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成以為父親是經他昨天吵鬧後看見他害怕,也不以為意,但心說錢在大嫂手裡就比較麻煩了一點,他得說服大哥才行。他就立刻撇下滿臉通紅的父親,直接給大哥電話。
「大哥,老屋賣了。」
「是啊,老屋賣了,吳非說中介給一天時間,讓把東西搬出來。我正好要找你,你和爸一起去,看什麼還能以後用上,就搬出來吧。你看看你家車庫能不能暫時放一下?爸媽的東西不會多。最主要的還是找出媽以前的照片獎狀筆記什麼的東西,我想儲存。」
「行,雖然我家車庫不大,是腳踏車庫,但老屋沒幾件值錢東西,夠放。還有呢?」
明哲見明成這麼熱情,不是昨天的憤怒樣子,總算放心,心說總算還是爸的兒子,雖然嘴上牢騷,有事情時候還是派得上用場。他笑道:「沒別的了,這兩天吳非專門幫爸看房子,你就幫爸搬家吧。辛苦你,可惜我真走不出來。吳非看房子時候有什麼疑問,還得繼續打擾你。」
「自家人客氣什麼。」明成看著父親又鑽進了客房,隨便他了,但買房子的事還是緩一緩,大嫂也別忙碌了。「大哥,有件事我要與你商量,是關於我們公司投資的事。」他把投資的來龍去脈說了一下,不過他有意識地把部門私人集資,說成了公司出面優惠員工集資,以使大哥更加放心。「大哥,你知道我沒錢,但這個機會難得。我自己不要賺錢,一分錢不要,把機會讓給爸。爸反正還是住我家,他有地方住,我們暫時不買房了,將這筆錢投資,立刻可以產出不少紅利。你放心,對方的產品由我們出口,我們可以控制投資。」
明哲聽了明成的話,不知怎麼有點膩味,但又說不出膩味在哪裡,按說明成出讓大好賺錢機會也是他的好意。但想到明成已經多次伸手拿家裡的錢,拿了又不還,他不知不覺就把明成這次說的投資的事與明成伸手拿家裡錢的事聯絡在一起,感覺明成急吼吼地在那麼準確地這個時候給這筆錢找到用途非常不可信。雖然明哲相信明成還不至於會昧了父親的錢,但明成在他心中的印象已經做壞了,讓明哲自然而然就懷疑到明成這是在打賣房款的主意。再說昨天已經見識了明成如此粗暴對待父親,明哲認為父親必須儘快搬出去住,早一刻是一刻,什麼紅利之類的,還是放棄吧。
明成見大哥好久沉吟,忙又添上一把柴:「大哥,有我監管著,但我一點不會沾手爸的紅利,我一分不拿。我只是覺得放棄這個機會非常非常可惜。這是非常好的投資機會。」
明哲心中只認定應儘早給爸買房子,但因為這筆錢畢竟是爸的,他不能做決定,只好溫言道:「明成,這事我跟爸談談,你把爸請來聽電話,我問一下他的意見。」
明成道:「好,我去請。但大哥,爸不懂什麼投資還是紅利的,你得解釋給他聽,否則他還以為錢給幹什麼去了呢。」說完才過去客房請父親。
明哲對父親道:「爸,剛才明成說……」
蘇大強立刻道:「我全聽見啦。我不投資,我要買房子。」此話說出,蘇大強覺得說不出的痛快。投資會來錢他又不是不知道,但是,他不相信明成,只要是明成拿出來的方案,他一概不信。如今看著明成失望的神色,他覺得異常解氣,也一下找到了他做人的位置,忍不住將胸口挺了起來。嘿,即使為讓明成失望,他也要拒絕。所以他又堅決地補充一句:「我退休金夠用,我只要買房子。明哲你替我管住錢。」
說完,等拿到明哲的肯定答覆後,他就把電話放在桌上,他還不敢直接交給明成。
明成只能拿起電話再講,再做大哥思想工作,可大哥說什麼都不鬆口,他只有作罷。明成也想讓大哥自己投資,但明哲說他的錢專款專用,就是給爸買房子用,明成只能再次作罷。
