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巒忙笑道:「好,不去看實驗室。你明天走,我已經跟你媽說好,我送你去機場。」盛開早知會這樣,道:「謝謝,但你不是又得佔用別人一天車子了嗎?還是計程車吧。」
青巒字斟句酌地道:「沒關係,祖海他們回老家了,這車三天裡面都用不上。」他有意地不再提起荷沅,雖然都知道這車子是荷沅在用。
盛開「噢」了一聲,隨手開啟車窗,道:「不知道誰在車裡吸菸了,你也開窗把氣味對流出去吧。」
青巒關切地道:「太冷,這幾天你勞累,彆著涼了才好。升上車窗,等下我一個人上高架轉一圈就行了。」
盛開依言將車窗關上。這時候車裡的兩個人都敏感地伸出隱隱約約的觸鬚,感知著對方的態度,感知著自己的態度,感知著小小車內的空氣流動。幾句話下來,那種熟悉的感覺緩緩浸潤兩人的心頭,青巒心中溫情盪漾,盛開心中卻覺得奇怪,怎麼會有老夫老妻的感覺。那種無害的熟悉,讓盛開不生提防,很快倦意升上心頭,眼皮如膠水粘住似的無法開啟,幾下顛簸,她頭一歪睡了過去。
青巒到紅燈處停車,才發現盛開不是不回答,而是真的很累睡著了。他不忍心吵醒盛開,將車內溫度又調高一點,以免熟睡的盛開著涼。看著盛開睡夢中平靜無波的臉,青巒真不知該怎麼解釋這個現象才好,是盛開打心裡的信任他對他不設防?還是見他已如老友但心中沒有激動的波瀾?還是盛開借睡覺迴避他今晚可能的話題?無論哪種解釋,青巒心中都很有疙瘩。本來,他已經在心中安排了晚上活動的內容,現在看來,即使強拉著疲倦的盛開去玩也沒意思,何況盛開並不是個很會將就的人。
青巒並不是真正笨蛋,他開過一遍的路,基本上不會再摸錯,讓盛開帶路本來就是藉口,盛開肯定知道。他此時也是沒了興致,一個人悶聲不響將盛開送回她家。停車時候,借車外路燈看著依然熟睡的盛開,心中忽然沒了打算了一天的親吻的慾望,只覺無趣。坐在那裡靜靜看了會兒盛開,思想鬥爭會兒,終於認定,盛開對他已經沒太多熱情。他誤會盛開後,將對盛開的感情有意遺忘,到今天都已經七七八八。前幾天被祖海提醒,他很有意找回這段感情,因為他感覺盛開是最值得他喜歡的女子,他懷念兩人沒有隔閡時候的日子,而不是因為現在盛開佔著他心中的重頭,同理可推,在盛開心中,他的影子可能也只是淡淡一片。誤會,分離,時間,將兩人之間原有的感情消磨得對盛開而言可以被睡眠輕易打敗,對他而言可以被挫折感輕易打敗。該有的熱情呢?
真的是覆水難收嗎?還是祖海說得對,他今天如果不抓緊機會,以後再沒機會了?他想到,今天如果這麼過去,再見面在半年後,那時候,兩人之間的熱情還剩多少可以重拾?
