅長應酬,但此次也只能勉強上陣。她不敢喝酒,本來就沒什麼酒量,好在有彭全與趙定國兩個人口吐蓮花,一直將氣氛搞得很不錯。來人兩個,都是帶著眼鏡的斯文人,彭全與趙定國雖然長得不好,可也是斯文人,說起話來五湖四海,似乎什麼都可以一網打盡。說到後來,四個男人說起了他們最感興趣的話題,就是艦船槍械,荷沅反正一點話都插不上,只有在一邊強打笑容地聽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