明成中飯都沒吃就回去公司,當然就忘記了搬家的事。他在辦公室裡苦思冥想,哪兒可以找錢。他覺得自己沒面子得很,連區區二十六萬都拿不出來,借錢也才借到三萬元,一個零頭都不到。辦公室裡大家飯後也在討論錢籌集完畢沒有的問題,明成沒法插嘴,心裡憋悶得慌。
在大家討論得熱火朝天,憧憬著美好分紅未來的時候,明成忽然想到早上週經理的一句話,說他如果籌集了十六萬對話,她周經理借岀十萬還可行。明成想,死馬當作活馬醫,假設周經理肯借出十萬,他還得自籌十三萬。即使周經理最後又賴帳,他大不了把十萬的股份轉讓給周經理,那她還有什麼話說?她肯定高興都來不及。而明成是萬萬不肯把所有股份都轉讓給周經理的,他的想辦法,能自籌多少就多少。
他想了好一會兒,終於一咬牙,決定把車賣了。讓朱麗看看,他也不是單純只知道享受的,他也會賺錢,他不享受了,他現在一門心思賺錢了,如何?
他很快聯絡上一起玩車的車行工作的朋友,請他幫忙儘快賣車。他相信,憑他車上發燒級的音響與車外拉風的裝飾,一定可以賣得好價。如此,他就有錢了。如果再不夠,朱麗週末那陣子會發筆獎金,他先取了再說。
週一,整個集團公司黑雲壓城。即使訊息最不靈通的員工,週一上班時候也已經知道公司與往日有了什麼不同。瞬間,有關蒙總得病的原因被衍生岀若干變種,反而最先被認為的蒙總是被江南江北造反氣死的說法不被普遍接受,大家都認為蒙總不是如此沒用的人。反而都從高層會議的出席人物推斷,蒙總肯定是被家中一幫鶯鶯燕燕給鬧瘋了。大家在嘴裡都說一句清官難斷家務事,但心裡大多有點不懷好意,誰叫他一個人佔了那麼多美麗的社會資源。
集團總部所有會議室爆滿,集團辦公室小妹們都沒了修理妝容的時間,一個個花容慘淡地進出會議室送水送茶。而且這時候所有的與會人士都相當火爆,一個伺候不周,黑臉粗口就劈頭過來,整個集團辦公室大樓一片愁雲慘霧。
人常說屍骨未寒,後院起火。而集團眼下的狀況是,蒙總還在急救室,生死未卜,各路人馬已經紛紛上陣亮相。或許有人在週日時候還在很有道德地以為,蒙總生命還掌握在醫生手裡,什麼後事處理之類的問題應該從長計議。但是,等他們眼看週日至週一,集團公司會議室徹夜不滅的燈火,以及川流不息的人員進出,他們坐不住了。都是明白人,都知道蒙總這塊肉有多肥,都知道什麼叫先下手為強,都知道等木已成舟若想再通過現有法律手段奪得自己的一份子有多難。於是,又出現抱著小孩的美麗n奶,n奶身後總有一個集團內部的支援者。蒙家的七大姑八大姨們也紛紛上陣,扶老攜幼出現在集團公司會議室。一時,集團公司七嘴八舌,熱鬧如春節時節的名特優產品展銷會。
反而是各大分公司相對安靜,大家最多在茶水間悄悄交換一下看法,但都不敢多打岔,因為分公司的頭兒們都板著臉坐鎮大辦公室,沒人敢在這兵荒馬亂時節惹事。
明玉一上班就跟大家講明事實,免得眾人因謠言反而情緒失控。她給大家吃的定心丸是,大家把事情做好,別管總公司岀什麼事情。分公司的財務她會控制進出,不會少大家的工資獎金。但如果有誰想趁兵荒馬亂時候渾水摸魚甚至趁火打劫,殺無赦。以前,明玉安排工作大多隻安排到中層,而今,她事無鉅細,一一過問,手頭,是一份所有與江南公司曾經有過業務來往的客戶公司的聯絡資料。
不出明玉所料的是,老倪等一幫老兄弟請假觀望,也或者是暗中協助在集團公司打鬥的某總,總之他們沒在公司出現。但是明玉自己帶出來的一幫人無一動搖,都按部就班做著自己的工作。大家還對明玉的迴歸欣喜不已。這讓明玉分外感動。她本來還在想,事成後,無論是什麼結果,她都只有一條路可走,那就是離開公司。但是,今天面對這麼好的部下們,她開始有所動搖。除非,江南公司往後全權交給柳青,否則她甩手一走,怎麼對得起無條件信任她的部下們?