青巒呆呆坐了會兒,終於沒有采取任何行動,扭下鑰匙,走去盛開那一頭。開啟車門,冷氣長驅直入,盛開沒醒,下意識地抱緊雙臂,皺了下鼻子。青巒俯身叫了兩聲,沒有迴音。他想到以前用過的招數。盛開有輕微鼻子過敏,只要拿什麼纖維在她鼻子周圍比劃一下她就受不了。青巒熟門熟路就地取材,拿盛開的頭髮劃過盛開鼻子,果然沒幾下,盛開一個噴嚏醒來,迷迷糊糊看了青巒會兒,忽然清醒過來,一下坐直了,道:「到了嗎?」
青巒點點頭,讓開讓盛開出來。盛開出來見外面就是家附近的街道,知道什麼都沒發生,心中不知道是失望還是慶幸,出來幾步,不小心踩到路肩,睡得軟軟的腿腳支撐不住,一個趔趄,險險摔倒。青巒看見,忙一把抱住她。兩人都有些尷尬,對了下臉,又都扭開臉去,可青巒終究還是沒放開,手下使勁,將盛開緊緊擁在懷裡。盛開微微掙扎了一下,也沒認真要推開青巒,堅持了會兒,終於嘆口氣,靠上青巒的肩頭。另一種熟悉的感覺回到兩人身邊。一起生活過一段時間的人,對彼此身體的熟悉豈是那麼容易忘記的。青巒很清楚盛開喜歡他扶住她的腰,這時候他的手隔著厚厚的衣服,依然能感覺到盛開纖腰的柔軟,不用他想到,手早自覺地緊握住纖腰。青巒此刻滿腦子想到的是留住盛開。「盛開,回車上去好嗎?即使你以後避不見我,也聽聽我的道歉好嗎?」
不等盛開回答,這回青巒終於福至心靈,抱起盛開回到車邊,居然準確無誤地開啟車門,將盛開塞進車子。塞進後有點不放心,趴在門邊緊張地叮囑一聲:「別出來,千萬別出來。」說完便合上車門,快速跑到駕駛座。見盛開沒走,心中莫名的喜悅。抓過盛開的手,有點莽撞地拉下她的手套,好好親遍五指,然後抬頭,看著盛開只是笑,如此激動又帶著純真的大男孩的笑,讓盛開心軟。盛開再次嘆息,曲起手指握住青巒的手。這個鬼,心中恨他恨得牙癢癢的,可終究還是抵擋不住他看住她笑。
回到從前非常容易,青巒這才相信祖海的教誨。原來,熱情可以被重新點燃。檢視該章節最新評論(0)正在載入……
七十一
元旦結束,荷沅自己乘火車回上海,祖海駕車去廣寧找朱總。這幾天回家,與朋友密集會面,婚宴上面酒過三巡,說的都是生意經。有一條訊息被祖海牢牢抓住,那是朋友給他看的一份檔案影印件,是省裡關於省城到廣寧所在城市的高速公路工程初步設計的批覆。
那位朋友是祖海以前在省裡做房地產時候的前輩,以前那位朋友都是俯視祖海,但這回那位朋友神情委頓,態度卻變得可親。祖海早已知道,因國家取消福利房分配與年中的亞洲金融危機雙重打擊,那位朋友造出的房子一大半陷在手中買不出去,銀行信用記錄亮起紅燈,不,估計已經被出示紅牌。因此,他原來參與投資那條省內高速,如今因信用不佳,專項貸款叫停,他四方奔求無果,不得不撤出投資。但那人心中很是忿忿不平,拿著批覆影印件與朋友們預言,投資方中除省信託與廣寧公司會最終撐住,其他肯定紛紛退股。他對著批覆上所列投資商一一點評,彷彿那些投資商個個遭遇金融危機寒流,境況比他只差不好。
祖海聽了嘴上雖然敷衍著,但心裡一亮,回家與荷沅商量這筆生意好不好做。憑他們自有的資金實力,顯然是不夠資格的,但是加上銀行支援的話,應該可以。於是祖海元月三日便趕去廣寧找朱總。
朱總在家,雖然咳嗽得厲害,但接到祖海電話,還是二話沒說,讓祖海到他所住別墅接他。朱總一上車,便毫不客氣地說:「打消念頭吧,這筆錢現在除了我們廣寧,省裡也拿不出來了。我們也快拿不出來了,現在出口太難。年前大家都忙,全都拖著不管,等年後肯定新檔案下來,押後。」說了一連串話,朱總咳得更厲害。
祖海聽著失望,聽著朱總咳嗽又不好受,忙道:「朱總,要不我送你回家吧,你還是在家休息的好。」
朱總道:「不要沒良心,把我叫出來,看見專案不成,拔腳就溜。我們去桑那,蒸一蒸看咳嗽會不會好。」
祖海笑道:「早說嘛,否則我看你咳得那麼狠,摸著良心不敢拉你說太多話。朱總,豆豆來信了。」「嗯,好不好?」朱總口氣像是問到一個尋常人。
祖海當然明白,道:「她是發電子郵件過來,還有幾張照片,看起來她住的地方環境挺好,房子不錯,不過應該很冷,門邊雪有半人高。房間裡面只要穿一件長袖。她與一個老外女孩子合住。她說功課已經跟上,還在外面找了個公司打零工,錢夠用,心情好。」