但眼下,自然還是把當前工作做好為重。
上午,大嫂吳非用明玉交給司機的一個手機打電話來,告知賣掉老屋的事,明玉毫不猶豫答應,非常感謝大嫂著手辦這件實事。並主動提出老屋裡面的東西如果不多的話,可以徵用她的車庫。明玉的車庫是給汽車配的,夠大。但吳非說先看看明成有沒有地方。吳非總覺得為這個蘇家不應太動用明玉的資源,那不是明玉的責任,也感覺明玉是看在她的面子上慷慨大方。吳非不想背上這個人情債。
下午時候,財務總監老毛那裡終於江湖告急。高層們與蒙總親人們討論的最終結果竟然是,先委託資深審計師事務所查清蒙總的資產底細,然後才能考慮如何切割分饗。老毛說,這真是笑話了,公司的資產情況,怎麼能給那麼多人知道?而且還是經過審計沒有隱瞞的資料。那與脫光了集團公司外衣有何區別。所以老毛乾脆做得更徹底,向圍攻他的人們提出,要查,就查個透徹,把分公司的帳目也一起查了。查賬,先從分公司開始,農村包圍城市。他在msn上向其餘五人解釋,他這麼做,是為拖時間。眾分公司雖然只是集團公司的分支,但因為實力雄厚,資產之複雜,審計起來一點不比尋常社會上的普通公司簡單。等一個個的分公司審計完,估計蒙總那兒應該可以拿出結果。但他還是希望大家繼續想想主意,有什麼辦法,設定什麼障礙,可以讓審計永遠不要開始。集團公司的所有帳目,豈是那麼輕易可以被人檢視的。但是他一個人無力反抗了,此時他如果敢提一聲反對,七大姑八大姨們的口水都會把他淹死。
大家都說老毛做得對,如果非查賬不可,只有先從分公司開始查起,才能保證集團公司的財務機密暫時不致洩漏。而大家又都一致認為,查分廠的後果比較能夠接受,銷售公司得放在最後,那些增值稅發票所反應出來的客戶資料如此機密,豈是由非蒙總所控制的審計師事務所可以經手的。
但是,經過大家輪番抵抗無效,下午四點半時,集團公司傳真電話電郵一起發,命令所有分公司老大回總公司開會,集中討論審議協調佈局集團內部資產審計的具體安排。這回集團公司的上層徹底拋棄一切官僚作風,行動雷厲風行,居然這麼快已經聯絡下了參與審計的事務所,今天的會議,事務所也將派主要人員參加。
老毛在下線之前,發出最後一聲哀嚎:「弟弟妹妹們,千萬幫我頂住,拖一天是一天,拖半天也是大功一件啊。」惹得明玉的秘書在如此低氣壓下都忍俊不禁,抿嘴一笑。
饒是集團公司地處遠郊的海邊,饒是大家出了郊區後把車開得很慢,禮讓三先讓公交先行,但即使騎車也有到的時候,這種辦法非常消極。雖然大家都知道靠這麼拖時間不是辦法,消耗敵人也消耗自己。但是除此之外,大家還真想不出還有什麼其他辦法來。
明玉把車也開得很慢,即使已經到了集團公司大門,她還是將車速開得如參加什麼環城花車巡演那麼慢。才進大門,車子便被兩輛本田雅閣超了。