朱總笑道:「不去打工,她那些錢也夠用。」祖海道:「荷沅說她肯定是閒不住,對了,她還買了輛車,新的。」
朱總咳了幾下,道:「豆豆錢比你們少,出手比你們闊,你看你這輛車,開出去沒人相信這是海納大老闆的車子。」
祖海笑道:「前幾天差點被俱樂部保安給關在門外。我準備這回春節前給荷沅買輛新車,荷沅的車子就給我開吧。其實車子好也不好,遇到過年過節的時候自己都用不上,給人排著隊借走。我開著反正都一樣。」
朱總笑道:「你還年輕,車好車壞覺不岀來,我坐一天桑塔納的話,晚上睡覺背脊直不起來。以後開長途還是讓司機來吧,否則上了年紀頸椎肯定岀問題。你對小梁很不錯。」
祖海笑道:「不好不行啊,這次回家又是三堂會審一樣,爹媽跟岳父母一起找我茬,荷沅自己要減肥的,他們硬賴我沒照顧好她害得她那麼瘦。現在丈母孃跟我爹孃住隔壁了,每天沒事見面都是密謀怎麼修理我這個壞小子。反正我從小名氣不好,現在更休想讓他們改變眼光了。」
朱總聽了大笑,笑了又狂咳,祖海應酬場合說話,總是能說得人發笑,這也是朱總喜歡見祖海的原因。「以後豆豆的事別跟我說了,除非她錢不夠用,你們先幫我墊著。回頭問我要。」
祖海「呃」了一聲,立刻領悟到朱總這招高明。豆豆到了外面,時間長了,必定嫁人生子,朱總聽著會是什麼感受?還不如不知道。祖海應了聲「知道了」,以後不再提起豆豆。「朱總,春節時候我們準備去法國,你去不去?去的話一起去簽證。」
朱總笑道:「不做你們電燈泡。你們小夫妻好起來旁若無人。」
祖海笑道:「我們收斂著點還不行?已經有電燈泡了,昨晚荷沅與駱先生兒子說起,他也要跟著去。兩人說得熱鬧,線路都定下來了,沒我插嘴的份,還不知誰給誰做電燈泡呢。」
朱總又笑,低頭想了想,道:「我兒子頑皮,跟了去會誤事,以後沒有小駱時候請你們帶上吧。你還不如讓小駱再叫上小朋友。」祖海知道朱總的用意,人以群分,小駱的朋友不會是白丁布衣之子,正好再搭上一個關係。那關係,肯定得靠荷沅出馬了,祖海自知不敵。「小叢,你自己跟駱先生關係怎麼樣?」
祖海笑道:「我與駱先生說不上話,跟他梁秘書關係還行。荷沅又另外一回事了,跟駱先生打一晚上電話都有,說的都是古董。荷沅最近做業務,常幫駱先生買東西,兩人投機得很。」
朱總道:「我最近有個批文下不來,你幫我問問梁秘書吧。到底是宏觀政策在限制,還是我這兒條件還不成熟。明天早上你到我公司來拿一下報告紀要好好看。別讓他們跟你打官腔。」
祖海道:「行,我會追著問。朱總,我最近閒得發慌,本想找這個高速公路工程參股。結果被你一句話打回去了。你給我指條路吧,總不能這樣老閒著,再閒著我得搓麻將去了。」
朱總笑道:「還是做你的老本行吧。我有個專案,想在市區造個家屬區,我們公司開始生產,利潤又不錯,工人都想住得好一點,離城市近一點,但現在不是不能福利房了嗎?我得找家房產公司合作,共同開發。不過這還只是初步設想,你如果有興趣的話,這幾天我讓人帶你到市規劃局看看,你拿份意向報告給我。」
祖海當然知道,這等美差,一部分原因是他現在與朱總的良好關係,另一部分原因,是朱總需要他與老駱那頭的良好關係。祖海只是腦子一轉,便道:「朱總,既然有你公司實力支撐,不如我們開發個大規模專案,住房一半你們消化,一半面向社會。規模化的結果是裡面的配套齊全一些,包括幼兒園菜場超市甚至商場都可以引進,同時可以把小區建在稍微偏遠,地價便宜的結果,又是小區綠化可以成倍增加,居住環境優美。這種居住區的開發我有經驗,什麼時候帶你去我以前開發的小區走走,都是一流的環境,美國設計師幫我設計的。」
朱總聽了扭轉頭去笑,祖海大概看見朱總在笑,但不知道他笑什麼,奇道:「朱總,我說錯了嗎?我的海納三期就是這麼做的,社會上反響很好。」
朱總笑道:「你好歹也是個叢總,身家這幾年增加飛快。說話能不能收斂一點?雖然我知道你說的很有道理,正好是我所想。」
祖海聽了,啞然失笑,道:「朱總,我在你面前還裝腔作勢幹什麼?你一向拿我當小叢看,什麼時候非要套個叢總給我?哈哈。在你面前做叢總我還不習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