前面一輛黑色本田雅閣裡面的事務所大老闆對坐在副駕位置的朱麗道:「你不要慌,再大的公司,財務制度也不會變化到哪裡去。你的發言只要提出我們的審計步驟,需要他們配合的部分,才是今天協調會議的關鍵。」
「是,我會做好。」朱麗相當明白,這是大老闆給她的機會。這次審計因為規模比較大,事務所幾乎是傾巢而出,預計將按照客戶的要求,兩輛車上七名審計師各自擔綱一個分支,分頭審計,而大老闆親自負責抓總。大老闆在今天一大早便指派朱麗立刻與另外一個資深審計師一起拿出審計步驟安排報告,經他過目修改後,滿意地安排朱麗擔綱一部分支,又讓她協調三個分支的審計程式,並將今天步驟報告的宣讀也交給朱麗,這是大老闆很明顯的重視。
但是朱麗雖然表面上強自鎮靜,心裡卻一點不敢放鬆,這家企業,如此有名的一家企業,原本審計工作從來不會交給本市的事務所,即使他們的事務所已經幾乎是本省最強。她很清楚,大老闆很想籍此機會,打入這家公司,爭取長久合作。所以,此次審計事關重大,而今天的會議將是他們最重要的開場戲。朱麗感到肩上的擔子非常之重,壓得她差一點喘不過氣來。她下車時候,忍不住揹著別人好好地深呼吸了三下,才整理了一下衣服檔案,掛上甜美而職業的微笑,跟上大老闆他們一行。
所以,朱麗沒看見跟在他們身後停車的明玉。而明玉卻看到了朱麗,看到朱麗的明玉在車裡呆了一下,難道集團上層請的事務所是朱麗那一家?那倒是巧了。明玉臉上的微笑漸漸浮現,她已經聽到警報消除。
會議在中型會議室舉行。集團的中型會議室,差不多是分公司的大食堂大小了。一圈大圓桌,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太坐在面對大門的主席位上,那個位置平常只有蒙總坐,蒙總不在時候沒人敢坐,當然,今天蒙總的老孃坐這位置可謂當仁不讓。蒙老孃左首坐著蒙家母老虎蒙太太,右首坐著蒙大公子。再往下才是集團高層們,二奶等已經不在場,但可以料想,他們在這個屋裡有代言人。那些蒙家血系親屬們則是散坐在角角落落,他們還沒有坐在會議桌邊的資格。
明玉走進門,一室已經幾乎坐得滿滿當當,嚶嚶嗡嗡聲音不絕。她看到老毛與柳青中間有個位置,便走過去當仁不讓地坐了。這個位置,差不多是他們六人集團的中心位置。只要仔細看看,一個會議桌上所有人的位置分佈,都包含極深極複雜的背景含意。大家稍微一議論,就看出,誰跟誰是一夥兒,誰家勢力最大。看來看去,似乎孫副總已經與蒙太太結成聯盟,而蒙老太太則是被兒媳與孫子挾持。
明玉玩味地看著坐在對面的朱麗,悄悄對老毛胸有成竹地耳語:「晚上請我吃飯。」
「為什麼?」
「我幫你拖到明天。我有主意了。」
老毛這個小氣鬼竟然滿口答應:「行,湖濱烤肉,陽臺雅座。」說完便拿出手機讓秘書定位。
柳青在一片嘈雜中當然沒聽見兩人的耳語,他在打量會場半天后,對明玉道:「事務所那個穿藏青套裝的女孩長得非常不錯,看上去舉止優雅,品位不俗。」